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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夜如何其 夜未央 ...

  •   谢临是被一阵温热的气息弄醒的。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沉沉的,暖的。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从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紧接着便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已经平躺下来,而身上这个人,正趴在他胸口,睡得正沉。

      沈昭的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平稳,偶尔睫毛轻轻颤一下,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谢临僵了片刻,慢慢侧过头。

      晨光里,沈昭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睡着时收敛了醒着时所有的张扬,长睫覆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有一缕恰好落在谢临唇边,带着淡淡的气息。

      谢临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沈昭的身体重量,能感觉到那人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能感觉到胸膛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分不清了。

      窗外有鸟鸣声,细细碎碎的,是麻雀在檐下闹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沈昭脸侧,停了停,极轻地拨开那缕落在他唇边的碎发。

      沈昭的睫毛动了动。

      谢临立刻收回手,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醒时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临,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忽然嘴角慢慢弯起来。

      “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有些哑,却莫名勾人。

      谢临面无表情:“起来。”

      “不起来。”沈昭不仅没动,反而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蹭了蹭,声音含糊,“你身上暖。”

      谢临呼吸一滞。

      沈昭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耳下的皮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昭。”谢临的声音低了些。

      “嗯?”沈昭抬起头,看着他。晨光里,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带着刚醒的水汽,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情意。

      谢临被他看得心口发紧,移开视线,伸手推他。

      沈昭就着他的力道慢慢坐起来,却也没坐远,就那么盘腿坐在他身侧,头发乱蓬蓬的,几缕翘着,偏偏那张脸好看得过分,怎么看都像画里的人。

      他抬手随便拨了拨头发,拨得更乱了,索性不管,就那么看着谢临。

      谢临坐起身,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不去看他。

      沈昭忽然凑近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上,声音压低:“谢临,你方才是不是偷偷摸了我?”

      “没有。”

      “有。”沈昭笑,那笑容带着点得逞的餍足,“我看见你手了。”

      谢临手指微微一蜷。

      沈昭看着他这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扯了扯他垂落的袖角,像猫逗弄什么似的。

      谢临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灌下去。

      晨起的凉意在喉间化开,却压不住心口那阵乱跳。

      沈昭也下了床,走到他身侧,偏头看着他,忽然道:“昨晚我梦见你了。”

      谢临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梦见咱们坐船过江。”沈昭说,语气里带着点回味,“江上有雾,雾散了,你回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好看。”

      谢临沉默片刻,把茶杯放下:“梦都是反的。”

      “那正好。”沈昭接得快,“说明你今天也会对我笑。”

      谢临没接话,转身去拿外袍。

      沈昭也不追,自己找了根发带把头发束起来,束到一半,忽然“嘶”了一声,像是扯着了什么。

      谢临回头看他。

      沈昭一手举着发带,一手捂着后脑勺,神情无辜:“头发打结了。”

      谢临看了他片刻,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发带,低声道:“转过去。”

      沈昭乖乖转身,背对着他。

      谢临抬手,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极轻地把那几缕打结的发丝理顺。沈昭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气息,像是皂角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动作很快,理顺了,用发带松松系上。

      “好了。”

      沈昭转过身,看着他,眉眼弯弯:“多谢谢大夫。”

      谢临没应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两人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角落里那桌,萧澈和柳知微已经到了,面前摆着粥和小菜。

      柳知微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披风,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他坐在那里,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动作不急不缓,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萧澈坐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冷脸,正把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

      沈昭大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早啊。”

      柳知微抬起头,目光在他和谢临身上轻轻一转,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早。”

      谢临在他身侧坐下,端起粥碗。

      饭吃到一半,一个小二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外面有人递了条子。”

      他把一张折着的纸条放在桌上,又匆匆退下。

      柳知微伸手拿起,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递给萧澈。

      萧澈看完,递给沈昭。

      沈昭看完,递给谢临。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水月庵改期,今夜子时,后山见。落款是一个“陈”字。

      “陈夫人那边出事了。”柳知微轻声说。

      萧澈沉吟片刻:“我去探。”

      “一起。”沈昭放下馒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薛凉那人不简单。”

      谢临看着他。

      沈昭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吊儿郎当,多了些认真的东西:“谢大夫自然也跟着。你去我才放心。”

      谢临垂下眼,“嗯”了一声。

      柳知微看着他俩,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什么也没说。

      入夜,无月。

      四人悄悄出了客栈,沿着城外小路往后山摸去。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沈昭走在最前面,步履轻快,仿佛夜路走惯了的,谢临跟在他身后,指尖扣着几枚银针,耳听八方。

      萧澈和柳知微坠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山路崎岖,长满了荒草,露水打湿了衣摆,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走到半山腰时,沈昭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谢临也听见了,前方隐约有说话声,断断续续。

      四人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灯火透出。透过竹叶缝隙,能看见一间小小的精舍。精舍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薛凉,腰悬长短双刀,一身玄衣,周身笼着冰冷的杀气。

      另一个是白衣人,身形修长,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竟有几分谪仙之态。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那轮廓好看得过分,眉眼间自有一种风流意味。

      他在说话,声音温润,听不真切。薛凉垂首听着,一动不动。

      忽然,那白衣人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薛凉的肩,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薛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沈昭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精舍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是那白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凉儿,你今晚一直绷着,是怕我当着外人的面做什么?”

      薛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主上说笑了。”

      “主上?”白衣人又笑了笑,走近一步,几乎要贴上薛凉,“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薛凉没有退,也没有应。

      那白衣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你那些客人,等很久了。”

      话音刚落,竹林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二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弓箭齐张,箭头对准了四人藏身之处。

      “出来吧。”薛凉的声音冷冷响起,“藏了这么久,不累吗?”

      沈昭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慢悠悠地走出竹林。

      谢临跟在他身侧,蓄势待发。

      萧澈和柳知微也走了出来。

      薛凉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扫,落在沈昭脸上,顿了顿:“长宁公主的后人。”

      沈昭挑眉:“认识我娘?”

      “不认识。”薛凉说,“但主上提过。”

      精舍门口,那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正倚着廊柱看向这边。灯火映在他脸上,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风流,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周身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清虚子。

      他打量着沈昭,目光仔仔细细,从眉眼到身形,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像。”他说,“真像。”

      沈昭没动。

      清虚子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动人至极,却又让人莫名发寒:“长宁公主的儿子,果然好看。可惜——”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可惜父亲死了。

      可惜母亲也死了。

      可惜,只剩下你一个。

      沈昭依旧没动,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只是那笑冷了几分。

      薛凉就在这时动了。

      刀光如匹练,直取沈昭咽喉。

      谢临的银针几乎同时出手,三枚,直奔薛凉面门。

      薛凉不得不撤刀格挡,沈昭趁机后退一步,拔剑在手。

      萧澈也动了,一刀劈向最近的几个黑衣人。柳知微退到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尖低垂,却随时能刺出去。

      混战瞬间爆发。

      薛凉的刀极快,长短配合,诡异莫测。沈昭的长宁剑迎上去,两柄刀剑相撞,迸出火星。

      谢临站在战圈边缘,指尖银针不断飞出,每一针都精准地射向薛凉的要害。他的针极细,极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却逼得薛凉不得不分神应对。

      沈昭趁机抢攻,剑光如雪,层层叠叠地罩过去。

      薛凉以一敌二,竟也不落下风。

      萧澈那边,二十名黑衣人围成阵型,配合默契,将他困在中央。萧澈的刀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去都有黑衣人倒下,但倒下一个,立刻又补上两个。

      柳知微站在他身后,短剑不时递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黑衣人阵型的薄弱处。他出手不多,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一双手在无声地拨动棋局。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谢临的银针渐渐跟不上,薛凉的刀却越来越快。他一刀逼退沈昭,另一刀直取谢临。

      那刀光太快,沈昭回剑已来不及——

      谢临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三枚银针脱手,直射薛凉双眼,同时身形微侧,让开了要害。

      刀光划过他的肩头,血珠溅出。

      薛凉的刀顿了顿,那三枚银针逼得他不得不闭眼。

      就在这一瞬间,沈昭的剑到了。

      剑光如惊雷,直刺薛凉心口。

      薛凉猛地睁眼,双刀交错,硬生生架住这一剑。两股力道相撞,两人各自退了三步。

      “好剑。”薛凉说。

      沈昭没有答话,他回头看谢临。

      谢临站在几步之外,肩上那一道伤口正在渗血,洇红了半片衣襟。他的脸在夜色中苍白,却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沈昭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薛凉,手中的剑缓缓抬起。

      “你伤了他。”

      薛凉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心疼?”

      沈昭没说话,但周身的气场却变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退,只是握着剑,一步一步向薛凉走过去。

      剑光如匹练,一刀一剑,在空中撞出无数火星。

      谢临站在一旁,看着那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

      薛凉的刀依旧快,但渐渐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力。

      他没想到沈昭方才竟还留了手。

      剑光再起时,薛凉终于挡不住了。沈昭一剑挑开他的长刀,剑尖直指他咽喉。

      “住手。”

      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虚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站在火光里,看着沈昭。

      沈昭的剑停在薛凉喉前半寸处。

      “杀了他,”清虚子笑了笑,“你们今晚一个也走不了。不杀他,或许还有商量。”

      沈昭看着他,剑尖没有动。

      谢临走到他身侧,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别冲动。”

      那手上还沾着血,是他的,还是沈昭的,分不清。只是那温度,让沈昭心里那团火稍稍熄了些。

      剑缓缓放下。

      薛凉站在原地,喉间那道血痕细细的,正在渗血,他看了一眼沈昭,又看了一眼谢临,目光复杂。

      清虚子走上来,轻轻拍了拍薛凉的肩,低声道:“去上药。”

      薛凉没动。

      清虚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转。薛凉垂下眼,转身退下。

      清虚子转向四人,笑了笑:“今晚月色不好,不宜杀生。先委屈几位住一晚,明日再说。”

      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上前,将四人押进后院一间柴房。

      门从外面锁上。

      柴房里又黑又潮,堆着些干柴和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柳知微靠在萧澈肩上,轻轻喘着气。萧澈揽着他,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谢临靠坐在墙角,肩上那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一动不动。

      沈昭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谢临抬手挡住他:“小伤。”

      沈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谢临被他看得移开视线,手缓缓放下。

      沈昭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肩上那道伤口。刀口不算太深,但也不浅,血还在往外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住伤口。

      “没有药。”他说,声音很低,“先压着。”

      谢临“嗯”了一声。

      沈昭就蹲在他面前,一手按着帕子,一手扶着他肩,离得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过了片刻,谢临说:“你方才,为什么那样?”

      沈昭抬眼看她。

      “杀红了眼。”谢临说,“不像你。”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淡:“他伤了你。”

      谢临心里一动。

      “你为我挡刀。”沈昭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能让他白伤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谢临心里投下一块石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昭没再说话,只是靠着他坐下,把头搁在他肩上。

      两人就那么靠着,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忽然动了动,侧过头,凑到谢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谢临。”

      “嗯?”

      “方才你冲过来的时候,”他说,温热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谢临耳廓,“我就想,这位谢大夫怎么这么呆。”

      谢临僵住了。

      沈昭却已经退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谢临的耳根烫得厉害。

      他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人闭着眼,长睫覆着,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谢临慢慢抬起手,极轻地,拂开沈昭额前一缕碎发。

      沈昭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

      像春夜里无声的雨,落在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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