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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拼凑真相 两人沿着来 ...

  •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城外走去。镇江的城墙不高,城门已经半掩,守城的兵士倚在门洞边打盹,对他们的经过毫不在意。出了城,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像是大地深处升起的叹息。

      莫轻寒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官道两侧枯黄的草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追问者。

      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不安。爷爷在山洞中找到的那本书,与她修炼的《玉华真经》是同一本。爷爷修炼了它,走火入魔而亡。端王也修炼了它,走火入魔而亡。而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种与常人不同的力量,那种力量让她能够承受《玉华真经》的反噬,能够在这灵气稀薄的世界里一步步走上修仙之路。

      为什么?

      祝芸生说她是“天选之人”,说她的体质与《玉华真经》最为契合。以前她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她越来越觉得,那个梦中的祝芸生,也许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在想什么?”周学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轻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接下来去苏州的事。”

      周学庭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

      “那个江德茂,”他说,“他说的那件旧事,可信度很高。”

      莫轻寒点头:“陈伯说他是药王谷的老朋友,父亲在世时与他交情不错。他不会骗我们。”

      “那接下来去苏州,找那个林远山,也许会知道更多。”

      莫轻寒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渐渐隐入暮色的官道,心中默默地想着——如果林远山也知道些什么,如果这些散落的碎片能够拼凑出完整的真相,那么,她离那个答案,就又近了一步。

      而那个答案,就在苏州,就在前方。

      从镇江到苏州,走官道约莫两日的路程。

      莫轻寒和周学庭在镇江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启程,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深秋的江南,水气氤氲,运河两岸的垂柳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偶尔有乌篷船从身边驶过,船夫唱着悠长的渔歌,歌声在水面上飘荡,渐渐远去。

      第二日午后,两人终于到了苏州。

      这是一座比扬州更精致的小城,河道纵横,石桥林立,白墙黛瓦的房屋沿河而建,户户门前都种着花木,虽然已是深秋,仍有几丛菊花在墙角傲然绽放。街上的行人比扬州多了几分闲适,步履不紧不慢,说话的声音也轻柔婉转,软糯糯的,像是在唱歌。

      林远山的家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想来有些年头了。莫轻寒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举止稳重。

      “二位找谁?”

      “请问林远山林掌柜在家吗?”莫轻寒从袖中取出陈伯写的那张草纸,递了过去,“我们是扬州陈伯介绍来的,有要事相询。”

      老仆接过草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二位稍候,容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老仆便回来了,侧身让开门口:“老爷请二位进去。”

      两人跟着老仆穿过前厅,绕过一道雕花月门,来到后院的花厅。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雅致,角落里堆着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下是一方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花厅的窗棂上糊着淡青色的蝉翼纱,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花厅里喝茶,穿着石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莫轻寒脸上。

      “二位是……?”

      莫轻寒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晚辈莫轻寒,药王谷谷主之女。这位是晚辈的朋友,姓周。陈伯让我们来拜访林掌柜,说您是药王谷的老朋友。”

      林远山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起身,仔细打量了莫轻寒一番,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是谷主的女儿?药王谷……药王谷的事,老夫听说了。你……你还活着?”

      “晚辈侥幸逃过一劫。”莫轻寒的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伸手示意他们坐下:“坐吧,坐下说。”

      老仆上了茶,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三人,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让人心神微定。

      “陈伯在信中提过你们。”林远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你们在查一些旧事,与药王谷有关,也与端王有关。”

      莫轻寒点了点头:“林掌柜,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晚辈的祖父,莫问天。”

      林远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

      “你祖父……”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老夫认识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老夫还年轻,在苏州城里开药铺,你祖父常来苏州采买药材。一来二去,便熟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理。他懂药材,也懂医理,老夫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莫轻寒静静地听着。

      “有一次,他来苏州,比往常待得久些。老夫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想去扬州一趟。”林远山的眉头微微皱起,“老夫问他去扬州做什么,他只说‘见一个朋友’,便没有再多说。”

      “后来呢?”

      “后来他从扬州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林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修仙’、‘长生’之类的话。老夫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在扬州认识了一个方士,那人告诉他一些事。”

      莫轻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方士?”

      “嗯。”林远山点了点头,“那方士是端王别院的人,专门替端王炼丹的。你祖父说,那人告诉他,世上有一种功法,可以让人突破凡人之躯,达到仙人的境界。那种功法,叫《玉华真经》。”

      莫轻寒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衣角。

      “你祖父听了之后,就像着了魔一样。”林远山叹了口气,“他开始四处寻找那本《玉华真经》,走遍了江南的大小寺庙、道观、书铺,逢人便打听。老夫劝过他,说那些方士的话未必可信,端王不也死了吗?只怕这些都是假的。他不听,只说‘你不懂’。”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低沉:“后来他真的找到了。有一天他来苏州找老夫,兴冲冲地说他找到了那本书,还让老夫看。老夫翻了翻,里面写的都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什么‘引气入体’、‘炼精化气’,老夫看不懂,也不信。老夫劝他别练,说这种东西太虚了,练了恐怕伤身。他不听,说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不能放弃。”

      莫轻寒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爷爷修炼时的样子——那块青玉简,那滴血,那些幽幽的光。爷爷修炼了一辈子,最终精血耗尽,内里成了一个空壳子。可是她不一样。她修炼《玉华真经》一路顺畅,没有遇到爷爷说的那些瓶颈,也没有被反噬的迹象。祝芸生说她是“天选之人”,说她的体质与这本功法最为契合。以前她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她越来越觉得,那个梦中的祝芸生,也许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那本《玉华真经》,”她开口问道,“林掌柜可知道它现在在哪里?”

      林远山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祖父后来回了药王谷,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老夫去谷中送药时问过他,他只说那书已经毁了,让老夫不要再提。老夫那时候也没多想,就不再过问了。”他叹了口气,“现在想来,那本书只怕就是你们药王谷招来祸事的根源。”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又问:“林掌柜可知道端王别院的那个方士,后来怎么样了?”

      林远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端王死了之后,别院就被封了,那些方士也都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祖父后来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个人。”

      莫轻寒又问了几句关于爷爷年轻时的事,林远山一一作答。

      他说了很多——爷爷年轻时的样子,爷爷采药时的认真,爷爷治病救人时的执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一点一点地拼凑出爷爷完整的模样。

      眼看日头偏西,莫轻寒站起身来,向林远山行了一礼:“多谢林掌柜。您说的这些,对晚辈很有用。”

      林远山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你祖父是个好人,可惜太执着了。那本《玉华真经》,害了他一辈子。”

      莫轻寒没有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了。

      林远山送他们到门口,拉着莫轻寒的手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保重,又让老仆给他们装了些苏州的特产,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走出林府,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苏州城的小桥流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周学庭和莫轻寒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座石桥横跨在河道上,桥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缓缓流向远方。

      走了一阵,周学庭先开了口:“你爷爷从扬州那个方士那里听说了《玉华真经》,然后花了很长时间去找,最终找到了。”

      莫轻寒点了点头。

      “端王也在修炼那本功法,也是走火入魔而亡。端王身边的方士知道这本功法的存在,你爷爷是从那个方士口中听说的。”

      莫轻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学庭。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像是在梳理,又像是在追问。

      “你想说什么?”她问。

      周学庭也停下脚步,倚在石桥的栏杆上,望着桥下的流水。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很清晰:“我在想,端王修炼《玉华真经》走火入魔而死,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你爷爷修炼《玉华真经》精血耗尽,身体成了空壳子,那是持续了很多年的事。而一年前,有人血洗了药王谷。”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莫轻寒:“血洗药王谷的人,会不会也在找《玉华真经》?”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本日记里提到一个名字——殷九。”周学庭继续道,“端王最忠心的影鳞卫,也在修炼《玉华真经》残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一个走火入魔、命不久长的人,为了续命,会做什么?”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当然知道会做什么。日记中写得很清楚——殷九曾问过那个方士,有没有解救之法。方士答曰:“除非得全本《玉华真经》,否则无解。”

      “你怀疑殷九就是血洗药王谷的人?”她问。

      周学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端王死后,殷九下落不明。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的身体还在恶化,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全本的《玉华真经》。”

      他转过身,看着莫轻寒:“而你爷爷,是唯一一个拥有全本《玉华真经》的人。”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三皇子呢?他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学庭的目光沉了沉:“三皇子在暗中调查药王谷,这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派刘公子四处打听药王谷的事,还让孟先生在中间联络。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对药王谷这么感兴趣?”

      莫轻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也许他想要的是《玉华真经》。也许他听说了这本功法的存在,想据为己有。也许——”周学庭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殷九已经投靠了三皇子。殷九有《玉华真经》的线索,三皇子有殷九需要的势力和资源,各取所需。”

      莫轻寒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方士日记中的内容,那些潦草的字迹记录着端王修炼的惨状,也记录着殷九走火入魔的征兆。

      “如果殷九真的投靠了三皇子,”她缓缓开口,“如果三皇子真的派殷九去药王谷找《玉华真经》——”

      “那血洗药王谷的命令,就是三皇子下的。”周学庭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莫轻寒没有说话。

      桥下的水面上,几只鸭子正在归巢,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大地的叹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暗金色。

      她在心中默默地将那些碎片再次拼合——端王得到了残卷,修炼走火入魔而死。爷爷从端王的方士那里听说了《玉华真经》,花了很长时间,最终找到了全本。殷九也在修炼残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一年前,药王谷被灭。爷爷被黑衣人杀死,父亲母亲也死了,谷中百余口人无一幸免。

      如果那个黑衣人就是殷九,如果他是奉三皇子之命去药王谷找《玉华真经》的,那么三皇子就是药王谷灭门的幕后主使。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她低声说。

      “是。”周学庭点了点头,“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莫轻寒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她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那就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查下去。”她说,“找到殷九,找到三皇子的证据,找到真相。”

      周学庭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城外走去。暮色渐深,苏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河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远处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悠远而沉静。莫轻寒走在前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夜风拂过她的头巾,露出一缕被风拂乱的发丝。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沉沉的暮色,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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