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94、山雨 乌云低得快

　　楚翊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墨尘正在和卡修斯连着通讯。

　　卡修斯绕着弯子关心了半天苏墨尘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

　　看得一旁的萨拉菲尔直扶额，这人就差把做贼心虚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苏墨尘倒是语气如常，完全没有要提反噬那茬儿的意思。

　　卡修斯一边给他传文件，一边瞄他，心里疑窦丛生。

　　不应该啊，以楚翊风那天压都压不住的恼火劲儿，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

　　难道楚翊风其实没猜到反噬是哪天？

　　这也不对啊，楚翊风看着还挺聪明的样子。

　　正想着，忽然听到苏墨尘淡淡道：“亲王殿下，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卡修斯一个激灵：“……苏，你还是叫我卡修吧，你这称呼我有点冷。”

　　苏墨尘又静静看了他几秒，没再多说什么。

　　卡修斯松了一口气，随着两人开始核对极乐会被毁后的各项善后与获得的资料，也就把这疑虑暂时放下了。

　　旁边，陆凛正在进行空间波动数据校准。

　　亮着的虚拟屏上正显示着不断刷新的坐标轨迹。轨迹被叠加到卫星图上，路径清晰地呈现出来。

　　林澜配合他记录着路径，把波动强度和频率变化一一标示出来。

　　楚翊风看着屏幕上的路径，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又落在林澜的记录上：“这是？”

　　有自家大人在场，林澜胆子壮了些，没那么怵楚翊风，闻言答道：“大人推断瓦伦汀应该还活着，这是他近期可能的活动路径。”

　　楚翊风微微蹙眉。

　　林澜见状瞬间紧张：“怎、怎么了楚总？”

　　楚翊风指了指其中一块区域：“这部分放大看看。”

　　陆凛赶紧把那块地图局部放大。

　　清晰的卫星影像显现出一片植被茂密的山林地，周边还有几处零星的村落。

　　苏墨尘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看过来：“发现什么了？”

　　楚翊风调出一份特调局的文件给他看：“这是特调局收到的报告。报告上说多地出现能量异动，当地已经在调查，但目前没什么头绪，怀疑是非自然情况，所以向特调局申请了协助。”

　　他说着翻到一张地图，放大之后和林澜的记录放在一起。

　　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这是同一个地方。

　　楚翊风道：“出现异动的位置和这些路径重合了。”

　　他看向苏墨尘：“我得去一趟特调局总部，一起？”

　　“好。”苏墨尘颔首。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条蜿蜒穿行于山林间的轨迹，心念电转。

　　神之泪最有可能在两个人身上，瓦伦汀，或者那个医生艾瑞克。

　　如果医生本就不属于现世，那么神之泪在瓦伦汀身上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他其实更倾向于医生是提供神之泪制造方法的人。

　　从极乐会缴获的资料来看，极乐会内部存在着另一处真正的祭坛。

　　他们收集信仰，抽取生命力，通过某种禁忌的炼金术式，制成所谓的圣水神之泪。

　　至于那些流入祭坛研究所被进行实验的人或者什么生物，可能不过是祭坛用剩下的“边角料”。

　　如果猜测是对的，瓦伦汀带着神之泪，专挑这种人迹罕至却又没有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活动，居心为何？

　　人工神之泪是通过操控大脑来支配人身的纳米机器人。以此类推，真正的神之泪很可能也是为了操控人心。

　　那东西的具体作用和使用方法他不清楚，但瓦伦汀的目的他再清楚不过——他想要那些人的信仰，或者说，是信仰所蕴含的，可以被汲取与操控的力量。

　　这些地方大多位置偏远，外界关注度低，同时又保持着基本的社会结构。正是凝聚信仰，渗透人心的理想温床。

　　——就像当初的石灰镇。

　　苏墨尘的神情冷下来。

　　卡修斯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声音通过通讯传器过来：“苏，你和楚队先过去，审判团稍后会直接到特调局总部与你们汇合。”

　　“好。”

　　楚翊风联系特调局说了这个情况，特调局接下来会密切关注出现异常的地点有没有人员非正常活动，或者集体行为变化。

　　林澜和陆凛继续监测，楚翊风和苏墨尘当即动身。

　　——

　　他们到达特调局总部的时候，迎接的卫兵说白局请他们直接去监听室。

　　两人到了监听室，发现白局和范无咎等人都在，众人打了招呼，一起看向单向玻璃之后的主审室。

　　审讯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沈科，您知不知道神之泪？”

　　玻璃另一侧，沈奕舟仍旧戴着枷锁，靠在椅背上，姿态挺放松。闻言挑眉：“那个极乐会的纳米机器人？”

　　“想法挺好的，技术也不错。只是如果想彻底控制目标，需要注入的纳米机器人数量会非常庞大，这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损伤。”

　　他轻笑道：“废力劳财，然后得到一群听话的傻子？我个人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审讯员敏锐的意识到什么，追问道：“您见过被神之泪完全控制的人？”

　　沈奕舟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审讯员目光一凛：“您去过祭坛？也进入过极乐会？”

　　“是啊，去了。所以呢？”沈奕舟有些兴趣缺缺。

　　起初他对于祭坛和极乐会确实是有些兴趣，可去过之后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老实说，除了那个原版的药还算有点意思，祭坛搞的那些生物研究简直拙劣得像个野鸡作坊。

　　野心挺大，可惜格局太小，眼界又窄，难成气候。

　　至于极乐会……

　　那地方更像是一群神神叨叨的疯子聚集地，否则正常人谁会愿意长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

　　审讯员：“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极乐会地下城中还有一处祭坛，当然不是说的那个研究所，关于这点您是否知情？”

　　沈奕舟闻言微顿：“另一处祭坛？”

　　沈奕舟想起来，那天他跟着接引他的人，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确实看见一群人神情狂热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随口问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对方神情麻木空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机械地答道：“他们去祭坛。”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那些人是前往祭坛研究所。

　　如今想来，那些人的状态似乎更像是在奔赴一场狂热的集会？

　　审讯员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那处祭坛可以收集教众的信仰，抽取他们的生命力，并通过一套复杂的炼金术式进行转化，最终产出一种被称为圣水的物质。”

　　审讯员看着他：“非常巧合的是，它也叫神之泪。”

　　沈奕舟倏地抬眼：“你说什么？”

　　审讯员说着巧合，却一直在观察着沈奕舟的反应，见状不着痕迹的往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局的声音透过耳返传过来：“看来小沈并不知情，今天的审讯可以就到这里了。”

　　审讯员收到指令就准备结束问话，一直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沈奕舟却坐直了身体。

　　信仰、生命力、炼金转化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触及了他认知中某些极其特殊的领域。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生物科技或精神控制的范畴，涉足了某种更古老，也更接近事物本质的能量运作规则。

　　他盯着审讯员：“你们找到具体的炼成仪式的记录了吗？或者神之泪的样品，或者哪怕只是接触过它的人？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

　　审讯员原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又停下动作。

　　“抱歉，您现在已经不是技术科的负责人。即便特调局掌握相关信息，也不会交由您来研究。”

　　沈奕舟蹙眉，还想再说什么，审讯员已经做出了请的手势。

　　沈奕舟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在警卫的押送下返回关押室。

　　苏墨尘等人离开监听室后不久，卡修斯就已经带着一众审判官抵达了特调局总部。

　　没有多余的寒暄，众人直接进入了会议室。

　　巨大的虚拟屏上面是发生能量异动的区域和审判团的监测轨迹图。

　　白局看得直皱眉：“所以那位极乐会的会长带着神之泪四处流窜，他是想做什么？”

　　卡修斯谢过卫兵送过来的茶水，看向白池：“不知道局长阁下是否听说过登神？”

　　“登神？”

　　“一些古籍记载里提到，凡人想触及神域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的力量、特殊的躯体，以及庞大的信仰。”

　　卡修斯看向屏幕，“瓦伦汀已经拥有了时间和空间异能，身体也经过改造。而神之泪就是打开那道门的钥匙。”

　　白局的眉头皱得更紧。

　　从古至今，凡是妄图成神者，哪个不是闹得天下动荡，血流成河。

　　极乐会居然也在图谋这些吗？

　　苏墨尘补充道：“根据我们接触的案例，被神之泪影响的人会狂热到毫无理智，沦为瓦伦汀的养料。瓦伦汀在利用神之泪，让那些人信仰他本人。”

　　卡修斯：“当这种信仰累积到一定程度，他就满足了登神的最后一个条件。”

　　“这可真是，”周婉张大嘴，“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还真就是。

　　卡修斯惊讶：“这位女士非常一针见血啊。”

　　周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搔搔脸：“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姓周的大文豪讲的。”

　　楚翊风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这些地点不是随机的，结合地下灵脉的走向来看，他在激活某种以神之泪为基础的大型术式或阵图。”

　　苏墨尘神色冰冷：“是献祭魔法阵。”

　　众人一惊：“什么？！”

　　苏墨尘声音很淡：“有幸见过。”

　　他看向密集闪烁的红点。

　　——瓦伦汀在赶时间。

　　且不说安插在林夜身上的锚点瓦伦汀是否有所察觉，各地调查的动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么密集地活动，甚至不惜暴露行踪，要么是仪式临近，要么是出现了某种他必须尽快解决的变数。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必须比他更快。

　　……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卡修斯担忧地看苏墨尘：“苏，你还好吗？”

　　楚翊风正在和白局说着什么，似乎一直还在分神关注着这边，闻言立刻看过来。

　　苏墨尘垂着眼，手摩挲着刀柄：“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卡修斯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苏墨尘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卡修斯：“放心，我有分寸。”

　　卡修斯：“……”

　　你说你有什么？？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很没有分寸啊。

　　时间紧迫，众人很快分头行事。

　　因为中途周婉认出其中一个区域居然是她的家乡，漓玥就和周婉一起去那个山村。

　　范无咎和谢必安去了另一处灵脉交错的棘手区域。

　　审判官们和特调局众人也各自领了任务。

　　苏墨尘和楚翊风一起，去推断出的瓦伦汀可能要去到下一个地点。

　　卡修斯和白局坐镇后方。

　　从特调局出来，天阴得厉害。

　　楚翊风拉开车门上车，他侧过身，看着苏墨尘系好安全带，忽然问：“刚才在走廊，卡修斯和你说了什么？”

　　苏墨尘动作顿了一下，转脸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狭小的车厢内相接。

　　苏墨尘道：“你在吃醋吗？”

　　楚翊风十分坦然：“是。”

　　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苏墨尘微凉的眼尾，“但我更庆幸，我的宝贝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人关心着。”

　　苏墨尘眼睫轻轻一颤，灰眸深处有细微的波澜漾开。

　　就听楚翊风又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或者暂时不想让我知道。”

　　他的语气并不犀利，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我不逼你现在就说。但我只要求一点——”

　　楚翊风微微倾身，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吻落在唇角。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不可以去冒险，除非带上我，嗯？”

　　苏墨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

　　——

　　周婉的家乡不算特别偏远，初夏雨多，两人进山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阵雨。

　　周婉一脚踩进泥坑，泥水溅了漓玥一身。

　　漓玥炸毛： “丫头！看路啊！”

　　周婉没理，抬头看天。

　　乌云低得快压到山头，山风也急，看着还得再来一场大雨。赶紧道：“不行，得找地方躲雨，看这架势，雨不会小。”

　　风声中，漓玥吼：“这破地方去哪里躲雨？不是，我说你这家乡宝地是被改革开放漏掉了吗？”

　　这地方确实破败得很出奇。

　　老屋倒塌，荒草丛生，他们一路过来居然也没碰到什么人。

　　周婉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她出生时就是如此。

　　她环顾四周：“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废弃的疗养院。”

　　两人顶着风找过去，真在山坳里看见一栋灰扑扑的旧楼，爬满藤蔓。

　　漓玥：“？”

　　这地方看着也不比淋场大雨更好啊。

　　然而，周婉已经一把拽了他就冲过去了。

　　旧楼里灰尘味很重，破窗被风吹得哐当响。

　　“鬼天气。”周婉甩甩头，掏出通讯器——没信号。

　　周婉循着记忆找到开关，按下去。

　　头顶灯泡滋啦两声，居然亮了。

　　漓玥：“……”

　　没想到这年久失修的破楼，电路居然还能用？

　　周婉在昏黄的光线中环顾四周，怀念道：“我小时候总来这里，一点都没变。”

　　楼外，山林在风里呜呜作响。

　　周婉借着光四处看，墙皮脱落，家具歪倒，光影晃动。

　　边感慨：“可惜没带直播设备。这地方，拍出来绝对流量爆炸。”

　　漓玥：“……”

　　只能说这丫头能火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他们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道陈旧到颜色几乎和墙灰融为一体的纸符似乎被湿气浸润，短暂地闪了一下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