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离开扬州 扬州的事终 ...
-
扬州的事终于了结,已是半个月后。
老夫人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莫轻寒每日清晨去请脉,开的方子从解毒的猛药换成了温补的调理药,老夫人喝了之后精神渐长,脸色也红润了些。
从最初只能靠在床头喝几口粥,到后来能下床在屋里走两步,再到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每一步好转,唐书华都看在眼里,脸上的阴霾也一日日散去。
“祖母,您慢些。”唐书华扶着老夫人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又接过画黛递来的薄毯,仔细盖在祖母膝上。
深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残留着几簇金黄色的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老夫人握着唐书华的手,拍了拍,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你放心,祖母没事了。倒是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唐书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将祖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莫轻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手边放着一摞写好的方子,是留给老夫人的调理药方,按照不同时节、不同体质分了七八种,每一种都写得仔仔细细,连煎药的火候和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用青羽寻来的药材炼制的药丸,专治老年人气血亏虚之症。
“老夫人,”她走上前,将瓷瓶和方子一同递过去,“这是奴婢为您准备的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这些方子,奴婢都写清楚了,您交给府上的大夫,让他照着抓药就行。”
老夫人接过瓷瓶,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慈祥和感激:“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回了京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奴婢会的。”
唐书华从祖母手中接过方子和瓷瓶,交给王嬷嬷收好,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莫轻寒和画黛回了听雨轩。
该去跟郑氏“告别”了。
郑氏的院子在正院西侧,比老夫人的院子小些,但也收拾得精致。
唐书华带着画黛和莫轻寒走进去时,郑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碧桃在一旁伺候着。见唐书华进来,郑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笑:“书华来了?快坐,碧桃,去沏茶。”
“不必了。”唐书华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郑氏。
画黛守在门口,莫轻寒站在唐书华身后半步。
郑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书华,你这是……有什么事?”
唐书华没有绕弯子。她走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婶婶,祖母的毒,已经解了。”
郑氏手中的针线笸箩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针线滚了一地。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碧桃站在一旁,也是脸色大变,低着头不敢看人。
“书华,你……你说什么?什么毒?老太太不是病了吗?”郑氏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唐书华的眼睛。
唐书华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沉的冷意。她将郑氏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她原本还想着,也许郑氏是被逼的,也许她有什么苦衷——但此刻看到郑氏这副心虚的模样,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婶婶不必紧张。”唐书华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祖母已经没事了。这件事,我不会声张。婶婶在唐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让婶婶难做。”
郑氏一愣,似乎没想到唐书华会这么说。
“不过——”唐书华顿了顿,“婶婶往后在府中,还是多留些神。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府里的事,婶婶多费心,我就不多过问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画黛连忙跟上,莫轻寒落后一步,回头看了郑氏一眼。
郑氏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碧桃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唐书华没有把话说透,但郑氏已经明白了——她知道了。
她知道老太太的毒是谁下的,知道那笔银子是从哪里来的,知道碧桃频繁出府是去见了谁。她没有揭穿,没有报官,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郑氏知道,从今以后,她在唐家的日子,再也不会好过了。
回到听雨轩,唐书华在窗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手很稳,神色也很平静,但莫轻寒注意到,她握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小姐,您不打算现在就处置郑氏?”莫轻寒问。
“不急。”唐书华放下茶盏,“她还有用。她是人证,指证三皇子的重要人证。现在动她,打草惊蛇,反而让三皇子有了防备。等回了京城,等证据齐全了,再一并清算。”
莫轻寒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唐书华虽然不会武功,不懂朝堂权谋,但她心思缜密,懂得隐忍,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这样的人,比只会喊打喊杀的人可怕得多。
当日下午,一封信送到了唐府。
信封上印着南平王府的徽记,火漆封口,是荣安县主的亲笔信。唐书华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
“荣安县主说,她月底便要回京,问我们是否同行。”唐书华将信递给莫轻寒,“她还说,回京后有一场重要的聚会,希望我一定参加。话里话外,似乎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莫轻寒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心中暗暗思忖。
荣安县主在南平王府地位特殊,她的人脉和信息渠道是唐书华急需的。如果她能成为唐书华的盟友,对扳倒三皇子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小姐打算怎么办?”
“当然同行。”唐书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有荣安县主的人马护送,路上安全,父亲也不会担心。而且,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县主多走动走动。”
莫轻寒点头称是。
两日后,周学庭便要先回京城了。
临行前,两人在鸿运客栈见了最后一面。
章青已经先一步回京打前站,客栈天字二号房里只有周学庭一人。桌上放着那只皮面日记和几本影鳞卫的名册,已经被仔细地包好,用油纸裹了几层,又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这些东西,我先带回京城。”周学庭将包裹推了推,“大理寺那边有安全的地方存放。等你回来,再细看。”
莫轻寒点了点头。这些天她反复翻阅那本日记,里面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你在路上小心些。”她嘱咐道,语气难得地多了一丝关切。
周学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推了一碗到她面前。
“京城见。”他端起茶碗,举了举。
莫轻寒也端起来,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京城见。”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碗中茶一饮而尽,各自起身。
周学庭背起包裹,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莫轻寒坐在原地,将碗中残余的茶底喝完,才站起身来,系好头巾,离开了客栈。
三日后,唐府的车队终于启程。
老夫人的病情已经稳定,唐书华本想留在扬州多陪她几日,但荣安县主的信催得紧,加上京城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父亲唐大人希望她早些回去。
唐书华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决定随荣安县主的人马一同返京。
临行前,老夫人拉着唐书华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郑氏也来送行,脸上堆着笑,说着“一路平安”“到了京城来信”之类的客套话,但唐书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连话都没接。
郑氏讪讪地收了声,站在人群后面,目送车队远去,脸上那僵硬的笑意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垮了下来。
唐书华带着莫轻寒和画黛,与荣安县主的人马会合,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向北。深秋的江南,景色比来时更加萧瑟,田野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光秃秃的稻茬立在田里,几只乌鸦在远处的枯树上呱呱地叫着。
但天比来时蓝了些,云也比来时白了些,像是连天气都在为她们送行。
莫轻寒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中的宝塔尖顶还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中,金色的光芒在塔尖跳跃,像是在向她挥手告别。
这座城,她来过多次,从未来过这么长时间,也从未带着这么复杂的心情离开。她在城中找到了母亲救人的痕迹,找到了殷九背叛的真相,找到了棠梨还活着的消息。
她也在这里确定了仇人的身份——三皇子,殷九。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车帘,指节泛白。
下一次来扬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再来的时候,她一定已经报了仇,为药王谷百余口人讨回了公道。
“在想什么?”唐书华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莫轻寒松开帘布,转过身,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着,终于要回京城了。”
唐书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莫轻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外面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温暖而安静。
前方,是京城。是仇人。是未竟之事。
后方,是扬州。是故乡。是埋骨之地。
她睁开眼,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
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前行,荣安县主府上的旗帜在车队前方迎风飘扬,红色的旗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