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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殷九日记 回京后的第 ...

  •   回京后的第三日,周学庭便约莫轻寒在老地方见面。

      城南那间茶寮依旧冷清,深秋的午后客人更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

      周学庭坐在最里面的老位置,面前的桌上没有茶壶,而是摊着几本泛黄的册子和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厚厚本子。

      莫轻寒掀帘进来,一眼便看见桌上那些东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摘下头巾,在他对面坐下。

      “找到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周学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桌上那几本泛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莫轻寒低头看去,只见封面上写着“影鳞卫名册·端王府”几个字,墨迹已经褪色,边缘卷曲,纸张泛黄发脆,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这是我从宫中秘档里调出来的影鳞卫旧档。”周学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端王死后,影鳞卫被解散,名册也被封存。我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这些。”

      莫轻寒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大多是些陌生的人名和番号,她看不懂,也无心细看。周学庭伸手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殷九。”

      莫轻寒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影鳞卫副统领,端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周学庭收回手指,将名册合上,推到一旁,然后拿起桌上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厚厚本子,“端王死后,此人也跟着消失了。我顺着影鳞卫的旧档,查到他曾在镇江附近活动过,便让章青去了一趟。”

      莫轻寒的目光落在那本簿子上。

      油纸已经有些破损,边角卷曲,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水渍。簿子本身是皮面装订的,做工考究,虽然经历了风吹雨打,依然保存得相对完整。

      “章青在镇江城外一处废弃的山洞里找到了这个。”周学庭将簿子推到她面前,声音低了几分,“殷九的日记。”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将日记本捧起来。皮质封面已经硬化发脆,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徽章,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恐惧中写下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端王殿下今日又吐血了。血色紫黑,腥臭异常。余劝殿下暂停修炼,殿下怒斥余‘贪生怕死’。余不敢再言。”

      “殿下的眼睛越来越红,夜间时常惊厥,口中喃喃自语,似与无形之物争执。余恐殿下已入魔道。”

      “殿下走了。七窍流血,死不瞑目。余侍奉殿下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惨状。殿下临终前拉着余的手,只说了一句——‘经书,我的经书。’余不知何经书,亦不敢问。”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纸页。

      “皇上震怒,命余等影鳞卫戴罪查办端王别院一事。余在别院中找到了殿下的修炼笔记,方知殿下所修功法名曰《玉华真经》,乃上古修仙之法。残卷。殿下依样修炼,终至走火入魔。”

      “余好奇翻阅数页,不觉入迷。此书所载,玄之又玄,若能修成,可得长生。余鬼迷心窍,亦偷偷修炼。数月之后,余觉体内有异,时而燥热难耐,时而冰冷彻骨。余知不妙,然已无法自拔。”

      她翻过一页,字迹变得更加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余吐血了。与殿下当年一般无二。余知自己命不久长,心中充满恐惧。余不想死。余还没有活够。”

      “余想起一个人。十二年前,余奉命查办端王别院一事,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有一女子救了余,她姓宋,名妩,是药王谷的人。余在她身边养伤数月,发现她身上有许多不寻常之处——她的伤口愈合极快,体力恢复也异于常人,像是修炼过某种功法。”

      “余当时未曾多想,只当她医术高明。如今回想起来,她身上的那些‘异常’,与端王殿下修炼《玉华真经》后出现的种种‘异象’,何其相似。”

      “余怀疑——宋妩修炼过《玉华真经》,或者至少,《玉华真经》就在药王谷。”

      莫轻寒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余要活下去。余需要《玉华真经》的全本。余将此事告知了孟先生,孟先生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对《玉华真经》早有耳闻,闻之大喜,命余带人去药王谷,取回经书。”

      “余犹豫过。宋妩是余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余十二年前就死了。但余不想死。余要活命。余别无选择。”

      “余带人去了药王谷。那一夜,火光冲天。余不想杀那么多人,但谷中的人拼死抵抗,不交出经书。余……余没有找到经书。翻遍了整座山谷,都没有找到。”

      “宋妩认出余了。她看着余的眼神,余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失望。”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余的身体越来越差。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余写下这些,是为自己留下一个记录。若有人看到这本日记,余已不在人世。余不求原谅,只求有人知道——余不是天生恶人,余只是……不想死。”

      莫轻寒合上日记本,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本皮面日记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周学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

      过了很久,莫轻寒才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母亲。”

      周学庭点了点头。

      “我母亲救了他的命。”莫轻寒的手指在日记本的封面轻轻摩挲着,“他在我母亲身边养了几个月的伤。我母亲替他换药、熬药、做饭、寻药,翻遍了扬州附近的山头,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然后他回报我母亲的,是带人血洗药王谷。”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写‘别无选择’。”莫轻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母亲救他的时候,可曾问过他有没有选择?”

      周学庭依旧没有说话。

      莫轻寒将日记本拿起来,重新翻开,找到老夫人提到的那一段——殷九记录自己被宋妩救治的经过。

      她将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周学庭。

      “老夫人的证词里说,母亲当年在扬州城外山中救了一个叫殷九的人。这本日记里说,殷九就是带人血洗药王谷的凶手。”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两相印证,确定是他。”

      周学庭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莫轻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没有放下茶盏,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凉。

      “日记里提到一个人。”周学庭开口了,“孟先生。三皇子的幕僚。殷九是通过孟先生与三皇子搭上线的。”

      莫轻寒点头:“刘公子那边也有一个孟先生。是同一个人。”

      “对。”周学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我让人查了这个孟先生的底细。他叫孟怀远,是三皇子府上的幕僚,跟随三皇子多年,专门替三皇子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出面的事。刘公子是他找的,殷九也是他找的。”

      莫轻寒接过那张纸,将上面的内容默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三皇子想要《玉华真经》,派刘公子四处打听。刘公子查到了药王谷,查到了棠梨。同时,三皇子通过孟先生找到了殷九,殷九提供了药王谷的线索,三皇子确认后,命殷九带人血洗药王谷。”她将这几条线索串联在一起,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条线是明的,一条线是暗的。明线是刘公子,暗线是殷九。两条线,指向同一个目标——《玉华真经》。”

      “三皇子是幕后主使。”周学庭接过她的话,“刘公子和殷九,都是他的棋子。”

      莫轻寒将茶盏中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将日记本贴身收好,又将那几张影鳞卫的名册推回给周学庭。

      “这本日记,我要带走。”她说,“它是证据。也是我母亲救过那个人的证明。”

      周学庭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莫轻寒系好头巾,转身掀帘而出。秋风吹起茶寮的布帘,带进来几片落叶,旋即在门槛边打了个转,又随风飘了出去。

      周学庭坐在原位,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久久没有动。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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