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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路上 歪脖子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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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不到我就醒了。窗外天刚亮透,薄薄一层灰蓝。我没赖床,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拎着下了楼。
阿亮已经站在门口了。深蓝色的冲锋衣,背后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露出半截水壶盖子。他正低头系鞋带,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早。”
“早。”我把包放在柜台旁边,“牧玄呢?”
“还没下来。我刚才敲了一下门,他说马上下来。”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阿亮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关上了。
“外面挺凉的。”
“秋天了,正常。”
等了不到五分钟,牧玄从楼上下来了。深灰色外套,背着背包,右手拎着那盏马灯。马灯套着防震布套,用一根带子固定在包侧,晃也不晃一下。他下来之后没多说什么,看了我们一眼。
“走了。”
三个人出了门。我最后转身把占星馆的门锁好,转身跟上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露水打湿的树叶气味和远处谁家蒸馒头的白面香。石板路是湿的,踩上去有一点闷闷的回声。出了巷子拐上大路,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卖早点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长途客运站离占星馆有些远,赶时间的原因打了辆车,到车站的时候七点刚过。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几排塑料座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靠着椅背打瞌睡。售票窗口开着,阿亮跑过去买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三张蓝色的车票。
“第一班去青要山方向的,七点二十发车。”他把票分给我们,“中途在河口镇转一次,换车去柳坪。”
我接过票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车次和座位号,纸张薄薄的,边缘被阿亮的手指捏得有点发潮。
“车来了叫我们。”牧玄说了一句,走到角落里靠墙站着,把背包放到脚边,闭了眼睛。
我和阿亮在旁边找了排椅子坐下。阿亮坐不住,跷着腿晃来晃去,后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大厅里的广播响了一次,播报某趟车开始检票,懒洋洋的电子女声在大厅里来回弹了两遍,又安静下来。
七点十五开始检票。三个人过了闸口,上了停在站台边的那辆蓝白色长途客车。车不算新,座椅的皮面有几处开裂,露出发黄的填充海绵。阿亮坐了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中间,牧玄靠着过道那一侧。他把背包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马灯和背包放在一起,没有拿下来。马灯的防震布套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黄铜底座的一小截边沿露在外面,被从车窗照进来的早上的阳光一打,泛出一层淡淡的亮。
七点二十,车门关上,发动机震了一下,客车慢慢驶出车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建筑慢慢矮下去、疏开,变成路边的树和田野。从清州到青要山方向的路段不算好走,过了县城之后就是一段接一段的省道,柏油路面起起伏伏,车身的颠簸隔一会儿就来一阵。
阿亮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犯困。脑袋往窗玻璃上歪过去,嘴唇微微张着,眼睫毛在颠簸中一抖一抖地颤。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剩鼻尖露在外面。后来越来越放松,脑袋搁在窗框上,呼吸变得又深又匀,睡着了。随着车身晃动,他的头发偶尔蹭到玻璃,留下一小块模糊的油印。
车里很安静。剩下的乘客不多,大多也是闭着眼打盹,偶尔有人翻动塑料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节奏混在一起,有一种令人放松的催眠感。
我没有睡。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牧玄。
从上车开始他就闭着眼。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头微微靠着椅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右手没有放在扶手上,握成拳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看了他几秒,转回前面。
车颠了两下,又平稳了。我重新转头看窗外,路边整片整片的农田在车窗里缓缓后退,远处有小块的树林和零散的灰瓦房。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蹬,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一个拐弯过去,老人和自行车都消失在树影后面了。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客车在一个路边停靠点停了下来。说是停靠点,其实就是在省道边上辟出来的一块空场,铺了一层水泥,旁边搭了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塑料桌椅。车停在空场上,司机下车去抽烟,车门敞着,乘客可以下来活动。
我跟着几个人下了车。外面的空气比车里凉,带着路边野草和泥土的味道。铁皮棚子旁边有个茶摊,一个中年女人蹲在一台液化气炉子后面,旁边搁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滚着白色的蒸汽。她面前摆着几摞碗和一大塑料袋的面饼。
我走过去,闻到了葱花和酱油被热汤一冲的香味。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三碗面。”我说。
女人应了一声,揭开锅盖往里面下了三团干面条,拿筷子搅了搅,又抓了一把葱花撒进去。我站在旁边等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停车的地方。阿亮还在车上,趴在车窗边朝外张望,隔着玻璃冲我招了招手。我抬了一下手算回应了。
再转头,牧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他没往茶摊这边走,站在车头附近的地方,背对着我。我隔着几米的距离看见他微微低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了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光从侧面照过来,我只能看到他一个侧脸,他看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把手指合拢,手重新放了下去。
茶摊的女人喊了我一声,面好了。我转回身把三碗面端到旁边的塑料桌上,又折回去拿三双一次性筷子。等我把筷子放在碗边的时候,牧玄已经走回来了,在桌边坐下来。我把一碗推到他面前。
他拿过筷子,低头吃了第一口。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摊开又合上,然后又摊开。像在确认什么。
这个动作自从落花谷回来后我见过几次了。在店里的时候,在楼上整理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他坐在窗边发呆,也会这样,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摊开又合上。次数比以前多了。
我没有问。
三个人在茶摊边把面吃完。面汤很烫,我喝得慢,阿亮倒是呼啦呼啦几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擦了一下嘴。
“还挺好吃的。”他说。
“饿了吃什么都香。”我把最后一筷子面挑完,碗里剩了小半碗汤。牧玄已经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空碗上,靠在椅背上,面朝公路的方向,眼神落得很远。等了一会儿,司机叼着烟上了车,按了一下喇叭,短短一声,催促乘客回到车上。三个人站起来把碗放回茶摊的桌面上。
重新上了车,我在原来的位置坐下,阿亮继续靠窗睡觉,牧玄坐在过道那一侧。这一次他没闭眼。面朝前方,目光落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了一段路,窗外的景色变了。省道两边的农田渐渐被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取代,路边的树也越来越密,树冠交错着把天空遮掉了一部分。路面变得窄了一些,弯道开始多了起来,车速明显降下来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客车进入了一段盘山路。路贴着山腰走,一边是向上延伸的山体石壁,一边是向下倾斜的陡坡,坡上的植被茂密得看不清下面的深度。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身随着方向盘的转动不断倾斜又回正。阿亮被晃醒了,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继续睡。
车窗外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浓了起来。淡淡的灰色,像纱一样浮在山腰上,随风缓缓流动。窗外的树影被雾气裹得朦朦胧胧的,近处的树和路基的轮廓还看得清,再远一点的就只剩模糊的影子了。
我朝窗外扫了一眼。然后看见路边的树下面有一个人影。
隔着一层玻璃和薄雾,那人影站在右侧路边一棵树下面,离车大概二十来米。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形状,站着的,面朝公路方向,一动不动。
车往前开,距离迅速缩短。我眯了一下眼,想把它看得清楚一点。等车窗正对着那个位置的时候,我歪了歪头,让视线更清晰地穿过去。
那里只有一棵歪脖树。树枝斜伸向路边,树皮深灰色,树干上一道裂缝从上往下裂了大概半米长,树底下是一丛齐膝高的野草,被风吹着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树的后面是灰白色的石壁和更浓的雾气,什么人也没有。
我转过头,发现牧玄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也在看窗外。我们隔着中间的座椅对视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非常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我收回了目光。车继续往前开,那棵歪脖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之后就被山壁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