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7、渗水 青要山以东 ...
-
隔天,雨下个不停,本就没人光顾的占星馆人更少了。
我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雨,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一看,是秦峰。看见他收了伞,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领口竖着,头发被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上。靴子沾了泥,进门之前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峰哥,你怎么过来了?”我站起来。
他点了点头,把伞靠门边放着,走到茶座区坐下来。我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他没立刻喝,先放了个牛皮纸档案袋在桌上,封口用白线缠了两圈。
“牧玄呢?”
“楼上。”
“叫他下来吧,有点事。”
我上楼敲了敲门。牧玄应了一声,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我把秦峰来了的事说了,他没说别的,合上书跟我下了楼。
秦峰看见牧玄下来,把档案袋推过去。
“地气监测报告。灵馆地脉监测部上周出的,找人调了复印件。”
牧玄坐下来,拆开白线,抽出里面薄薄一沓纸。我在旁边站着,他翻了翻,表情看不出什么。
秦峰喝了口水:“青要山以东约八十公里,柳坪镇。近一个月地下渗水异常,七户人家的地下室墙体开裂,渗水温度比正常地下水高出将近十度。水里检测出微量硫化物,还有——”
他顿了一下。
“某种无法归类的有机质残留。实验室分析不出成分,不属于已知的天然或合成物质。”
牧玄抬起眼:“跟白水涧有关?”
“能量频率对过了。地脉监测部追溯了三层滤波,最后匹配的是白水涧阵眼的长期记录档案,频率特征高度吻合。他们不敢直接下结论,但内部会议上已经有阵眼压力偏移的说法了。”
我把秦峰那杯水续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来听。
“偏移怎么发生的?”牧玄问。
秦峰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
“落花谷。”牧玄说。
秦峰没否认:“时间之眼修复之后,落花谷节点重新稳定,能量不再外泄。但之前裂痕存在的那段时间,中部阵眼的压力分布一直在自适应调整。现在落花谷那边停了,调整还没收回来,压力就从白水涧向周边地层挤压渗出。就像一个水袋,这边捏一下,水从那边挤出来。”
“柳坪镇就是那个挤出来的地方?”
“目前看是这样。”秦峰把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三户人家已经搬走了,剩下的还在观望。镇上自来水管道暂时没受影响,但地下水位在下降。如果不管,渗水范围继续扩大,最终波及下游两个村落的浅层地下水。”
牧玄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日期。
“什么时候出的?”
“上周四。”
“今天周一。”牧玄把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推回秦峰面前,“知道了。”
秦峰没接。靠在椅背上看着牧玄,雨声比刚才大了,打在屋檐上闷闷的。
“你不打算去?”秦峰问。
“后天。”
秦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穿上夹克,走到门口拿起伞撑开。站在门外台阶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响,声音比屋里听着更密。
“柳坪镇上有个灵馆联络点,叫陈卫东。到了联系他。报告我拿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但这个已经不算机密了,我不说,过几天也会有别人来说。”
他看了我一眼。
“初七,这次去,小心一点。”
“嗯。”
他走进雨里。伞面上那块深灰色穿过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回到茶座区收杯子。牧玄还坐在那儿,档案袋敞着口,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不规律地轻敲了两下。
“那个陈卫东,认识吗?”我问。
“在澄海处理边角料的时候见过一面,不算熟。”
“靠谱吗?”
“灵馆的人不一定靠谱,但能干该干的事。”
我把杯子洗完放回架子上。雨还在下,檐口的水帘密了。阿亮从后院回来,一身半湿,怀里抱着没收完的艾草,嘴里念叨着,早知道晒前院了。他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空杯子,问谁来了。我说灵馆的人来送了个消息,柳坪那边出了点事。阿亮听完没多问,把艾草摊开放通风的地方晾着,换了件干衣服又忙去了。
晚上阿亮在楼下看电视,我上楼洗了澡。路过牧玄房间的时候,门缝下面透出很窄的一线光,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条。
我走过去两步,又退了回来,侧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牧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什么东西。比书长,边角发黄,纸面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右手食指沿着一行字往下滑,动作很慢。滑到某一处的时候,指尖慢慢地停住了,然后摁在了那里,指腹压着纸面,没动。两三秒之后才缓缓抬起,目光还留在原处。
我看不清卷上画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停住的那个位置写着什么。只见到他抬起手,然后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膝盖上。
我没敲门,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躺下来,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时密时疏。
第二天早上不到五点就醒了。没赖床,起来刷牙洗漱。下楼的时候牧玄还没起,阿亮已经在厨房煮粥了。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和雨后院子里的湿土气混在一起。
我推开店门。天晴了。空气凉丝丝的,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湿着,被晨光照得发亮。对面二楼的老太太开了窗,把一盆吊兰搬到窗台上。卖早点的推车从巷口过来,蒸汽裹着葱花和油条的香味一路散开。
阿亮端着粥出来递给我一碗,自己蹲在台阶上喝。
“明天走了?”他抬头问。
“嗯。”
“我昨晚翻了个背包出来,装了些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还有急救包。”他喝了一口粥,“刀不让带,就没放。”
“带刀干什么。”
“防身。上次在落花谷那种地方,没点东西心里不踏实。”
“到了那边有陈卫东接应,用不着你动手。”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完。
上午收拾东西。马灯擦干净了,玻璃罩透亮,套了层防震布,绑在背包侧边。平安扣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温的。玉石碎片放进了内衣口袋,和《守碑秘录》的残页叠在一起。
中午阿亮去巷口买了三份炒饭回来。牧玄终于下了楼,坐在桌边吃完整盒炒饭。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
“明天一早走,坐第一班去青要山方向的长途车。中途转一次,下午到柳坪。”
“到了先去镇上还是直接去白水涧?”
“先去镇上。看看那几户人家的情况,陈卫东应该拿到了报告。”
下午没什么事。阿亮把店里地拖了一遍,又拿干布把货架上的灰擦了擦。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守碑秘录》里关于白水涧的那几页。读到非时序之血不可开那一行,手指压住那两个字,停了一会儿。
傍晚起了一阵风,门口风铃被吹得丁零响。我走到门口收风铃,低头看见马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了台阶旁边的墙角。灯罩里没点亮,玻璃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夕光,像一小团暖乎乎的光球贴在那里。
我蹲下来。身后脚步声走近,牧玄从门里出来,站到我旁边。
“明天这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嗯。”我站起来,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早点睡。”
他没答这句话,弯腰把马灯提起来拿进屋。
……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户外头那片天蓝得发白,空气里有潮气,混着隔壁院子的桂花香。我把被子叠了,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
阿亮已经在店里了。蹲在客厅中间,面前摊着一个半满的登山包,压缩饼干、矿泉水、一包医用纱布、一小瓶碘伏、一卷绷带、两件叠好的长袖t恤,整整齐齐码在包底。他每放一件就按一按,压紧实了再放下一件。
“几点起的?”我蹲过去。
“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阿亮没抬头,“早点把东西收好。”
我看了看他那包东西,连充电宝都带了两个。“充电宝不用带两个,镇上能充。”
“万一呢。”他还是塞进去了,拉好拉链拍了拍,“好了。你呢?”
“我昨天就收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背包拎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马灯用防震布套裹着,躺在背包侧边。玉石碎片和平安扣都在身上,一个贴身,一个挂脖子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码在包底,上面压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盒火柴。笔记本和笔塞在最外层。
确认完,拉好拉链,放回角落。
“牧玄呢?”
“在楼上。”阿亮压低声音,“我起来的时候他房间灯已经亮了,好像有箱子碰撞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门关着,没声音下来。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上午十点,阿亮说要回学校拿个东西。换鞋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不是退学了吗?还去学校?”
“之前有个同学借了我的书没还,我去拿回来。”他系好鞋带,“周伟说有些东西一直放着,让我顺路收拾走。”
“要我陪你去?”
“不用,半个多小时的事。”
他推门走了。门铃晃了两下,店里安静下来。
我把柜台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把几件老器物按大小重新排了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斜斜的光带,尘埃在里面慢慢浮着。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手指碰了一下桌上的瓷杯沿,转了一圈,又放下。
想起来楼上还有几件东西没拿,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很静。牧玄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牧玄背对着门,蹲在房间角落一个半开的柜子前面。柜门开着,里面原本堆着的东西挪开了,露出靠里的一块空位。他从柜子深处拖出一只木盒子,长宽像一本厚词典,深色的,光线暗看不清材质。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子表面擦了一下,像在摸上面的纹路。然后放进脚边敞开的背包里,贴着包底放好。
我收回视线,没出声。脚没动,在门口站着。他忽然开口了。
“看见了?”
“嗯。”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一半,站起来转过身。隔着半掩的门,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盒子是什么?”
“老东西。山下可能用得上。”
“跟白水涧有关?”
“算是。”
他走过来把门拉开一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我往自己房间走,拿了件外套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想了一下那盒子表面的纹路,光线暗没太看清,隐约觉得那种排列方式有点眼熟,但说不准在哪儿见过。
中午阿亮回来了。怀里夹着两本书,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进门的时候脸跑得有点红。
“拿到了?”
“拿到了。”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周伟给了我一包腊肉,老家寄来的。”
“去白水涧又不是野营。”
“万一山里吃的不好呢。”阿亮把腊肉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回头看我,“对了,我说明天要出门,周伟说让我小心点。”
“他知道我们去哪?”
“我说去青要山爬山。”他笑了一下,“他没多问。”
下午两点多,我穿过两条巷子去城西杂货铺买压缩饼干。铺子不大,货架塞得满,方便面到蜡烛什么都有。我挑了两包压缩饼干、一袋奶粉、一小瓶食用油,又拿了几节备用电池,柜台结了账。
往回走的路上巷子很静。午后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墙角的猫蜷成一团打盹。我把东西夹在胳膊底下,不紧不慢往回走。
拐进占星馆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牧玄蹲在门口台阶旁边,背对着我,面前放着那盏旧马灯。他低着头,右手拿一块软布,在慢慢擦灯罩。一圈一圈绕着玻璃罩打转,边角缝隙里的灰一点一点蹭干净。午后的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着照下来,落在肩膀和灯罩上,玻璃表面映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门槛旁边。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巷子里偶尔有风吹过。
“这次还带着它?”我先开了口。
“带着。”牧玄没停手,擦完最后一块地方,把布折了折,又擦了擦底座边沿。
“上次在落花谷也带着,没派上什么用场。”
“那次情况不一样。”他把布放下,把马灯端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
擦完以后他没放回去。拎着马灯站起来,靠在门槛边的墙角,位置跟昨天傍晚差不多。然后他没动,就那样站着,面朝巷口。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进屋,在旁边站着。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棵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风铃被带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又垂下去。牧玄一直看着巷口的方向,我也顺着看过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站了一会儿,我拍了拍裤腿的灰,把门口的东西拎进厨房,去后院洗了手。再回到前厅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阿亮从后院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我:“老板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让他站一会儿吧。”
晚饭是阿亮做的。腊肉切薄片炒了蒜苗,煮了一锅清汤面。三个人坐在茶座区的小桌子旁吃,牧玄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偶尔抬眼朝门板看一眼。
“明天几点起来?”阿亮问。
“六点。第一班车七点二十发,提前到车站等着。”
“我定了闹钟了。到时候你们起不来我负责叫。”
牧玄没说话,点了点头。我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他又朝门板看了一眼。
吃完饭阿亮去洗碗。我把锅端到后院倒掉残水,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透过门板缝看见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底下透进来一点。
马灯在柜台旁边的地上放着。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抹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我走过去把它轻轻拿起来,摸了一下灯罩的玻璃面。凉的。
指尖触到玻璃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温热从表面透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内侧贴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收回手,把马灯放回原处。拇指在玻璃面上又搓了一下,凉的。
站起来,转身上楼。走廊灯还没开,我摸到门口,拧了一下开关。
房间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