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16、玲珑局 琉璃厂见世

　　第二天早上，我去占星馆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不是睡过了。是醒来后坐在床边，盯着墙角剩下那三个猪蹄看了很久。它们还钉在原位，蒙着薄薄的灰。缺了一个之后，东南角那个空钉子在墙上露出一小截，铁锈色的，像什么东西断了半截。

　　我把手放在空钉子上。铁的凉意透过指尖，很普通。和昨天许臻按我后腰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洗漱。穿衣。出门。

　　巷口的茶糕店新开不久，蒸笼掀开时白汽涌出来，裹着米香和红豆的甜。牧玄提过一次，说那家的红豆馅还行。在牧玄嘴里，还行就是可以买的意思。

　　排队时身后有人匆匆挤过，带起一阵风。我下意识把外套往腰侧拢了一下。

　　那个地方已经不麻了。但我还记得。

　　拎着茶糕走到占星馆门口，门已经开了。牧玄没在沙发上窝着，他站在柜台前，正把袖口的纽扣一粒粒扣好。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露出一整张轮廓清晰、略显冷硬的脸。

　　这副打扮太正式了。和平时窝在沙发里翻书的懒散判若两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是我手里那个印着茶糕店logo的纸袋。

　　“红豆馅。”我把袋子放在柜台上。

　　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没评价，拿出一个就咬。嚼了两口，说：“皮还是厚。”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评价。

　　然后他从柜台下拿出那枚黄澄澄的隼乾通宝。昨天从许臻店里拿回来的那枚。他把铜钱在指间翻了一转，收入外套内袋。

　　“今天不开店。”他说。

　　“去哪？”

　　“琉璃厂东街。许臻的店。”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搭在手臂上，“他昨晚走的时候喝得有点多，落了样东西在我这儿。还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许臻这个人，你不要单独见他。要去，跟我一起。”

　　这话他昨晚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一次，不是在商量。是在定规矩。

　　我把茶糕纸袋的口折好，放在柜台角落里。没有问为什么。

　　出租车一路往老城区开。窗外的景色从城中村的违章建筑变成更老的青砖灰瓦的街巷。琉璃厂东街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人和自行车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两旁店铺门面都不大，卖字画、印章、旧书、古玩，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店里的灯光昏黄。

　　空气里有线香、旧纸和茶叶混合的味道。不是占星馆里那种干净的书卷气，是更沉的、陈年的味道。

　　许臻的店夹在一家刻印铺和一个锁着卷帘门的店面之间。木匾额上写着“臻古斋”三个字，漆皮爆裂，露出底下的老榆木纹。

　　牧玄推开店门。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小。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物，铜炉、瓷瓶、玉件、砚台。中间一张老红木桌，桌上搁着一个刚拆开的锦盒，和一壶凉了的茶。

　　许臻正站在桌边，和一个脑门锃亮、穿着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面红耳赤。

　　“……王老板，话不是这么说。这枚隼乾通宝山底隆版，品相如此完好，传世黄亮，字口清晰。五百块您这是开玩笑！”

　　“许老板，大家都是行里人。三百五，顶天了。我诚心要。”

　　“四百八！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牧玄在门口听了几句。门没关严，外面的阳光从他身后投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条斜长的影子。他没有进去的意思，反而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如果不是我看了他这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然后他跨进门槛。

　　“许臻。”

　　许臻抬头，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兵。但脸上还是那副生意人的纠结样。“牧老师来得好。您来评评理，王老板这价杀得也太狠了。”

　　那位王老板转过身，看到牧玄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认识牧玄。

　　“牧先生？您怎么来了？”

　　牧玄没理会许臻的求救，径直走到桌边。目光在锦盒里的那枚铜钱上停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铜钱，指尖捏着边沿，对着光翻了翻。手指在钱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许臻在旁边连珠炮似的介绍这枚铜钱，山底隆，传世黄亮，字口深峻，品相一流，市面上不好找。牧玄没有接话，只是把铜钱放回锦盒后，淡淡说了一句：“东西是对的。品相还行。”

　　他顿了顿，加了半句：“四百五到五百之间，看缘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许臻的面子，也没完全否定王老板的还价。

　　王老板眉头皱得更紧。牧玄在这一片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眼光毒，一般不开口，开口的东西多半错不了。他要是真看上……

　　许臻立刻接上牧玄的话，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可不是嘛！牧老师都说了，四百八真没多要您的。我是看您老主顾，才这个价给您留着。不然早收起来了。”

　　王老板看看锦盒里的铜钱，又看看牧玄。牧玄已经把目光从铜钱上移开了，走到旁边架子前，拿起一只青釉小瓶，翻过来看底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了一句。

　　但正是这随口二字，让王老板彻底慌了。

　　“行行行，四百八就四百八！许老板你可真会做生意！”

　　许臻脸上笑开了花，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个小锦盒，把那枚铜钱装好，双手递过去。“还是王老板爽快！以后有好东西还给您留着！”

　　王老板掏了钱，拿了锦盒，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牧玄一眼。牧玄正在看那只青釉小瓶的瓶口，仿佛瓶口里有天机。

　　门关上。店里安静了片刻。

　　许臻靠在桌边，把手里的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可以啊老牧。你这托儿当得是越来越熟练了。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牧玄把青釉小瓶放回原处。瓶底和木架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东西呢。”

　　许臻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推过来。打开，里面躺着那枚黄澄澄的隼乾通宝。正是刚才被王老板买走的那一枚。

　　“品相最好的这枚。那姓王的盯了好几天了，磨磨唧唧就想压价。要不是你今天来，他还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

　　牧玄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看。和刚才看那枚时的动作几乎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拇指在钱面上多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纹理。

　　“嗯。”他把铜钱收进内袋。

　　我在旁边看着。看明白了。

　　刚才卖给王老板的那枚，是另一枚，品相可能差不多，但不是牧玄要的。牧玄刚才拿起、放下、评价，从头到尾都在演。许臻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人连眼神都不用对，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默契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

　　许臻似乎心情很好，把桌上的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他一边洗杯一边转头看我。

　　“小初七，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傻了？随便看看，当自己家。”

　　他的语气和昨天晚上在奶茶店里一模一样，热情，随意，但眼睛是冷的。或者不是冷，是藏在热度底下的审度。昨晚他按我后腰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我没有到处看。我走到牧玄旁边，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许臻注意到了我这个动作。他倒茶的手没有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小朋友还挺粘你。老牧，你这伙计不错。”

　　“比你靠谱。”牧玄端起茶杯，没看他。

　　“那是，我多不靠谱啊。”许臻把茶壶放下，翘起二郎腿，“不过说真的，昨天人多眼杂，今天正好趁你这伙计在，有个事想问你。”他压低了些声音，“城西那单生意，灵馆那边是不是已经插手了？”

　　牧玄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消息倒快。”

　　“干这行的，不快早饿死了。”许臻笑着，但眼神没有笑意，“我就是好奇，那栋楼——”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哦，对了，昨天你那个猪蹄——”他眨眨眼，“老牧吃了吗？”

　　我把目光移到博古架上。架子上那只青釉小瓶，瓶底有圈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了很久的朱砂。

　　“吃了。”我说。

　　“全吃了？”

　　“嗯。”

　　许臻愣了半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响，在狭小的店堂里撞来撞去。“行啊老牧！你不是挑嘴吗？猪蹄也啃？”

　　牧玄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很平。

　　“他炖的。”

　　就三个字。

　　许臻的笑声停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这一回，不是审度。是重新打量。把一个人从牧玄的店员这个分类里抽出来，放到另一个分类里去。

　　“有意思。”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枚新收的铜钱，不确定成色，但知道它不普通。

　　牧玄站起身，把外套整理好。“走了。”

　　“这就走？”许臻嘴上挽留，脸上没什么意外，“行，那我就不送了。”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冲牧玄的背影喊了句，“谢了啊老牧。下次请你喝酒真酒。”

　　然后他朝我眨了一下眼。

　　“小初七，下次来玩。不用跟你老板。”

　　我没有回答。跟上了牧玄的脚步。

　　走出琉璃厂东街时，阳光已经偏西。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走在牧玄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叠粗糙的符纸。

　　脑子里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许臻问灵馆的事时，牧玄说“你消息倒快”，这说明许臻和灵馆之间有某种信息渠道。不是灵馆的人，但他能知道灵馆在查什么。

　　第二件：他看我的最后一眼。不是看牧玄的所有物。是在看我。

　　出租车停在占星馆门口。下车时，巷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那盏坏掉的还是坏的，剩下那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光晕又小了一圈。

　　我跟着牧玄走进店里。他把那枚铜钱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抽屉锁上，钥匙收进口袋。

　　我走到柜台前，把角落里的茶糕袋子打开。茶糕已经凉透了，红豆馅沉在糯米皮里，一口咬下去，甜味是陈的。

　　牧玄已经窝回沙发里，翻开了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但他没有往下看。手指停在翻开的那一页上，目光越过书页，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许臻和灵馆的人认识。”我说。

　　“嗯。”他没抬头。

　　“你带我去，是让我看这个。”

　　他翻了一页书。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