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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谷主莫问天 镇江离扬州 ...

  •   镇江离扬州不远,两人脚程快,午后便到了。

      这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小城,比扬州小些,却别有一番风味。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江风吹过,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街上的行人比扬州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烟火气,脸上都带着一种水边人家特有的爽朗。

      江德茂的药铺在城西一条不宽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四季桂,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叶片翠绿,透着几分生机。

      周学庭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药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二位是来看诊的?”

      “不是。”莫轻寒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我们是从扬州来的,想见江德茂江掌柜。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药王谷故人来访。”

      药童一愣,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药王谷”三字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虽然年事已高,腰背却依然挺直,走起路来脚步稳健,带着一股子药商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走到门口,目光在莫轻寒和周学庭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莫轻寒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药王谷的故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老夫年轻时确实与药王谷有些往来,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谷中的故人,如今大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莫轻寒从袖中取出陈伯写的那张草纸,双手递了过去:“江掌柜,这是陈伯写给我们的。他说您是药王谷的老朋友,让我们来找您。”

      江德茂接过草纸,低头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将草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抬起头,目光在莫轻寒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是……谷中哪位的后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莫轻寒没有隐瞒,低声道:“家父姓莫,是药王谷谷主。晚辈莫轻寒。”

      江德茂的手猛地一抖,草纸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莫轻寒,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谷主的女儿?你……你还活着?”

      “晚辈侥幸逃过一劫。”莫轻寒的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江德茂的眼眶红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沙哑:“进来,进来说。”

      两人跟着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面的小院。院子里晒着些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熟悉的气味,让莫轻寒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药王谷。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一丛青竹,竹影婆娑,给这小小的院落添了几分清幽。

      江德茂让药童上了茶,又吩咐他关好店门,不许打扰。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深秋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茶杯里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线中打着旋儿。

      “你爹……是什么时候的事?”江德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低沉。

      “一年前。”莫轻寒垂下眼帘,“谷中上下百余口人,几乎无一幸免。”

      江德茂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浑浊的泪光。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哽了一下:“你爹是个好人啊……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多少药商、多少医者,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爹的。他待人以诚,治病不收穷人的钱,逢年过节还让人给我们这些老伙计送药材、送年货……”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一起咽下去。

      莫轻寒等他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江掌柜,晚辈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旧事。”

      “你说。”

      “十二年前,您可曾听说过端王在扬州建别院的事?”

      江德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莫轻寒,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犹豫。

      “端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晚辈在查一些事,可能与端王有关。”莫轻寒没有细说,只是道,“江掌柜若是知道什么,还望不吝赐教。”

      江德茂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又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不该说多少。

      “老夫不知道端王在扬州的别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但是老夫知道另一件事。”

      莫轻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江德茂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一个早已被尘封的年代,“那时候老夫还年轻,跟着你爷爷——就是谷主莫问天——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出门游历,去各地收购药材,顺便也看看山水。”

      莫轻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爷爷。

      莫轻寒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缠着爷爷要学武。爷爷是药王谷上一代谷主,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对她这个孙女宠溺得很,要什么给什么。唯独在学武这件事上,从来不肯松口。

      后来她才知道,爷爷修炼的功法叫《玉华真经》,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吸引天地灵气入体。每一次修炼,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直到有一天,爷爷修炼时忽然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颓然倒地。父亲闻声赶来,一把抱起爷爷,匆匆离去。

      莫轻寒跟在后面,看见爷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头发在短短几日里白了大半。她吓坏了,哭着问父亲爷爷怎么了,父亲只说“没事,爷爷会好的”,但她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再次看到爷爷的时候,他的头发变黑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浅了,看起来比生病前还年轻。可他走路要拄拐杖了,端碗的手常常发抖,说话时气也不够用,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莫轻寒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人年轻了,身体却更差了?

      后来她才知道,爷爷的外表只是假象。

      《玉华真经》不契合他的体质,每一次修炼都需要消耗大量精血,他虽然靠着那本功法维持了年轻的容貌,内里却早已是空壳子了——精血耗尽,五脏俱损,像一棵根已经烂了的大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风一吹就倒。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可他依然不肯放弃修炼。

      父亲劝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再练了,他只是摇头,说“你不懂”。他总想着自己先找到入门成仙的方法,再让家人学,可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

      一年前,药王谷覆灭的那一天。

      爷爷死在了黑衣人手下,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爷爷。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重新看向眼前的江德茂。

      江德茂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那年秋天,我们从皖南回来,路过一片山区。”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大雨,山洪差点把路冲断了。我们几个人在山里找了一整天,才找到一个山洞躲雨。”

      “那个山洞很奇特。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要不是你爷爷眼尖,根本发现不了。我们钻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很宽敞,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画,年代太久远了,看不清是什么。”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就在我们准备生火取暖的时候,山洞深处忽然亮了一下。”江德茂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瞬间的细节,“不是火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青白色的光。那光从洞壁的缝隙里透出来,整个山洞都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周学庭眉心微动,与莫轻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江德茂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几个人都吓坏了,以为是撞见了什么山精野怪,好半天没人敢动。后来你爷爷胆子大,说‘进去看看’,我们就顺着光的方向往里走。”

      他停下话头,看着莫轻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走到最里面,我们看到了一个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人工凿出来的。石室的地上,散落着不少东西。”他顿了顿,“有金银器皿,有玉器,有几本古籍,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法器,又像是某种工具。”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些金银玉器,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我们几个年轻人都看傻了眼,心想这是发了大财了。可是你爷爷……”江德茂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对那些财宝看都不看一眼,径自走到石室最里面的石台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那本书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纸张虽然发黄,但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

      “他看了很久,我们叫他他也不应。他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时而激动,时而凝重,嘴里还喃喃自语,像是在念叨什么。我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敢打扰他,就蹲在一旁等着,心里还惦记着那些财宝呢。”

      “后来呢?”周学庭开口问道。

      “后来你爷爷把那本书揣进怀里,对我们说:‘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声音都是抖的。我们问他找到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不说话。”江德茂叹了口气,“再后来,我们在下山的时候,你爷爷忽然说了一句话——‘端王居然不是疯子’。”

      莫轻寒的手指猛地收紧。

      “就只有这一句。”江德茂摇了摇头,“我们问他端王是谁,他也不说。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本书,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向江德茂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江掌柜。您说的这些,对晚辈很有用。”

      江德茂连忙扶起她,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跟老夫客气什么。你爷爷、你爹,都是好人。老天不长眼啊……”他擦了擦眼角,声音哽了一下,“你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老夫虽然老了,但还有些人脉,有些关系,说不定能帮上你。”

      莫轻寒点了点头,又与江德茂说了些话,便起身告辞了。江德茂送他们到门口,拉着莫轻寒的手不肯松开,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话——让她小心身子,不要太过操劳,有困难一定要来找他。

      走出济世堂,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暗红色,像是一块陈旧的锦缎,挂在西方天际。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木板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傍晚特有的倦怠感。

      莫轻寒和周学庭并肩走在镇江的青石板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一家卖酒的小铺子还开着门,酒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暮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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