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8、踪迹 是谁露了尾

　　明明就在刚才，此人还是活生生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是谁下的手，又是怎么下的手？

　　事情太过蹊跷，楚翊风当即抹掉来过的痕迹，回了自己房间。

　　少倾，拍卖会结束，贵宾房内的人陆续出来。楚翊风这才推开门，随着人流一同往外走去，下意识看向隔壁房间——里面已经没人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捂着鼻子抱怨：“什么味儿啊？”

　　他这一说，立刻有人附和。

　　“太臭了！”

　　“是不是垃圾烂了？保洁水平也太差了。”

　　不是保洁的问题，这分明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楚翊风看向臭味的源头，正是出事的那个房间。尸体已经腐烂了么？这么快？

　　混在人群中的苏墨尘也在看疑似药贩子所在的那间，此刻房门紧闭，浓重得如有实质的腥臭血气正从门缝飘出来。

　　暗域的工作人员反应很快，已经上来疏散人群。经理满脸赔笑：“实在抱歉给各位带来不愉快的体验。为表歉意，暗域给各位准备了一份薄礼，礼单已经推送，请各位至出口处领取。”

　　礼单很长，说是薄礼，显然并不薄。这就是息事宁人的意思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人精，虽然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既然事不关己，又能捞到实惠，没人愿意多生事端，纷纷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朝楼下出口走去。

　　苏墨尘下楼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想瞬移到那个房间，却没成功。

　　——这里居然设了专门压制血族天赋的禁制。

　　禁制能限制天赋，却无法制约异能。他微微蹙眉，当即撑起一道隐身结界，划开了空间裂缝。下一瞬，已经到了那间包房门外。

　　楼上已经清场，房门半掩着，安保守在门外。里面，经理正在焦头烂额地接着通讯。

　　苏墨尘飘进室内。经理摸了摸被微风带动的头发，狐疑地四下查看。哪来的风？

　　很快又被通讯那头的怒斥拉回注意力，继续赔笑：“是是！我们一定彻查！”

　　苏墨尘贴着墙，看向地上的尸体。

　　尸体皮肤呈灰绿色，鼻翼、脸颊轻微隆起，依稀能辨认出正是照片上的药贩子。那枚戴在右手拇指上的戒指，戒托还在，宝石不翼而飞，看着像是为财害命。

　　但是——

　　苏墨尘环顾整个房间。此人身首分离，血液却并没有溅射，只是在地上流了一滩，这不合常理。

　　而且，时间对不上。

　　看尸体的腐坏程度，死亡已经至少一个星期。

　　最合理的推断，就是他早就带了致命伤，但身上的时间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延滞。时间恢复正常后，尸体这才迅速腐坏。

　　所以……是时间异能？

　　时间异能罕见，更难掌控，稍有不慎，波及的便不止是目标。能操作得如此精准，又气息隐蔽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瓦伦汀·蒙蒂斯，一个死人。

　　血族死亡后，只有一捧飞灰，连尸体都不会留下，还能死而复生吗？

　　苏墨尘回到车内，侧首望向那片庄园。

　　暗域拍卖会不仅公然售卖血族，还设下针对血族的禁制，很可能和血族有所牵扯。

　　而且，为何让那药贩子死在此时此地？

　　拍卖会人多眼杂，动手的人是想引人注意？还是遇到突发状况，迫不得已只能在此动手？

　　除了宋执青那样的莽撞愣头青，来拍卖会的人大多有着不便于张扬的目的，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未必愿意对外宣说。更何况暗域这种地方，封口是熟练工，消息没那么容易散出去。

　　那就是后者。至于是什么突发状况，他想到了在包房门口碰到的楚翊风。

　　苏墨尘发动车子远去。楚翊风几次三番出现在药出现的地方，恐怕不止是寰宇总裁这么简单。审判团来L国只是为了追查药，并不想节外生枝。无论他是谁，但愿不要来妨碍他们。

　　此时，庄园地下。

　　晦暗的战时防空洞散发着淡淡的陈腐霉味，深处传来隐约的响动，像沉重的呼吸或呻吟，还夹杂着锁链拖曳声。

　　指挥室改造成的会客厅倒是很奢华。墙壁覆满隔音板，地面也铺着厚实的地毯，水晶灯璀璨，甜腻的暗香浮动。

　　客厅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少年颈间缓缓抬起头。尖牙染血，猩红的舌尖慢条斯理舔过唇角。

　　男人深棕卷发散落肩头，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本该是极英俊的一张脸，却因为惨白的肤色和兽类似的金棕色眼睛令人脊背生寒。

　　如果苏墨尘在，就会认出这张脸——七十年前曾经被印上血族审判团的最高通缉令，最后被他亲手诛杀——瓦伦汀·蒙蒂斯的脸。

　　男人松开手，少年瘫软在地，面色灰败，像一朵被抽干生机的花。他看也没看一眼，抽了手帕细致地擦干净唇角，随手一捻。

　　手帕上的血迹变暗发黑，很快连同手帕一起腐朽风化，尘埃从指间簌簌飘散。

　　男人搓了搓手指，冷冷道：“蠢货，连被特调局盯上都毫无察觉。”

　　幸好他今天就在暗域，察觉到有人探查会场时，当即处理掉了那个引火烧身的蠢货。

　　最近特调局的行动愈发频繁，此次在会场内进行搜索的，多半也是他们的人。那些人个个心思缜密，手段刁钻，哪怕只是一丝痕迹，都可能被顺藤摸瓜，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暗域是极乐会链条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输出端口——尤其这是唯一扎根L国的据点。

　　为了解决那个蠢货，他不得已动用了时间异能。这固然高效，却也让他陷入虚弱期，需要大量鲜血补充消耗。

　　他的眼神实在阴沉得可怕。属下们战战兢兢，垂头屏气，生怕稍有不慎触怒他，就会和那手帕一样灰飞烟灭。

　　男人道：“去把里面那些货全部转移，不要等人查到头上来再让我来收拾烂摊子。”

　　“是，会长。”属下们丝毫不敢耽搁，转身往走廊深处而去，很快消失在尽头。

　　——

　　楚翊风从拍卖会出来，绕着庄园转了一圈，除了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几根细小的断枝，再没找到任何可疑踪迹。

　　他回了车上，打开通讯器的加密频道给特调局发消息：「G市西郊老城区154号，暗域拍卖会，出现了药。」

　　对面回复很快：「收到。」

　　特调局，全名特殊事件调查处理局，负责调查非自然事件和处理与非人族群相关事务。对于非人族群内流通的物品，只要不越界，特调局大多秉持审慎观望的态度。

　　阻止非人族群越界，就是特调局最初成立的目的。

　　楚翊风不仅是寰宇控股的总裁，也是特调局作战科队长、玄门监察史。

　　作为金丹期剑修，他能力很强，但并不自大。长久的生存经验告诉他，这世间总有一些存在，拥有超乎想象的手段和能力。就像这次，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绕过了神识探查的“人”，倘若对方骤然发难，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楚翊风脑海中反复回放走廊上那一幕，总觉得那人身形有点熟悉，似乎才见过……

　　等等。

　　好像是，苏墨尘？

　　血族去暗域这种公然拍卖越界“商品”的地方做什么？能做什么？

　　根据目前调查进度看，药明显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倒是局里的态度有些古怪，每次问起，都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白局作为特调局退休返聘的局长，虽然是普通人，眼界和格局却非常人可及。多半是有什么安排，现在还不宜公开。

　　楚翊风指尖敲着方向盘，看信号灯跳着秒数。他不缺耐心，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倒要看看这血族藏着什么猫腻。

　　信号灯跳转，车子汇入夜色之中。

　　——

　　苏墨尘回到家已经是凌晨。

　　原先摊在茶几上的文件被收了起来，林澜和陆凛还没有回来。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苏墨尘下楼，只有幺姨在打扫卫生。

　　“早啊！”这位女士终于理解了屋主和另外两人的习性不太一样，笑着和他打招呼。

　　“早。”苏墨尘颔首，转了一圈发现那两人还没回来。他点开通讯器，这才看见上面堆积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图片有文字——

　　林澜：「照片.JPG」

　　林澜：「照片.JPG」

　　林澜：「照片.JPG」

　　林澜：「大人，我们发现了这个！」

　　林澜：「这厮后院有个通道，直通郊外一个大型屠宰场！」

　　林澜：「就是这屠宰对象……呃，怎么说呢，反正不是猪。奇形怪状的！」「呕吐.GIF」

　　林澜：「照片.JPG」

　　林澜：「他们居然还搞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把这些东西做成了肉制品！！！」「震惊到模糊.JPG」

　　林澜：「我对着太阳发誓，我再也不吃三无食品了！」「吐到昏厥. JPG」

　　——自从林澜自认为试探出了自家大人的底线，已经越发大着胆子放飞自我。陆凛觉得他迟早翻车。林澜则表示人生漫漫，不浪不算。陆凛建议他去晒晒太阳，治治有病的脑子。

　　苏墨尘忽略掉那些奇怪的表情包，向下滑。下一条消息间隔一个多小时——

　　林澜：「来人了，一帮看着就不好惹的家伙，像是来搞大扫除的！ 」

　　林澜：「我和陆凛得去收一些资料。」

　　最新的一条显示接收于一个多小时前，早上六点左右。

　　林澜：「资料到手。天亮了，我们先苟一波，晚上摸黑回来！」「委屈巴巴的吸血鬼.GIF」

　　苏墨尘看到还有一条消息来自陆凛，发送时间也是六点左右。

　　陆凛：「大人，我们收集到一些资料，时间原因，延迟返程。」

　　苏墨尘回了陆凛的信息：「嗯。」

　　正躲在废墟支起的破烂篷布下的林澜努力往深处缩，一边虚脱地喘气，一边忿忿：“为什么大人只回复你不回复我？？！”

　　陆凛瞥了他一眼：“建议你从自身寻找原因。”又忍无可忍道，“别挤了！资料要散了！”

　　林澜：“不行，你再往里去一点，太阳要晒到我了！！”

　　陆凛深吸一口气，往旁边挪了半寸。林澜立刻像条泥鳅似的拱过来，恨不得把自己压成平面塞进缝隙里。

　　陆凛攥紧了拳头，到底决定不和低一级的小男爵计较，从旁边抽出一沓皱巴巴的资料，借着外面漏进来的微光翻阅。林澜瞥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只觉得脑仁疼，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两人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苏墨尘先去了公司。

　　合约部已经把楚岚的合同提交过来，苏墨尘扫过审核意见，签了字，又把公司事情都处理完，这才驱车回家。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林澜和陆凛暂时没什么消息，左右得闲，干脆上了顶楼。

　　顶楼一层都是画室，星空顶，落地窗。窗外露台上簇拥着盛放的玫瑰，是幺姨新弄的小花园。

　　白色纱帘滤出柔光，阳光最好的一角放着一张暖橘色的弧形沙发，上面叠放着一块针织毯，周围是清新的阔叶盆栽，看起来非常适合小憩。

　　画室靠墙的一侧有一整面格子柜，分门别类放着颜料和画具。苏墨尘抽出一张画布，绷好，开始勾勒线稿。

　　夜幕再次降临，林澜和陆凛终于回来，各拖着两只行李箱，神色疲惫。

　　林澜进门就丢下箱子冲进餐厅，从冷柜取出两袋血浆，一袋扔给陆凛，一袋自己拆开猛灌。

　　直灌了一整袋，才瘫进沙发有气无力地哀嚎：“啊，活过来了……”

　　陆凛同样陷在旁边的沙发里，看着淡定，喝血浆的速度一点不慢。

　　苏墨尘闻声下楼，见状又取两袋给他们。

　　林澜先喝完，抽了张纸巾豪迈地一抹嘴：“大人！那帮孙子太特么缺德了，清场方式居然是直接引爆！”

　　陆凛也喝完了，拖过一个行李箱：“他们在地下埋了炸药，估计做好了一旦暴露就销毁的准备。”

　　行李箱打开，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文件。

　　“这些是从保险柜里扒出来的，像是流水账的副本。”陆凛抽出一本递给苏墨尘。

　　里面详细记录着收货时间、出货对象，甚至货品描述。两人本着能被放进保险柜的，不管真假，肯定都是重要东西的原则，愣是靠瞬移玩命穿梭，全给装了回来。

　　陆凛又打开虚拟屏，给苏墨尘看他们拍到的照片。

　　比起林澜主要渲染氛围，陆凛拍的照片客观地多。画面上，或悬挂或堆积着各种难以名状的躯体，一眼望不到边。有的还保留着人形，有的已经完全扭曲成了怪物，显然不是自然产物。

　　苏墨尘皱眉：“有试验记录吗？”

　　陆凛摇头：“推测这是处理试验品的地方，实验室应该不在这里。”

　　“把这些资料传给卡修斯，另外也给特调局一份。”苏墨尘道，“他们辖区上的事，没道理全由我们调查。”

　　陆凛颔首：“是。”

　　苏墨尘又把在暗域拍卖会上的情况大致和两人说了一下，道“你们先去休息吧，恢复体力，随时待命。”

　　“是，大人。”

　　两人各自回房，苏墨尘划着虚拟屏，一张张翻过那些影像，眼底映着幽冷的光。

　　半年了，总算等到这群东西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