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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藏书 反复数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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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藏书
从琉璃厂东街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墙角剩下那三个猪蹄还在。被拔掉的那颗钉子露出半截,铁锈色的,在墙上像一枚生了根却断了的刺。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老刘头给的顺和茶叶。那包写着谢字的茶叶,牧玄只泡过一次。
我把茶叶放进柜子里。和剩下那三个猪蹄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
有些东西供久了会变成另一种东西。有些不会。它们只是慢慢被时间风干,变成墙上的一块暗色。
回到占星馆时,牧玄正从里间出来。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推给我。
“去趟银行。按这个账号和金额汇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串银行卡号和收款人姓名,一个很陌生的名字,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金额。
“这是?”
“撷芳楼那事的后续。李薇家补送的谢礼,灵馆那边也拨了点处理费下来。活不白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的那份,已经打你卡里了。”
我去银行排队、填单、汇款。流程走完,拿着回执单,我鬼使神差地也查了一下自己那张工资卡的余额。
ATM屏幕跳出一串数字。
我数了两遍小数点前的位置。比印象中应该有的数目多出整整一大截。不是几百,不是一千。是够我在这个城市里重新开始生活的数目。
我站在ATM机前面,身后的排队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把卡退出来,攥在手心里。卡的边缘硌着掌纹,很硬,很实在。
牧玄说过,以后这类事情,都会有。钱收着就是。他知道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出租屋里,知道我每天从那扇铁门进出,他知道那间屋子认我了,但他从来没说搬过来。
他只是把该给我的给我,让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回到占星馆,我把汇款回执交给牧玄。他在看书,接过回执扫了一眼,压在茶杯底下。
“钱收到了。”我说。
“嗯。”他翻了一页书。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叠自己练的符纸。最后一张定字的最后一笔,我今天早上重新描过了。往下沉的力道比之前又稳了一点。我把这张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然后我去书架前,开始擦灰。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牧玄让我看的那些书,《基础符箓图解》《玄力导引初阶》《常见阵法概要》我一本一本地啃。有些看懂了,有些没看懂。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牧玄有空的时候会扫一眼,有时候会说一句“这里不画圈,画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书合上推回来。
他不教。他只是在旁边。和他在撷芳楼里一样,不告诉我怎么做,只是在我撑不住的时候,用扇子挡住。
但也正是在这几天里,我开始看懂了更多东西。看懂那个定字为什么最后一笔要往下沉,不是往下坠,是往下扎根。看懂在镜界里牧玄为什么要我闭眼,不是让我不怕,是让我不被视觉骗倒。看懂他给许臻当托的那天,为什么要带我去,不是让我看戏。是让我看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比鬼更难缠。
一天下午,牧玄忽然合上书。
“今天不开店了。出去走走。”
“去哪?”
“郊外。透透气。”
我自然没有异议。锁好店门,跟着他上了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窗外的楼房逐渐稀疏,绿色多起来。目的地是一处不算出名的郊野公园,工作日游人稀少,只有些退休的老人和在草坪上跑的孩子。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金玉商场、撷芳楼、乃至那条阴暗巷子里的气息截然不同。
牧玄沿着一条小溪缓步走着,目光落在潺潺流水和远处起伏的山峦上。他今天走得很慢,不是在赶路,是真的在散步。侧脸线条在自然光下柔和了些许。
我也放松下来。暂时抛开了那些符咒阵法、怨灵精怪。只是感受着久违的、属于普通世界的安静。溪水从脚边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刚落下的叶子。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日头渐高,腹中开始有些空。路边恰好有个出租烧烤摊位的简陋农家乐。炭火炉子齐全,冰柜里放着串好的肉蔬。
牧玄脚步停下,目光在那烧烤架上扫了一眼,又看看我。
“会烤吗?”
“会一点。”在孤儿院时帮过厨,户外活动也烤过东西。
“那就这儿吧。”
他租了炉子和食材,然后在我蹲在小马扎上翻动烤串、被烟呛得直咳嗽的时候,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一整套小巧精致的便携茶具。巴掌大的紫砂壶,两个白瓷品茗杯,一小罐茶叶,一个保温杯。
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用保温杯里的热水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与周遭的烧烤油烟格格不入。氤氲的茶香清雅高扬,在孜然辣椒的包围中杀出一片天地。
一手油乎乎的烤串,一手清冽甘醇的香茗。牧玄就这么交替进行着。他吃烤串时用筷子,咬一口嚼两下,端起茶杯抿一口,放下茶杯继续用筷子夹下一根烤串。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程序。
我默默啃着自己烤糊的鸡翅。糊了。但牧玄什么都没说。
吃饱喝足,继续沿着溪流散步消食。没走多远,看到河滩边支着几个画架,是美院的学生出来写生。
其中一个男生看到我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了半秒,然后就越过我,盯住了身后的牧玄。那种艺术家看到优质模特的眼神,几乎要从画架后面溢出来。
他拿着速写本小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两位帅哥,打扰一下,能不能请你们当一会儿模特?不用很久,就速写几张动态。你们的……嗯,气质很特别。”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牧玄伸手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像当初在撷芳楼里把千机扇塞给我一样,动作不大,但不容置疑。
“画他吧。他比较闲。”
学生看向我。牧玄已经走到不远处一棵树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眼,摆出“此人不在服务区”的姿态。
我被那个美院学生请到河滩边。按他的要求,来回走了几趟,又坐在石头上假装看风景。浑身像上了发条的木头人,手不知道该放哪,有一瞬间差点想叫牧玄过来替我。但我没有叫。他已经说了下次碰上类似的事,你自己去。这不算什么事。只是被人画。
学生画得飞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羊毫笔蘸水彩,在粗纹纸上轻点。有时会抬头看我一眼,有时完全不看,只是埋头画。他的眼睛在画纸和我之间快速移动,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说:“好了,谢谢您。”
然后从画夹里抽出几张速写递过来。“送你几张,算是感谢。”
我接过来草草翻了一遍。画得确实好,不是好在我被画得好看,是好在他画出了我那种浑身僵硬又努力镇定的状态。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停住了。
那不是速写。是一张水彩写生小稿,混在速写纸里。画的是一条旧街。
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木门砖墙,店铺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色调阴郁压抑,青灰色的天光暗得像傍晚。整幅画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死寂。
我认得这地方。前天刚从那儿回来。琉璃厂东街。
但画上的街和前天看到的不同。那天的琉璃厂东街虽然古旧,却充满了文雅气和烟火气。画里的街却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行人的空壳。最让我移不开视线的,是街道尽头那个打伞的背影。很小,很模糊。看身形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正往巷子更深的阴影处走去。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左肩的肩胛骨缝里蹿过一阵酸,极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皱眉就消失了。
不是痛。是酸。像被人用极轻的力道在骨头上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我从来不记得受过伤。
我把画抽出来。
“同学,”我叫住那个正在收拾画具的学生,“这张画也是你画的?”
学生看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应该是吧。好像是上上周去琉璃厂东街采风那天画的,记不太清了。”
“那天什么天气?”
“阴天,快下雨了。我的画还被雨水沾湿了一角。”他挠了挠头,“怎么?”
“这个打伞的人呢?”
他凑过来看了看。“呃……应该是正好路过的吧。那条巷子往里走是居民区,这个背影可能是个老街坊。我也记不太清了。”
上上周。那时候我还没去过臻古斋,还没见过许臻。这条街上的故事,在那时就有人在画了。
“这张画能送我吗?”
“行,你拿去吧。反正也是练习稿。”学生很爽快。
我把画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纸的边缘擦过指腹时,左肩的骨头缝里又蹿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酸。不是看到画才有的。是指尖触到颜料上那条巷子深处时,才有的。
我走到牧玄身边时,他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溪水。我把那张水彩小稿递给他。
“那个学生画的琉璃厂东街。我觉得有点怪。看着很不舒服。和前天我们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色调不对,气氛也不对。还有这个打伞的人,他说是路过的,但我觉得……”
牧玄接过画。目光落在上面。他的拇指在画面上那个打伞背影处极轻地拂过。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溪水在脚边流,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然后他抬起头,把画还给我。
“色调处理得比较阴郁。没什么问题。”
我接过画。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把画还给我之后,没有再闭眼。他望着溪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极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山林树丛,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走吧,该回去了。”他站起身。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都沉默着。我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水彩画。窗外的景色从郊野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楼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
牧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画先留着。”
我转头看他。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更冷硬了些。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感觉也很重要。既然觉得不对劲,就先留着。”
他说的和之前在溪边说的不一样。他刚才说没什么问题,现在说感觉也很重要。不是改口。是不能在那个学生面前多说。我点了点头,把画收进外套内袋。内袋贴着左胸,那阵酸意没有再出现过。
回到占星馆时,天色已经暗了。牧玄去厨房烧水泡茶。我趴在柜台上,把那张水彩画重新展开。
琉璃厂东街的青石板路在纸面上延伸,阴郁安静。那个打伞的老人背影,正消失在巷子深处。颜料是冷的。纸是冷的。看着画上的那个背影,我忽然想起春归。她从青花瓷罐里出来,也是在等一个人。
而这个打伞的背影,他走进巷子深处,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找什么?左肩骨缝里的那一下酸意,又是什么意思?
我把画翻过来。纸角上除了学生的签名,还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标记,写生地点:琉璃厂东街北段。臻古斋就在那个位置。
我把画重新折好。没有放回内袋。我把它夹进了《基础符箓图解》的第三十七页,那一页讲的是寻踪符,画法复杂,我还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