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6、暴君 月黑风高夜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廊下角灯烛影跳动，在墨色笼罩下显得晦暗如豆。梦魇扭动着触须，蛇一样贴着地面蜿蜒而过。

　　两人隐在角落，楚翊风被戴着特殊材质手套的手捂住的嘴，微微眯眼，刚要站直，就被按了回去。

　　苏墨尘手上用力，极轻道：“别动。”

　　温凉的气息落在颈侧，带着似有若无的蔷薇冷香。楚翊风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他比苏墨尘高出些许，垂眼就看到身前人警惕地侧耳倾听，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睫毛纤长分明。到底没有再动，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梦魇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谨慎地观察了一阵，跨过门槛向屋内游去。

　　床榻垂着一层纱幔，隐约可见锦被下的人形隆起。梦魇目露凶光，数根扬起的触须尖如矛戟，对准了那处狠狠刺了下去！

　　“嗤啦——”

　　布帛撕裂，却没有预想中贯穿血肉的闷响。梦魇小心翼翼挑起床幔，瞳孔骤缩。床上空无一人，只有被它刺破的锦被和几个鼓囊囊的枕头。

　　不对。怎么可能？在它的空间内，每一处动向它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有人能骗过它的感知？它正惊疑不定，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在找我？”

　　苏墨尘逆光立于门口，周身晕出一点很浅的光晕。

　　本该陷在梦境中的人竟然挣脱了束缚？梦魇大惊，当即就要抽身撤退。那团被刺穿的锦被枕头却死死黏住了它的触须，任它如何挣扎，竟然拔不出分豪。

　　它慌不择路，尚能活动的触须全朝着苏墨尘袭去，还没到面前就僵在了半空。那些被粘住的触须仿佛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漩涡，彻骨森寒顺势而上，眨眼蔓过全身，一直冻到了下颌骨。

　　“什、什么？！”梦魇大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疏忽了。

　　直到跟在苏墨尘身后进来的楚翊风指尖夹着符箓一甩，亮起的焰火下，它这才看见地面、墙壁甚至天花上全是阵法痕迹！

　　梦魇认出了这些纹路，是空间绞杀阵——一个只进不出的黑魔法阵。它曾经在血族的一本手札中见过，除非设阵人解阵，否则根本无解。黑魔法阵对布阵人的力量和精神强度要求极高，还容易反噬阵主，早已无人使用。这人竟然用了！

　　苏墨尘五指虚握，阵光流转间，天罗地网锁死了每一寸空间，不断收缩碾压。

　　梦魇惊骇欲绝：“你不能杀我！我死了这处空间就会坍缩，所有困在这里的能量体——包括你们——都会化为齑粉！”

　　苏墨冷眼看它。

　　一旁楚翊风嗤笑一声，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学艺不精。”

　　“你凭什么这么说？！”梦魇吼道。

　　这是它引以为傲的空间能力，就算是它的创造者都没有的能力，这个人类居然胆敢、胆敢！！

　　楚翊风环顾四周：“好好一处宅邸，被你弄得活像妖精洞府，还不是学艺不精？”

　　梦魇要气炸了，“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

　　苏墨尘抿了下唇角，从发现这空间是仿造苏府时就梗着的一点不爽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收紧法阵的手都松了些。

　　梦魇把自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欺人太甚！”

　　楚翊风睨着它：“吃人魂魄的东西，还讲究这个？”

　　“……”梦魇噎了一下，又见他似乎不像另一位那样直接下杀手，眼珠子骨碌一转，试探道：“做个交易怎么样？你们别杀我，我放你们出去。”

　　楚翊风似乎对它这提议还挺有兴趣，绕过苏墨尘走到它面前，符箓的火光照亮了梦魇那张状若鬼胎的脸。

　　梦魇以为他被说动，连忙挤出讨好的神色。

　　苏墨尘微微蹙眉，却见楚翊风符箓上的火焰猛地一跳，三昧真火几乎舔到梦魇面门。

　　楚翊风慢悠悠道：“地位平等才是交易。你觉得我们平等么？”

　　梦魇这才注意到用来照亮的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动不了，只能惊恐尖叫：“大人！我就是吃口东西饱腹而已啊！你们这种，”它瞄着那符箓，“我也不知道你们东方这种叫什么，总之就是很厉害的人，不都讲究因果循环吗！”

　　楚翊风符箓收回来一些，挑眉：“还懂这个？”

　　“略懂、略懂！”梦魇忙不迭眨眼示意，“您看我也没能把您怎样，大人您就高抬贵手……”

　　梦魇絮絮叨叨地讨饶，苏墨尘眼刀扫向楚翊风。

　　楚翊风：“……”

　　他很无辜，还是很配合地问梦魇：“那些被你吞进来的能量体呢？”

　　“请、请那位大人放开我，我、我可以把他们召来！”

　　苏墨尘五指松开，梦魇身上的寒冰退去。它自知不是对手，只想着赶紧送走这两尊大神，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用触须从虚空各处扯出一团团黯淡的光晕

　　楚翊风见状，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指尖弹出一团灵光，远远地解了密室的结界。

　　梦魇还在扯，直扯出了数十个，全推到两人跟前，谄媚道：“剩下的全在这儿了，都送给两位大人，很补的！”

　　苏墨尘：“……”

　　锵一声长刀出鞘，刀锋直逼梦魇颈间要害，苏墨尘冷声道：“放他们回去。”

　　“啊？不吃啊？”梦魇语气非常惋惜。

　　刀锋倏地压紧，一缕黑气从切口溢出。

　　“放放放！这就放！”梦魇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撕开一道空间裂隙，把光晕们一股脑儿全塞了出去，颤巍巍地看向苏墨尘贴在它颈间的刀锋，“等、等大人撤了阵法，他们就能回去了。”

　　刀锋并没有移开半分，苏墨尘说：“那些被你吃了的呢？吐出来。”

　　梦魇苦着脸：“大人……我只吃过，没吐过啊。”

　　“砰！”

　　话音未落，苏墨尘提膝狠狠撞上它腹部。

　　“呕——！”

　　一坨混着黏液的光团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接着就是毫不留情的一顿暴揍。梦魇仗着空间乱窜，这毕竟是它的空间，原以为来去自如，本不该有人能追上它的节奏，可这人跟个鬼一样，它逃得越快，就追得越快！

　　它刚在一个角落现身，还没稳住身形，一只军靴就踩上了它的胃。它当即遁入空间裂隙，从另一端钻出，却又被一刀背狠狠敲在后心。

　　梦魇吐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直被堵得焦头烂额，几次眼看着就要逃脱，都被硬生生截了回来。

　　“呕——”

　　又一团光团被逼了出来，梦魇瘫在地上，忍无可忍嘶声吼道：“在我的空间里，你怎么能比我快？！”

　　苏墨尘没答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气息都没乱一分。

　　楚翊风却看得清楚，不是苏墨尘更快，而是他早就算好了梦魇的落点。梦魇以为自己是在逃跑，其实步步坠入彀中。它逃得越勤，挨的打越狠。

　　梦魇缓过一口气，刚要起身，苏墨尘抬脚，狠狠踩上了它的脐腹！

　　“哇——！！”

　　一滩黏液混着零星光晕被吐了出来。苏墨尘又踩了几脚，见梦魇实在吐无可吐了，这才停下。

　　梦魇已然状如烂泥，嗬嗬喘得像个漏气的皮球。

　　楚翊风觉得梦魇的痛觉可能也不太正常，不然应该已经痛死过去了。又想到白局给他的资料——苏墨尘，血族审判团副团长，代号猩红之刃，外号暴君。他无声地挑了挑眉。

　　梦魇在这里就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换成个呆的估计都得被它绕晕。奈何碰到苏墨尘，走一步想五步，步步都在逼它自投罗网。不可谓不狡猾。换句话说，打得实在聪明。

　　白局管这叫老实孩子？梦魇恐怕要以死明志。

　　那些被吐出来的能量体看起来非常虚弱，像是随时会消散。苏墨尘自知不擅长处理这种损伤，抬眼看向楚翊风。好看但锐利的眉目在光晕里柔和了几分，看起来悄生生的乖觉。

　　楚翊风眸光微闪，觉得梦魇死得不冤。他从腰间取出一面幡旗，正中间一个硕大的魂字，幡旗招展，能量体被卷入其中。

　　苏墨尘这才撤掉满屋的法阵，脚尖踢了一下瘫在地上的梦魇：“滚。”

　　梦魇一个激灵，如蒙大赦，麻溜爬起来撕开裂缝，头也不回地滚了。

　　两人从屋内出来，楚翊风看向苏墨尘：“我以为你会宰了它。”

　　“出去再杀，不想脏两次刀。”苏墨尘嫌弃地甩了一下刀锋，划开空间走了进去。

　　楚翊风却没有立刻跟上。他环顾这座似曾相识的宅邸，目光在廊柱与檐角间掠过，随即随手一挥，旧景入画，画轴收入腰间。这才踏入裂缝。

　　然而，裂缝之外不是现世，而是又一重空间。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腥气弥漫的甬道和盘根错节的巨大触须，上面还鼓着囊泡，里面全是一个个蜷缩着的人形能量体。

　　楚翊风：“……”

　　怪不得说出去再杀，敢情这还没完呢。

　　“苏府”的梦魇好歹还有个人形，这里的就全是触须了。看来这东西很可能曾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被硬生生缝合到了一起。他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是想不明白，那些人的小脑袋瓜儿里究竟装的什么东西！

　　触须们疯狂蠕动四散，裹挟着“猎物”奔逃。楚翊风侧身避开一根横扫过来的粗壮触须，反手拔剑，连斩数根，总算有了视野。

　　只见不远处苏墨尘同样刀势如电，触须寸断横飞，他在散落满地的残肢中疾掠而过，切开囊泡，把里面的能量体拽出来。

　　楚翊风一路清理过去：“梦魇到底有几个空间？”

　　苏墨尘：“从前不清楚，现在应该就两个。”

　　楚翊风丝毫不意外苏墨尘会知道，如果这东西真是出自极乐会，作为老对手的审判团想来不会一无所知，只问：“知道怎么出去？”

　　“得找到核心脑。” 苏墨尘皱着眉又拽出来一个能量体。即便隔着手套，滑腻黏稠的触感仍如附骨之疽，恶心得他连一直翻涌的饥饿感都减少了几分。

　　“好。”楚翊风说。

　　很快，苏墨尘就发现轻松了很多，因为楚翊风在配合他的节奏。他每割开一个囊泡，楚翊风的剑就如影随形接上，带出那些能量体之后，还会顺便清开阻挡他的障碍。

　　效率何止翻倍。

　　很快，苏墨尘就在层层蠕动的触须深处找到了生满神经脉络的核心脑。

　　两人对视一眼，楚翊风抖出幡旗一卷，将所有能量体全部纳入旗中，苏墨尘再无顾忌，一刀劈向核心脑。

　　“轰——”

　　空间像遭遇重锤的玻璃，轰然碎裂。

　　梦魇直接被冲击逼了出去，甫一出现就要遁逃。但在自己的空间都无法逃脱，更别说在现世。空间转换的瞬间，苏墨尘已经身形如鬼魅，出现在它的正上方。长刀雪亮的锋刃暗沉下去，光线微微扭曲，似有白焰隐隐，悍然刺下！

　　“啊啊——不——！！！”

　　刀锋贯进头颅，梦魇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荧绿粘稠的组织液喷溅而出。

　　苏墨尘手腕发力下压，生生将它钉了个对穿。梦魇痉挛抽动片刻后，彻底没了生机。

　　楚翊风出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好凶。

　　队员们目瞪口呆，那可是特殊武器都打不穿的怪物，苏组长一把冷兵器就KO了？

　　一旁温婉端庄的赫卡忒抚着胸口，笑得十分慈爱：“哎呀呀 ，我们苏苏真是漂亮孩子。”

　　楚翊风：“……”

　　他觉得这位女士和白局大概很有话聊。

　　回收组人员赶到现场时，见到的就是仓库中央瘫着的一头小山似的怪物尸体。触须被斩得七零八落，头部一道非常深的切口，黄白脑浆流了一地，暗绿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滴个亲娘……”回收人员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楚队，您出手了？”

　　“不是我。”楚翊风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几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说这位看着怪斯文的，出手怎么也这么狠。

　　楚翊风看着回收组开始清理现场，又看看正在收拾装备的队员们。他的听觉远比常人敏锐，听他们边收拾边小声商量，怎么找组长要联系方式。

　　他又看向苏墨尘。对方垂着眼在擦刀，又仔细擦干净手指。楚翊风忽然就想到了第一次去苏墨尘家里找他，他啃完青苹果，也是这么认真地擦手。一晃居然几个月过去了。

　　苏墨尘把用过的无菌纸扔进回收组的密封袋，察觉到视线，抬眸瞥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转身对赫卡忒说了句什么，便径直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楚翊风下颌绷紧一瞬，似乎是磨了一下后槽牙。他以为他们配合的还算不错，怎么还是不理人？

　　等都上了直升机上，队员们没看见自家组长，问赫卡忒：“女士，您见到组长了吗？”

　　赫卡忒温和道：“你们组长有急事，就不和我们一起啦～”

　　队员们有些失望，很快又开始互相打气：“没事没事，总有机会。”

　　“咱们也可以练练冷兵器，回头找组长切磋啊！”

　　“说得对！”

　　一群年轻人商量着回去就制定训练计划，一个个斗志昂扬。

　　楚翊风坐在赫卡忒隔壁，忽然开口问：“赫卡忒女士，您也是审判团的成员？”

　　赫卡忒转头，知道这个是刚刚和苏苏一起进去的帅小伙，和苏苏一样都是东方帅哥，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俊朗，而且似乎和苏苏相处得还不错，就笑呵呵答：“不是哦。审判团的门槛高着呢，尤其还要能时刻克制某些天性。”

　　楚翊风猜测“天性”多半指血族的嗜血本能，就听赫卡忒语气轻缓地继续道：“那身制服本身就是一道枷锁。不过嘛，苏苏是例外哦 。”

　　例外？

　　楚翊风心下微动，但赫卡忒已经移开视线，显然不打算再多言。

　　——

　　明月将满，云絮如纱，稀疏的废弃建筑在地面上投下参差的影子，深冬的寒夜四下寂静。反噬一寸寸侵蚀着四肢百骸，苏墨尘面上不露分毫，长靴叩在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刚刚切断梦魇脑神经链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恶意。像是原本冲着梦魇而来，中途却盯上了他。

　　他和梦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可以操控空间，也是瓦伦汀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能力。这么看来，梦魇这种需要不断吞噬生灵才能维持运转，甚至要用幻术弥补缺陷的空间能力，确实很像是对空间异能的实验。

　　难道瓦伦汀真的没有死？还是说，有谁继承了他的遗志，甚至已经重建极乐会……

　　长靴踏过一洼积水，水波荡开。苏墨尘几不可察一顿，脚步未停。

　　水洼中，一团黑影从扭曲的倒影中剥离，沿着地面悄然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