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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今夕何夕 见此良人 ...
申时末,日头偏西,江水被染成一片淡金。
谢临独自从巷口茶摊出来时,萧澈和柳知微已经先一步离开。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见远处江面上有白鹭低低飞过,翅膀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碎了满江的日光。
沈昭说要去买些东西,让他先回客栈等着。
巷子里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着长队,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捧着刚出锅的纸袋,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撒手。卖布的挑担停在路边,那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说这是苏州来的好料子,走过路过莫错过。
谢临穿过这些热闹,步子不快不慢。
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被行人的脚步踩碎,又慢慢聚拢。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经过那座石桥时,他停了一下。
桥下有渔船靠岸,船娘正把一篓篓鲜鱼搬上码头。水声哗哗,混着鱼贩的吆喝,嘈杂得很。几条鱼从篓子里蹦出来,在青石板上扑腾,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他正要继续走,余光却忽然定住。
桥那头,靠着一株老柳树的地方,沈昭正站在那里。
柳树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才抱得过来,虬结的枝干上挂着不知谁系的红绸,已经褪了色,在风里轻轻飘着。柳枝垂下来,绿中带着浅浅的黄,被风一吹,拂过行人的肩。
沈昭就靠在树干上。
他侧身对着谢临的方向,半张脸被柳枝的阴影遮着,但谢临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腰间系着那条寻常的青布带,带子上挂着个小小的葫芦坠子,是他自己闲来无事编的,说能装些小东西。
他站在那里,姿态散漫又自在,像是那株柳树本就该有他这么个人靠着。
但让他停下的,不是沈昭。
是沈昭对面的人。
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谢临,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露出后颈一截,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外的浅麦色,紧实干净。她穿着一身靛蓝的窄袖骑装,腰身收得紧,站着时肩背挺直,像一棵迎风的白杨。
她腰间也挂着东西是一柄短剑,剑鞘是素的,没有任何纹饰,却保养得很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昭正和她说话。
他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神情舒展得很。那种笑和平时对他笑时不太一样,多了些随意。
那女子听了几句,忽然抬起手,在沈昭肩上捶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稔的亲昵,是只有并肩走过江湖的人才有的动作。
沈昭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些,抬手揉了揉被捶的地方,嘴里不知又说了句什么。他比划了一下,像是说着什么招式。
那女子侧过脸,似乎在笑。
日光透过柳枝,在两人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
谢临站在桥头,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这满街的人间烟火,看着这一幕。
他看不清那女子的脸,但能看见她的姿态,爽利、英气、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洒脱。和沈昭说话时,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倒像是一个能和他并肩走江湖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活在阳光下、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谢临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被日头晒得有些干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桥,拐进巷子,那株老柳树便被房舍遮住了。
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风火墙,把日光挡在外面。地上阴凉潮湿,有几处积水,映着天光。
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风车,从他身边冲过去,风车呼呼地转。
谢临侧身让了让,继续走。
客栈的招牌就在前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来由地想起那句诗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越人歌里的句子,他很小的时候听人唱过。那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调子好听。后来读了许多书,才知道说的是什么。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踏进客栈的门。
客栈里很安静。掌柜不知去了哪里,柜台后空着,只有算盘搁在账本上,拨了一半的珠子还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事打断了。
谢临上了楼,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屋里光线暗了些,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外面挤进来。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慢慢喝。
茶是上午沏的,已经凉透了,入口带着淡淡的涩,在舌尖化开。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那本医书上。书翻到的那一页,是讲如何分辨三七的成色,他昨日睡前看到这里,做了个记号,书页边角有些卷起,是他翻过太多次。
现在看着那些字,却有些看不进去。
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一个的,却连不成句子。三七、铜皮、铁骨、狮子头,他认得每一个字,却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喊着什么,听不真切,像是叫卖,又像是呼唤。
谢临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棂有些旧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巷子窄窄的,对面是一堵斑驳的灰墙。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墙根处有只野猫蜷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堵墙,越过层层叠叠的屋瓦,落向远处。
能看见江面的一角,白茫茫的水光,和江那边黛青色的山影。天边有云,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山影也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他想起方才在桥上看见的那一幕。
沈昭的笑,那女子捶在他肩上的手,还有沈昭比划招式时的样子。
都是江湖人,都活得肆意。并肩行走,说话时不必顾忌,动手时不必解释。可以一起闯荡,一起喝酒,一起挨刀,一起笑。
他把窗关上。
屋里重新暗下来。那盏灯还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影子。
他回到桌边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油灯就在手边,他却没点。
就这么坐着,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昭,之前在江湖上是什么样子的,和哪些人同行,去过哪些地方,有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只知道现在的沈昭,那个受了伤、中了蛊、被困在这里的沈昭。那个会和他说笑、帮他分药、在他面前笑得明媚的沈昭。
可沈昭不只有这些。
沈昭是江湖上的人。他有过自己的日子,有过自己的朋友,有过不需要药罐子、不需要小心翼翼的日子。他和那些人一起闯荡过,一起笑过,一起在风里雨里走过。
那些日子,谢临没有参与过。
他也不可能参与。
他只是一个大夫。一个走到哪里都带着药箱、见人先看气色、闻到药味就会不由自主分辨是什么方子的大夫。
窗纸彻底黑了。外面不知哪里传来梆子声,咚,咚,两声。
二更天了。
谢临终于动了动,摸索着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油灯。灯火跳了跳,慢慢稳定下来,把昏黄的光洒在桌上。
他翻开那本医书,重新开始看。
这一回,字能看进去了。
谢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掌了灯,翻了会儿书,后来便有些倦,倚着床头迷糊了一阵。书还摊在膝上,手还搁在书页间,灯还亮着。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黑透了,外面的风声似乎也歇了。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爆裂。
他动了动,发现脖子有些僵,大约是歪着睡久了。正要起身去倒杯水润润喉,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敲响。
“谢临?”
是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他睡了没有。
谢临顿了一下,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沈昭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那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东西,像是馄饨,汤面浮着几片碧绿的葱花,香气飘过来,暖洋洋的,和这深秋的凉夜正好相衬。
“还没吃晚饭吧?”沈昭把碗放到桌上,动作很轻,生怕洒了,“我让厨房煮的,趁热。”
谢临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眉眼被光映得柔和,神情自然得很,仿佛方才在桥头和女子说话的人不是他,此刻端着馄饨来敲门的人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他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有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哪里蹭的。
“怎么了?”沈昭见他不动,歪了歪头,问,“不爱吃馄饨?我见厨房还有面,要不换一碗?”
“……不是。”谢临收回目光,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
沈昭也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
“看我干什么。”谢临垂着眼,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好看。”沈昭答得坦然,又补了一句,“我关心你。”
谢临没接话,继续吃。
馄饨皮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入口滑嫩。馅也鲜,像是用虾仁剁的,还掺了细细的姜末,去腥增香。汤底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撒了葱花和一点胡椒粉,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确实是用了心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方才在桥头,我见你和一个女子说话。”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为什么要提这个?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神情自然得很,一点没有被撞见的慌张。
“你说秦五娘啊。”他说,语气随意,“那是我前两年在江南认识的朋友,耍剑的,本事还不错。后来和我打过一场,打服了。她这人爽快,服了就服了,不记仇,偶尔帮我打听写东西什么的。这回正好遇上,聊了几句。”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打完一顿,打服了,后来就成了朋友。
谢临“嗯”了一声,继续吃馄饨。
沈昭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看见她了?怎么不叫我?”
“隔得远。”谢临说,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在说话。”
“那你可以喊我啊。”沈昭理所当然地说,“秦五娘人挺好的,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多个朋友。”
谢临没应声,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放下勺子。
沈昭看着他把勺子搁好,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谢临抬眼:“什么?”
“你不高兴。”沈昭说,“我看你脸色。”
谢临顿了一下,才道:“没有。”
“有。”沈昭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在他额角轻轻拂了一下,“这儿,刚才进来时就皱着。”
那指尖温热,带着他身上的暖意,落在眉间,像一点火星。
谢临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沈昭也不恼,收回手,笑了笑,语气却认真起来:“谢临,你要是不高兴,可以和我说。”
“说什么?”谢临看着他。
“说什么都行。”沈昭说,“骂我也行,烦我也行。别自己闷着。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我虽然不是大夫,看不太准你的病,但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窗外又传来梆子声,咚,咚,咚,三下,是三更天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谢临看着沈昭,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点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池静水,被风吹皱了一角。
这个人,是真心的。
不管他和谁说话,和谁笑,和谁并肩站着,此刻他在这里,在这间屋里,看着自己,问自己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意。
“没不高兴。”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许,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就是…有些累。”
沈昭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绕到谢临身边,挨着他坐下。
两人肩并着肩,谢临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淡淡的,暖的。是那种从衣服里透出来的、被身体捂暖了的温度。
“那我陪你坐会儿。”沈昭说,“不说话,就坐会儿。”
谢临没动,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坐着,肩抵着肩,在昏黄的灯火里,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听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他侧头一看,沈昭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竟睡着了。
灯火映着他的脸,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孩子气的餍足。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很不一样,醒着时总是笑,总是说话,像是有用不完的劲,睡着了却安静得很,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谢临怔了一下,却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沈昭靠着。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肩膀上传来的那一点温度,却像一团小小的火,慢慢地,慢慢地,暖到心里去。
檐角悬着的风铎被夜风吹动,叮的响了一声,又一声。
长夜漫漫,灯火如豆。
谢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看着那微弯的唇角,忽然想起书里读过的一句词,不知是谁写的,只觉得此刻正合这景。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总是长更。
那后面还有几句,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词里写的,是一个人在长夜里独坐,看月亮,听风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可他等的人,此刻就在这里。
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夕何夕。
谢临垂下眼,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是没有,被夜风吹散,被灯火吞没,被窗外偶尔响起的风铎声盖住。
可他自己听见了。
檐角的风铎又响了一声,悠长,清脆,像这深秋夜里,唯一清醒的声响。
标题出处:
《绸缪》
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
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
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
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
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
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
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
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
如此粲者何?
《绸缪》,
刺晋乱也。
国乱则昏姻不得其时焉。
诗句出处: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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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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