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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再见同门 清晨,青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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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青羽落在莫轻寒窗前的枝头上,赤红色的眼瞳在晨光中闪着光,歪着小脑袋看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鸣叫。
那叫声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雀跃的急促,像是在催促她——快去吧,她们在等你。
莫轻寒正在替唐书华整理书案,听到那声鸣叫,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与青羽对视了一瞬,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知道青羽在催她。
那封信,她已经在怀中揣了好几日,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都起了毛。
信上棠梨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却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个地址——京城城西柳巷尽头,一间小院。
莫轻寒出了听雨轩,穿过抄手游廊,从角门出了唐府。
青羽在她头顶盘旋,时而落在枝头等她,时而振翅飞向前方,像一簇跳动的青色火焰,在灰蒙蒙的京城街巷中格外醒目。深秋的京城,天高云淡,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领,行色匆匆。
卖糖炒栗子的摊贩在街边吆喝,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翻动着油亮的栗子,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莫轻寒跟在青羽后面,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越来越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头上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
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西柳巷。
这是京城最破旧的一片街区,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和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
晾晒的衣裳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滴着水的被单在风中飘摇。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霉味和不知谁家炖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莫轻寒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青羽落在门框上,歪头看着她,用喙轻轻啄了啄门板,像是在说——就是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叩门。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是个年轻女子。
莫轻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棠梨的声音。虽然隔着门板,虽然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但她绝不会认错。
“是我。”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棠梨,是我。”
门内沉默了。莫轻寒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听见有人绊倒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门猛地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简单地挽着,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却蓄满了泪水。
她比一年前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颧骨也凸了出来,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但那眉眼,那神态,那微微颤动的嘴唇——是棠梨。是她的三师妹。
“师姐……”棠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哽咽,“师姐,真的是你……”
莫轻寒还没来得及说话,棠梨已经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她将脸埋在莫轻寒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凄切,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归途却不敢置信的小兽。
“师姐……师姐……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也死了……”
莫轻寒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但她忍住了。
她一只手揽住棠梨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每次打雷时那样。
棠梨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浸湿了莫轻寒肩头的衣料,冰凉的,透进皮肤,一直凉到心底。
“我没死。”莫轻寒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还活着。我来找你了。”
棠梨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却仍不肯松开莫轻寒的衣襟,只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莫轻寒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指尖触到那道伤痕时,微微一顿:“这是怎么弄的?”
棠梨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进来,师姐,快进来。”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薄荷。
阳光从窄窄的天井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斑,照在青砖地面上,有一种安静而温暖的感觉。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
大师兄沈逸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眉目间的沉稳和坚毅丝毫未变。
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用布条吊在胸前,白色的布条上隐隐透着血迹,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莫轻寒,目光中有着压抑的激动。
“大师兄。”莫轻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逸看着她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回来就好。”
他伸出手,拍了拍莫轻寒的肩,那只手很有力,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思念和担忧都拍进这一掌里。莫轻寒感觉肩头一沉,心中也是一沉——师兄瘦了,骨头硌手。
二师姐苏檀从沈逸身后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用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冷静沉稳的气质。她看着莫轻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只是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伸出手,握住莫轻寒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二师姐。”莫轻寒反握住她的手。
苏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向来话少,但此刻,千言万语都在这相握的一握之中了。
四师弟陈芥从角落里蹦出来,一头扑向莫轻寒,差点没把她撞倒。
他比莫轻寒小两岁,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性子跳脱,最是藏不住情绪。
此刻他红着眼眶,咧着嘴,又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表情滑稽极了。
“师姐!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拉着莫轻寒的袖子不放,声音又尖又亮,“师姐你瘦了,你比以前瘦了好多!”
莫轻寒被他拉着袖子晃来晃去,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也瘦了。”
陈芥嘿嘿一笑,揉了揉脑门,乖乖退到一边。
五师妹白蔹从屋角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
她比棠梨大两岁,性子安静,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此刻她看着莫轻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中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碗放在桌上,走过来轻轻抱了抱莫轻寒,便松开了。
“五师妹。”莫轻寒拍了拍她的背。
白蔹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端起药碗走向沈逸:“师兄,该喝药了。”
沈逸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不喝了”,但看了莫轻寒一眼,还是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他喝完药,将空碗递给白蔹,转向莫轻寒,示意她坐下。
众人在堂屋里坐下,陈芥关了院门,白蔹去倒了茶来。茶是粗茶,碗也是粗碗,但莫轻寒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比京城茶馆里的名贵茶叶还要暖心。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
屋里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中的远山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山间的云雾似乎还在飘动。
角落里堆着几个药箱和一些散落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沉默了片刻,沈逸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谷里出事那天,我不在谷中。我在外面采药,回来时,只看见满山的灰烬。我找了三天三夜,才在谷口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檀妹和芥子。白蔹是自己跑出来的,棠梨……棠梨是被家人接走的,我们后来才找到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棠梨:“我们在京城汇合,一直在查是谁干的。后来查到刘公子在替人打听药王谷的事,又查到他背后是三皇子。我们怀疑是三皇子要对付药王谷。”
莫轻寒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苏檀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而冷静:“我们跟踪了刘公子一段时间,发现他和棠梨有过旧交,而且已经查到了棠梨的下落。他准备向三皇子汇报,师兄决定先下手为强。”
莫轻寒看向沈逸:“刘公子,是你杀的?”
沈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但莫轻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用碎心散。”他说,“谷中禁药。我走的时候,从谷中带了一些。”
莫轻寒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那三皇子遇刺的事呢?”
棠梨咬了咬唇,低声开口:“是我们做的。”
莫轻寒看向她。
“常乐公主的赏花宴,我们知道三皇子会去。”棠梨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些发紧,“那天他果然来了。我们……我们本不想在公主的宴会上动手,但他来了,机会难得,师兄说不如就——”
“是我决定的。”沈逸打断了她,“棠梨只是帮忙。刺杀的计划、动手的人,都是我安排的。”
“师兄!”棠梨急了,“明明是我——”
“够了。”莫轻寒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沈逸和棠梨,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逸脸上,“谁动的手,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动手?”
沈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们已经查到了,三皇子就是药王谷灭门的幕后主使。”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们查了很久。”沈逸的声音很平静,但莫轻寒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愤怒,“刘公子替三皇子做事,打听药王谷。殷九也替三皇子做事,带人血洗了药王谷。三皇子要的是《玉华真经》,是我们谷中的那本功法。他得不到,就灭了我们的门。”
莫轻寒沉默了很久。
“你们没有查错。”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皇子确实是幕后主使。殷九是他的人,也是血洗药王谷的刽子手。殷九之所以知道《玉华真经》在药王谷,是因为——”她顿了顿,喉头微动,“是因为我母亲。多年前,我母亲救过他的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棠梨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宋师叔?救过殷九?”
莫轻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更多,不想在这个重逢的时刻,将那些沉重的往事全部倾倒出来。但她也没有隐瞒——棠梨和师兄师姐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沈逸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的目光落在莫轻寒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怎样,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苏檀握住莫轻寒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很轻:“师姐,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莫轻寒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棠梨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陈芥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哭。白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睫毛微微颤动。
窗外的阳光从窄窄的天井中漏下来,照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那棵枯了大半的薄荷,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枝新芽,嫩绿的,在深秋的风中轻轻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