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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吊坠 你是不是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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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水彩画夹进《基础符箓图解》第三十七页之后,我再没有拿出来看过。但每次翻到那一页,手指都会在纸边停一下。琉璃厂东街的青石板路,那个正往深处走的打伞背影,颜料是冷的,纸也是冷的,只有左肩骨缝里那一下酸意,留了很久。
牧玄说感觉也很重要。但他没说那感觉是什么意思。
日子继续往前走。占星馆的生意依旧不咸不淡,我每天擦器物、掸书架、练符。定字写到第九十多遍时,最后一笔终于不再往上飘了。我把这张符折好,揣进口袋。
阿亮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回去聚聚,说密室逃脱那边换了新店长,比上一个还抠。另一次是发了一张图——
街边摊上看见一个罗盘造型的手机壳,问我像不像店里那些东西。我说不像,差远了。他回了个“切”。
这是他被卷进来之前的最后几条消息。
两天后,消息变了。
我正在擦柜台。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阿亮,但内容不是往常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
“初七,你在吗?能不能接个电话?急事。”
我回拨过去。第一声没响完就接了。
“亮子?”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阿亮的声音传过来,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带着一种刻意压着却压不住的慌:“初七,我有个事想问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认识那种懂这方面的人?”
“哪方面?”
“就……怪事。”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邪门的那种。”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柜台后面。牧玄在沙发里翻书,听到我接电话的语气,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柜台玻璃下面压着那张定字符纸,朱砂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
“怎么了?慢慢说。”
阿亮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宿舍里怕被人听见:“我有个哥们儿,叫刘帆。前阵子在旧货市场淘了个吊坠,戴了不到一礼拜,人就不对劲了。先是噩梦,后来白天也开始疑神疑鬼,老说有人盯着他。我们一开始都笑话他,直到——”他咽了口唾沫,“直到他半夜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
“说的什么?”
“听不懂。不是中文,咕噜咕噜的。像在水底下说话。”
我左手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指甲抵着玻璃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走了一寸。水里。又是水里。
“吊坠扔了吗?”
“没有。学校一个懂风水的老师建议他扔,他答应了,转头又戴上,像忘了。后来我们凑钱请了个大仙,在他宿舍门口又唱又跳搞了半宿,大仙最后脸色都变了,说管不了,钱都没收全就走了。”阿亮越说越快,声音开始发抖,“初七,现在更糟了。宿舍的其他两个人也开始做一样的噩梦,闻见怪味。刘帆现在有时候完全不认识我们,就反复念叨还给我、找不到……我们都不敢在宿舍待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贴着机身的温度慢慢升高。阿亮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李薇被搀进占星馆那天,也是差不多的神色。差不多的冷。差不多的水腥味。
“你是怎么想到找我的?”我问。
阿亮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以前没当回事现在忽然觉得很重要的事:“你记得咱店里那个少年吗?一个月来五次女儿厅那个。那天你被辞退,我去帮你收拾东西,你不在。你工位上那个坐垫还好好的。但你把扇子留下了,说给我用。”
我记得那把扇子。塑料的,用了半年,扇面上印着“XX医院”几个字。不值钱。
“那天我拿起来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是凉的。我当时没多想。”阿亮顿了顿,“后来这几天刘帆出事,我又想起那把扇子。想起那天晚上你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我就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原来是这样。
我在密室逃脱那半年,从来没跟阿亮说过任何灵异的事。但他在我最反常的那天晚上,记住了一把扇子的温度。
“亮子,”我说,“你在哪?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前把抹布彻底叠好,放进水桶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叠自己练的符纸,一张一张翻过。定字那张在最上面。净尘符和安神符各有一张,笔画比之前稳了不少。我把三张符纸都揣进口袋。
牧玄还在沙发里。他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我。没有问是不是要出门,也没有问会不会有危险。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符带够了?”他问。
“带了三张。”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柜台玻璃下面那张定字符纸上。“上次在撷芳楼,你用符帮那个灵馆队员挡了一下。那三张符都是你自己画的,笔画歪,力道浅。但它们亮了。”他看着我说,“不是因为我给你什么。是你在那个时候敢伸手。”
他顿了顿。
“这次也一样。”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他没有说有事打电话,也没有给我任何新的法器。他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重新拿起那本合上的书翻开。
我推开占星馆的门。
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亮着,光晕很小。我往巷口走去时,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叠符纸。纸是温的。
打车到大学城时,天已经暗了。阿亮说的地方叫老王地摊烧烤,在大学城外围一条最吵的街上。油烟滚滚,划拳声震天响。阿亮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小桌旁,桌上有几串烤蔫了的茄子和一瓶没开过的啤酒。他垂着眼,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拉。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可算来了。我以为——”
“先说说情况吧。”我把凳子往前拉了一步。
阿亮吸了吸鼻子,开始讲。刘帆是他宿舍的,玩得好。前阵子去旧货市场晃,淘了个吊坠,不贵,说是象牙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戴着好看,就一直戴着。从戴上开始就不对劲,噩梦、疑神疑鬼、脖子后面发凉、闻到水底淤泥的腥臭。后来脾气越来越躁,在宿舍半夜坐起来对墙角说话。再后来同宿舍另外两个人也开始出症状。
“我们凑钱请了大师,没用。后来还来了两个人,穿黑衣服,说要调查。问了一堆问题,说什么已登记,然后就走了。再然后刘帆就彻底不对劲了,有时候完全认不出我们,就反复念叨还给我、找不到。”
穿黑衣服的人。和撷芳楼那次一样。他们来了,记录了,然后走了。
“他现在在哪?”
“宿舍。宿舍其他两个人都在。刚才我出来之前去看了一眼,刘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不说话。另外两个缩在各自床上,也不说话。宿舍门没锁,但我不敢进去。”
我站起身。
阿亮跟着站起来。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初七,”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紧,“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什么?”
“说不清。就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感觉你站得比以前直了。”
我没有回答。我站直不是因为身板好了。是因为口袋里那三张符纸是我自己画出来的压舱石。
刘帆的宿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男生宿舍。走廊灯亮着,有人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键盘声隔着墙传过来。这间宿舍门虚掩着,没锁。阿亮站在楼梯口不敢过来。我推开门的瞬间,那股味道就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房间里三张床上各坐着一个人。靠窗那张下铺上坐着的应该就是刘帆。他闭着眼,嘴唇在动,听不见说什么。另外两张床上的人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墙角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几包拆开的感冒药。
我注意到刘帆脖子上有根细绳,下面坠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吊坠。我没敢直接去碰。李薇的情况告诉我,贴身戴久了的东西和人之间会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贸然扯断等于扯魂。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净尘符时,符纸微微发了一下热。
我把那张定字符纸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慢慢靠近刘帆胸前那根细绳。越近,越冷。
就在我的指尖离吊坠还有三寸时,刘帆猛地睁开了眼。瞳孔大睁,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撑开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
“……找不到……”
声音很轻,很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然后他的眼睛重新闭上。身体晃了一下,又僵住了。
我收回手。心跳很快,但手没有抖。
我闭上眼睛。尝试开始感觉。
黑暗。自己的心跳。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然后——
冷。
有种被丢进了冬天的河里,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感觉。
然后我听到了。
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直接映在我的脑子里:
“……找不到……路……”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溺水者般的绝望的迷失。
像是在黑暗的水底走了很久很久,四周全是水,全是黑,分不清上下左右,不知道往哪走。
然后,在那个意念的最深处,我捕捉到了另一个字——
“井。”
它要找井。
我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皮肤上,冰凉。
我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膝盖发软,但还站着。
宿舍里,刘帆闭着眼,嘴唇不再动了。另外两张床上的人依旧缩在被子里,没有反应。墙角的垃圾桶里,感冒药的包装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掏出手机,拨了牧玄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老板,”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个吊坠里的东西……不是邪物。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一段旧执念。那段执念在找东西在找井。它说找不到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牧玄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平稳,但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认真:“它不是在害人。是在找路。那个吊坠是它迷失的锚点,不是它本身。”
他顿了顿。
“别碰那根绳子。等我过来。”
“你过来?”
“嗯。你在那别动,我半小时到。”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刘帆宿舍门口,看着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
阿亮从楼梯口探出头,脸色煞白:“初七……怎、怎么样了?”
“牧玄要过来。”我说,“你先别回宿舍,找个地方等着。”
阿亮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但没多问。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三张符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定字那张还在。净尘符的朱砂线条比之前淡了一点。我重新把它们折好,揣回去。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我在那里等着牧玄。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十七分。隔壁宿舍的打游戏声还在继续,键盘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