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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井语 如果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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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他压低声音,“你刚才闭眼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感觉到了。”我说,“那东西在找路。”
“找路?找什么路?”
“不知道。它说井。”
阿亮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一步一级,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我直起身。阿亮也站了起来,往我这边挪了两步。
牧玄从楼梯拐角走出来。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袖口收紧,手里没拿千机扇,但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宿舍门。
“还在里面?”他问。
“嗯。刘帆在床上,另外两个室友也在。”我说,“那股味道比之前重了。”
牧玄没再问,径直朝宿舍门走去。我跟在后面。阿亮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但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
推开门的瞬间,牧玄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走了进去。
刘帆还躺在床上,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睁着眼,看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另外两张床上的人缩在被子里。
牧玄走到刘帆床边,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那根细绳下面坠着的吊坠。
他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转过身,对我做了一个出去说的手势。
我们退到走廊里。阿亮也跟着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怎么样?”我问。
牧玄把手插进口袋,靠在对面的墙上。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眉头比平时蹙紧了一点。
“那个吊坠里的东西,不是地缚灵,不是怨魂,不是任何你之前见过的东西。”他说,“是一个锚点。”
“锚点?”
“一段被强行剥离的执念,封在那块玉里。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要找一样东西。”他顿了顿,“它要找的那东西,和它同源。找到了,它才能完整。”
“它要找的是井?”我问。
牧玄看了我一眼。“你听到了?”
“听到了。在它的意念最深处,有一个井字。”
牧玄沉默了两秒。
“临水坳。”他说,“月溪下游的一个老村子,几十年前被大水冲了。后来就荒了。”
“那个吊坠是从临水坳来的?”
“玉料是。”牧玄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他不想在这里多说,也不想让我多问。
“临水坳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也不打算多管。”他说,“这个吊坠里的东西在找什么,那是它的事。我只管刘帆死不了。”
阿亮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插了一句:“那刘帆怎么办?他就这么躺着?”
牧玄看了阿亮一眼。阿亮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刘帆不会死,”牧玄说,“但他的精气神一直在被那个吊坠里的东西吸。拖得越久,恢复越慢。”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吊坠拿走?”阿亮又问。
“因为那东西已经和他连上了。”牧玄说,“强行扯断,刘帆的魂也会被扯掉一块。到时候他就算醒了,也是个傻子。”
阿亮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牧玄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灵馆的人来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叫的?”
“不是我叫的。这种事他们自己会来。”
话音刚落,楼梯拐角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气质干练。男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屏幕发着绿光。女的腰间别着一柄特别的短刃。
他们看到牧玄,脚步齐齐一顿。
那女的显然认出了他。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一点厌烦,但更多的是不情愿地认可。她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僵硬:“牧先生。”
牧玄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已经是他给的礼貌了。
“这里交给我们就行。”那女的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牧玄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们腾出空间。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要多管的意思。
那女的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对那男的说:“能量读数稳定,没有扩散迹象。先隔离,等秦队来了再说。”
男的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拿出几张贴了符纸的封条,开始往门框上贴。
我站在旁边,看着灵馆的人动作熟练地处理现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们对牧玄的态度很奇怪,尊敬里夹着不情愿,客气底下压着防备。好像牧玄是什么他们惹不起但又不想沾的人。
“走吧。”牧玄说。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我跟在后面。阿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扇被贴上封条的宿舍门,又看了看那两个人,最后还是跟上了我们。
走到楼梯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的站在走廊里,正拿着平板电脑对着宿舍门扫描。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表情冷淡。
出了宿舍楼,夜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残存的水腥气换掉。
牧玄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阿亮站在我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宿舍楼的窗户,脸色还是白的。
“老板,”我开口,“你说那个吊坠里的东西在找东西。如果它一直找不到呢?”
牧玄收起手机,看了我一眼。
“就一直找。”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我没接话。脑子里转着那个井字,刚才在宿舍里闭眼时那种溺水般的绝望太真实了。
车来了。
牧玄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我跟着坐进后座,阿亮缩在我旁边。
车子发动。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老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轻。
“嗯。”
“如果有一天……”我顿了一下。这句话有点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但那个溺水的感觉还在,像影子一样黏在脑子里。“如果有一天,我也迷路了。你会怎么对我?”
车里安静了一瞬。阿亮在旁边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牧玄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不大,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一些,但我听清了。
“你又不是刘帆。”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没有保证。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阿亮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你又不是刘帆”
意思是,你不会像刘帆那样?还是,如果你迷路了,我的处理方式会不一样?
他没说。我也没问。
车停在占星馆门口。牧玄下车,掏出钥匙开门。我跟在后面,阿亮站在台阶下面,没敢进来。
“这……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阿亮仰头看着门楣上星尘占卜馆的招牌,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奇又敬畏的语气。
“嗯。”我说,“你先回去?”
阿亮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巷子里的黑暗,又看了看占星馆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我……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他搓了搓手,“我那宿舍,现在一想到刘帆那个样子,我……”
我没回答,看向牧玄。
牧玄已经进去了,正从柜台下面拿出茶壶。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阿亮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了进来,然后机灵地找了一个离门口最远的角落坐下,那位置正好在书架和柜台之间,三面有遮挡。
牧玄没理他,开始烧水泡茶。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三张符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压在玻璃板下面。定字那张的朱砂线条比出门前淡了一点,纸边微微卷起。
“老板,”我抬起头,“临水坳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牧玄把茶叶拨进壶里,水汽袅袅升起。
“不多。”他说,“那个村子淹了几十年了,现在是一片荒地。灵馆的档案里提过几次,说那地方能量场异常,但一直没查出什么。”
“那吊坠呢?你刚才说它的玉料是临水坳的。”
牧玄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水在杯里打着旋,琥珀色的。
“那个吊坠不是临水坳的东西。”他说,“但做它的材料,是从临水坳来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有人在用那个地方的旧料,做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引路。”
“引路?”
“那个吊坠里的东西在找井。它要找的那个井,才是关键。”牧玄放下茶杯,“吊坠只是线索。真正要做的事,不在刘帆身上。”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映着茶水的光。
“所以我才说,这事我不管。”
“为什么?”阿亮从角落里探出头,忍不住插嘴。
牧玄看了他一眼。阿亮又缩回去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灵异事件,”牧玄说,“这是一个局。”
“局?谁布的?”我问。
“不知道。”牧玄拿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但有人想让那个吊坠被找到,被戴上,被人注意到。然后通过它,把一些人引到那个井的位置去。”
他顿了顿。
“你今天去了,感觉到了井,我也来了,看到了吊坠。灵馆的人也被引来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布这个局的人,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占星馆里安静了几秒。茶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阿亮从角落里又探出头,这回没敢再插嘴,只是用眼神问我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回答他。我看着牧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句话——
“你又不是刘帆”和“这是一个局”。它们像两条线,暂时还没缠在一起,但我知道迟早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牧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那盏坏了的还是坏的。
“等。”他说,“布这个局的人,会自己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在那之前,你继续练你的符。临水坳的事,不要自己去查。”
“为什么?”
牧玄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还不够。”
他没有说等你够了自然会知道之类的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四个字,然后上楼去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楼梯口。阿亮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柜台边,压低声音问我:“初七,你老板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
但我心里在想别的事。他说不够是不够强,还是不够知道?他不让我自己去查临水坳,是因为查了会有危险,还是因为查了会知道一些我现在不该知道的事?
我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阿亮睡在占星馆的沙发上。牧玄没说什么,只是从楼上拿了一床薄被扔给他。阿亮接过被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白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牧玄的房间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存在本身就有一种重量,压在楼板上,也压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我就是个打工仔,等我攒够钱,我就出去混吃等死。
这个念头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稍微。
但我还是睡不着。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下三个字:临水坳。
信号不太好,网页转了很久才出来。都是些老旧的信息。洪水、搬迁、荒村。有一条帖子说那地方到现在还有人在网上问,能不能去探险,底下有人回复说别去,那地方邪门。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
邪门。牧玄说你现在还不够。灵馆的档案写着待进一步调查。
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有问题,但没人去查。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又浮现出那个井字。临水坳。月溪。吊坠。井。
我在脑子里把它们排成一排,像一串珠子,中间缺了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