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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猪蹄 哦,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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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门板。门板的铁皮很凉,透过衣服贴住肩胛骨。这个姿势我很久没用过了,上次这么坐着,还是刚搬进来的第一夜。那晚卫生间门自己开了,猪蹄钉在墙角,我握着手机等天亮。
现在卫生间门关着。墙角那四个猪蹄还在,钉在东南西北四个柱子上,泛着暗沉沉的酱红色。蒙了一层薄灰。
它们很久没动静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四个猪蹄。供桌上的香灰积了浅浅一层。昨天刚上过香,烟气直直上升,不再拧了。这间屋子现在认我了。
牧玄说这是大补。张海军的事已经了了。但如果就这么一直供着,它们就只是四块钉在墙上的死肉。
有些东西被时间压久了,会变成另一种东西。春归的茶方等了四十三年,才被泡出第一壶。陈守灯的灯灭了那么多年,才被重新点亮。
这些猪蹄,或许也一样。
牧玄说他不过生日,不是什么要紧日子。但对我来说,是他把我从这间屋子里接走的。那天凌晨他打电话过来,说包吃住。电话挂断时,他说我住的地方味儿有点冲。
那股味儿现在已经散了。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手指在离猪蹄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摸。但我知道它们是温的。是活物才有的那种温。
我从墙上拔下一个猪蹄。
它从钉子上脱下来时,轻轻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松了绑。
我把猪蹄拿到水池边。然后我愣住了。翻遍那个简陋的厨房角落,除了半包盐和一小瓶快见底的油,什么都没有。葱姜蒜、料酒酱油、八角桂皮,一个也没有。我平时不是在占星馆蹭饭,就是在外面随便对付,压根没开过火。
我把猪蹄放在盘子里,拿了钱包钥匙,推门出去。
傍晚的城中村正是热闹的时候。下班放学的、买菜做饭的、蹲在路边下棋的,人声嘈杂,油烟从排风扇口往外涌。我混在人群里,往巷口的调料铺走。
猪蹄炖烂需要料酒、酱油、八角、桂皮、香叶、葱姜。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从来没炖过任何东西。在孤儿院时只是帮厨,后来在外面一直是买着吃。
但春归的茶方也是第一次配。老刘头念,我照着称。配出来的茶他喝了,说对了。
做一件事,总有第一次。
调料铺的老板娘把八角桂皮各抓一把,用旧报纸包好。酱油是老抽,瓶盖上的标签翘起一个角。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盘算着猪蹄先焯水还是先炒色。
“哟,小初七?”
我一抬头。
许臻站在街角一家奶茶店门口。他换了身衣服,比下午那件靛蓝衬衫更随意,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熟食和一瓶白酒。看样子是往占星馆去的。
他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眉毛挑起来。
“这是去买菜?老牧这就让你自己开伙了?不像话。”
“不是,”我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我住这边。”
许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丝。他看了看我身后那条狭窄的、路灯昏暗的巷子。目光在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上停了半秒。
“你自己住这儿?”
我嗯了一声,就想走。
“急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熟食袋,“我买的下酒菜,够那家伙吃了。你买这些调料是要做什么?做菜?”
“炖个东西。”
“炖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猪蹄。”
许臻看着我。他的目光和下午在占星馆时不太一样了。没有那么散漫,多了点认真的探究。然后他笑了。
“可以啊,自己开伙。比老牧强,那家伙除了泡面就会泡茶。”他把熟食袋换到另一只手,“走,哥请你喝杯奶茶去。这边有家店还行。”
我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许臻已经不由分说地往奶茶店门口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嘛?又不让你请。”
奶茶店里一片粉嫩。空气中全是甜腻的香精味。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选配料。这个点,店里除了她们就只有我和许臻两个大男人。
我站在点单台前,浑身不自在。
许臻倒是神态自若,仰头看着菜单,侧脸在灯管的白光里轮廓清晰。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随便。他对店员说:“两杯招牌烤奶,半糖,去冰。”语气熟练得惊人。
等奶茶的时候,角落里的小姑娘们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偷偷瞟过来。我听见她们在笑。低声说。然后更低声地说。笑声像水泡从杯底浮上来,一粒一粒地碎。
我盯着操作台里忙碌的店员,度秒如年。
许臻靠在柜台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姿态松松散散的。但他忽然抬了一下眼皮,看玻璃门外面。傍晚的街道,人来人往,什么也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下午那枚铜扣,你感觉到了?”
我愣了一下。
“不用瞒,”他从店员手里接过做好的奶茶,插上吸管,动作很随意,“你当时后退了半步。一般人看见铜扣不会往后退。除非它让你不舒服。”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奶茶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的?”
我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把认真藏得很深的笑。
“行,不说就不说。老牧的人,嘴都严。”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露出一个“这玩意儿还行”的表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追问了。
我端起杯子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那边递了过来。不是手。是注意力。像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在我脖颈后面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就拍上来了。
不轻不重,落在后腰上。停留的时间比扶一下要长,长半秒。然后,五根手指分别轻轻按了一下。不到一秒。力量从指尖散开,像在试一块布料的质地,又像在探什么东西的深度。
我的后背猛地僵住。
回头。
他已经收回了手,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在占星馆里看我的时候是打量,在奶茶店门口看我的时候是探究,现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确认完了。
“不好意思。”他把吸管从嘴边拿开,语气轻松自在,倒显得我大惊小怪,“顺手。下回走路慢点。”
然后他拎起熟食袋,冲我晃了晃手机。
“我先去老牧那儿了。你忙你的。”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晃了几下。他的背影往巷口走去,往占星馆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和下午离开时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杯喝了一半的烤奶。
我站在原地。奶茶在我手里慢慢变凉。后腰上那个被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余震。
他刚才在探什么?
把调料拎回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我站在厨房里,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八角、桂皮、香叶、酱油,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排成一行。
然后开始做。猪蹄焯水。捞出。重新加水,放猪蹄,扔进姜片葱结,倒上料酒酱油,撒下八角桂皮干辣椒。火苗舔着锅底,汤汁从清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成浓稠的酱色。咕嘟咕嘟。香气慢慢压过了屋里那股残留的陈腐味。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裹着一层实实在在的肉香。
这是张海军的猪蹄。牧玄说大补。现在它就是我用来给牧玄过生日的猪蹄。
装在保温桶里的时候,我盛了一碗饭扣在上面。盖子拧紧。然后拎着保温桶走出门。
夜已经深了。占星馆的方向还亮着灯,巷口能看见一点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我拎着保温桶往那边走。
越靠近,男人的说话声越清晰。许臻的笑声,牧玄偶尔的短句。他们在喝酒。桂花酿。封了十年的桂花酿现在应该已经开封了。
馆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我刚走到门口,正想抬手敲门,里面许臻带笑的声音恰好传出来。不高不低,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
“……哦,对了,你那个小店员,过来路上刚好碰见。挺有意思一小孩儿。”
我的动作停住了。
“……还请他喝了杯奶茶。”许臻的语调还是那么随意,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出门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一把。腰还挺细。”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掌心。手指是凉的,掌心是热的。
然后我听见了牧玄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却像一块冰砸进燥热的空气里。冷得让我打了个激灵。
“许臻。”
馆内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这两个字。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杯子放在桌上的响动。
“别碰他。”
就五个字。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我僵站在原地。保温桶的提手被手心焐热了。里面的猪蹄还是温的。
“别碰他”。不像是警告一个朋友别碰店里的东西。倒像是别碰我的东西。
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应该。牧玄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在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平稳的。是剑出鞘。
馆内,许臻好像轻笑了一声。说了句“开玩笑”、“喝酒”、什么什么。
我听不太清了。我慢慢地、一点点地后退。退到台阶下。
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门口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桶盖上停了一下。
牧玄说过,以后这类事情都有钱收。收着就是。我不欠他什么。但如果不是他,我现在睡在哪个地方,我不知道。
我把保温桶放稳了。然后站起身。
没有跑。也没有在原地站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回家的夜路。步子不快,很稳。
只是那只被许臻按过的后腰,还在隐隐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还没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