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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魇 如果我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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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翊风不同,苏墨尘睁开眼时,是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雕花木床,月白帐幔,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木质香。
他步出内室。外间桌案上,镇纸压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一簇生长在石缝的兰花正昂然绽放,右上角两列题字,娟秀中透着少年特有的洒脱。是他年少时的笔迹。
不远处的窗前有一张棋桌,棋盘上零星落着几枚棋子,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棋谱。苏墨尘指尖拂过黄檀桌面,又捡起一枚棋子,翻过一页棋谱,触感无比真实。
另一边梳妆台上放着面铜镜,他走过去拿起来。不出意外,镜中映出的是他十五六岁时的面容。
这梦魇构筑的幻境,竟然是苏府旧景,还将他也变回了少年模样?
苏墨尘把铜镜放回原位,又走到一旁琴桌,随手一拨琴弦,琴音叮咚,清澈透亮。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脆生生的女声传来:“公子,您可醒了?陈家小公子来了,在前头等您。”
苏墨尘没有立刻应答,目光逡巡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家。七百多年前的家。
门外人没听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公子?”
苏墨尘拉开房门。
门外的小丫鬟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公、公子?您怎么了?”
苏墨尘后知后觉得松开眉间褶皱,垂下眼睫敛去眼底寒意,缓声道:“做了个梦,吓着你了?”
小丫鬟闻言又笑起来,摆摆手:“哪能呢!就咱家公子这般品貌。”
又道:“陈家小公子说是约了您去游湖呢。您晌午歇得久,出去透透气才好,免得夜里走了困。”
“晓得了。你去忙吧,我自去寻他。”
“嗳!”小丫鬟应声,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苏墨尘穿过长廊,看过院中一草一木,恍惚记起曾经是有这么一个场景。
那日陈家小公子来约他游湖,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打听到心仪的张家千金要去游湖赏丹青,想要制造一场偶遇。因为他曾经和张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请他做引。
张姑娘温婉端庄、谈吐不凡,陈小公子为人持正,又痴心一片,终是佳偶天成。婚宴请贴提前半年就送来了苏府,让他一定要去吃喜酒。
可惜到底没能成行。
行至前堂,陈小公子正焦急踱步。见他身影,立刻扑上来:“逸白,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
逸白,他的表字,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苏墨尘唇角牵起笑意:“慌什么?这般烈日,哪家姑娘会挑此时出门?”
“好逸白,我这心里头擂鼓似的,你就行行好,先陪我过去候着呗!”
陈小公子是他同窗好友,明明身形高大,此刻却作小儿女姿态,扯着他衣袖摇晃。实在有些辣眼睛,苏墨尘只得应下:“答应你就是,莫再作怪。”
“够义气!走走走!”陈小公子立刻停止散德行,拽着他往门外冲去。
两道身影风风火火掠过门廊,径直从刚进门内的楚翊风身上穿行而过。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滞涩感传来,苏墨尘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庭院深深,竹影扫阶,门廊下空空如也。
陈小公子疑惑:“怎的了?”
苏墨尘收回目光:“无事,许是跑猛了有些头晕。都怪你,做什么这么猴急。”
陈小公子一心念着心上人,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位年年国子监武考第一的主儿,怎么可能因为跑猛了就头晕,只顾赔笑:“怪我怪我!你不是惦记那方青松墨么?我兄长新得了一块,回头我便讨来送你!”
苏墨尘挑眉轻哼:“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笑间翻身上马,马蹄踏起轻尘,一路远去。
楚翊风看一眼府中飘荡的红帐,精怪似的婢女,满目诡异奢靡,又看看鲜衣怒马的少年人。
随着他们远去,原本雾气弥漫的街头隐约出现了宽街罗巷,甚至可以看见远处一片湖光,但很快浓雾再次遮盖。
楚翊风基本可以确认,他在这梦境中确实是特别的。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他同样也无法与他们交流,而他被有意圈在了这处“苏府”。
为什么苏墨尘在他的梦境中会是少年模样?还是说,这个根本不是苏墨尘?
尽管一身青衣的少年人清朗明媚,与现世中冷淡傲慢的血族判若两人。楚翊风直觉他就是。
或许……这根本不是他的梦境,而是苏墨尘的梦境。
呵。宋执青那“兄弟”确实靠谱,这位祖籍恐怕根本不是Y国,曾经那种似曾相识,说不定还真可能是他哪位故人之后。
街道上的雾似乎更浓了,楚翊风不再停留,向内宅而去。
两个少年跑马过街,又沿着湖边走了一阵儿才勒了马,缰绳交给看马的小二便提着袍角上了一艘小舟。
见是两位年轻公子,不等他们开口,船伯先问:“二位公子,是去砚雪洲?”
陈小公子有些紧张:“是了,已经很多人去了么?”
砚雪洲是个小岛,因为四四方方像个砚台,岛上长满了金丝绣线菊,五六月里花开如落雪,故而得名。后来岛上开始举办丹青雅集,年复一年,便演变成了一年一度的丹青会。
老伯笑呵呵:“每年公子们都去得早,姑娘们倒是晚些。”
陈小公子松口气,数了铜钱递过去:“辛苦老伯,您给撑快些!”
“好嘞!您二位坐稳,走勒——”
两人到了岛上,果真见人已经三三两两来了一些。他们走了一圈,确实没见张姑娘的身影,这才在临近码头的凉阁里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布开棋局。
陈小公子心猿意马,棋也走得乱七八糟。苏墨尘手上捏着一枚棋子,边喝茶边赏景,也不拆穿他。
这位置临湖,凭栏远眺,视野极佳。他看过一段山影,又看向远处繁华的沿街,看沙鸥俯冲下来叼走游鱼,眼中忽然闪过厉色——
就在陈小公子斜后方,一条触须藤蔓似的顺着墙壁垂落下来,越伸越长,慢慢爬到了地板上。
苏墨尘手中棋子滚落,俯身去拾。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一把攥住那触须,再摊开时,连灰烬都没留下。
大半个时辰过去,张姑娘在丫鬟的陪同下登岛。
苏墨尘脚尖磕了磕陈小公子的凳子腿,朝外示意了一下:“你的意中人来了。”
陈小公子立刻抬头望去,远远望见那道倩影,颊边倏地一红,慌慌张张起身,差点带翻了棋盘:“我、我……”
他把掌心的细汗往袍子上抹了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墨尘也起身,好笑道:“稳重点,拿出你顶撞夫子的勇气。”
陈小公子苦着脸,心道那能一样吗。夫子生气了顶多打一顿板子,张姑娘要是生气了,他可要打光棍了。
张姑娘也望见阁里迎出来两位公子,一个是上次丹青会相识的苏公子,另一个略微高壮一些,看着有些拘谨。二人远远一礼,是请人进阁的意思。张姑娘羞赧颔首致意,算是应允。
棋盘收起来,又给姑娘们叫了一壶花茶,添了几碟点心,一边就着今年展出的几幅佳作闲谈,一边等着丹青会正式开始。
桌案之下,苏墨尘一只手绞住几根再次偷袭而至的触须,桌面上的另一只手闲闲支着下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面手足无措的陈小公子。
这位平素能上房揭瓦的公子哥儿,此刻在人家姑娘面前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索性张姑娘很有耐心,一边温声应和,一边又抛出几个话题,两人渐渐聊得有来有往。
又一盏茶后,苏墨尘借故离席。不出所料,触须也鬼鬼祟祟跟了过来。
苏墨尘踱至一处僻静角落,状似随意一抄,那些触须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他捆做了一束。
他从中挑出一根,其它腾地燃气白焰,瞬间消失。
挑出的那根被他攥在手里,五指收紧几乎就要捏断:“滚回去和你主人说一声,安分些,光天化日别总弄这些穿帮的玩意儿来搅扰,平白坏人入戏的兴致。否则,下次烧的就不是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了。”
说罢松手,根须仓惶而去。
“苏府”主屋方向传出一声咆哮:“混蛋!!!”
楚翊风闻声转头,迅速上了屋顶,几个起落间已经到了那处,揭开一片瓦页,朝下看去。
“这是我的空间,他凭什么在我的地盘上威胁我?!”异域面容暴怒扭曲,隐约还可以看出下巴和旧厂房中的梦魇如出一辙,只是没了庞大的下半身。一双人腿似乎没什么实际作用,由身后众多尾巴粗细的触须撑着,触须另一端扭动着扎入地底,不知延伸到何处。
楚翊风眼神一沉,梦魇居然不只一个形态。
似乎是怒火无处发泄,梦魇扬起一根触须狠狠抽向身前跪着的几人。那些人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都有微弱的光晕闪烁,却毫无反应。
楚翊风心下疑惑,此前遇到的其他人身上并没有光晕。
下方梦魇抽了几鞭犹不解恨,又伸手抓向光晕最亮的一个,尖牙刺入对方脖颈,贪婪地吞咽起来。
那人身上的光迅速黯淡,被推开瘫倒在地时,楚翊风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特调局昏迷的队员之一!
所以,这些带光晕的,就是被困在梦境里的“活人”?
连续咬了几个人,梦魇总算心满意足,触须满地蠕动,托着它飘向屋外,似是往后院去了。
楚翊风这才翻身落下屋顶,单手在窗沿一撑,悄无声息滑入室内,俯身去看那几人,好在都还有一口气在。
他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看见靠墙的书架上放着一尊鎏金香炉,莫名就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处密室。他走过去握住炉身一旋,机关轻响,书架滑开,果真露出了一间密室。
楚翊风扯下一块帘幔将几人卷入密室之中,并指掐诀。结界落下,瞬间掩去所有气息。
前后不过数息,从密室出来时外面竟然已经天黑。自从进入这梦境空间,时间流速一直与现实同步,刚刚还是下午,怎么忽然天黑?
他略一思索,循着梦魇留下的痕迹,也往后院掠去。没找到梦魇,倒是又见到了少年模样的苏墨尘。
二更天,明月夜。少年人独自坐在高高的屋脊上,万籁俱寂,遥遥传来更夫拖长的吆喝与梆子声。
苏墨尘手边放了一坛酒,没开封,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圆月,像入了迷。
楚翊风微微皱眉。
苏墨尘眼底映着一轮满月,神色安静,看不出悲喜。
那番挑衅之后,梦魇一定会按捺不住前来。以那东西的智商,想必会以为夜里更好行动,果真就开始天黑了。街景像被按了快进,日影飞掠,暮色四合,月亮仓促升上天际。
夜里确实更好行动———不过是他更好行动。
更夫走远了。苏墨尘提着酒坛跃下屋檐。
这坛酒是丹青会上的彩头,可惜喝不到了。他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酒开了封,手里也多了一支狼毫。
苏墨尘走到院中,以酒为墨,在青石地面上快速勾画。
楚翊风还以为这人陷在幻境里,如今一看,分明清醒得很。
地上法阵线条蜿蜒伸展,交织成繁复古老的图案,正是血族破除大范围幻境的魔法阵。
最后一笔落下,阵图亮起。苏墨尘立于阵中,双手结印,伴随着咒语颂咏风旋渐起。光纹流转间,阵中能量逐渐汇聚,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
光球不断压缩、凝实,发出低沉的嗡鸣。咒语停歇的刹那——
轰!!
光芒炸开,裹着飓风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幻象如同纸片撕裂,烟消云散。
漫天流火与崩裂的光屑之中,楚翊风眼底精光乍现。好生磅礴的力量!
随着风浪渐息,少年形貌褪去,苏墨尘一身漆黑的审判官制服取代了飘逸的云锦青衫。立在无星无月的夜色里,如刃出鞘,再不见半分清朗明媚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拢紧披风,掩住微颤的指尖,环顾四周。
幻境已经撤去,景物变化却不大,只是回廊下多了些随风飘荡的艳丽红帐。
这里竟然真是仿造的苏府。
难道梦魇身上的空间之力与他有关?苏墨尘眉心微蹙,心下已经怒火中烧。
很好。本来还想看在梦魇让他赏了一次月的份上,给它个痛快,竟然拿苏府来做文章——
杀意翻涌间,转身正对上楚翊风的目光。
苏墨尘:“?”
他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心念电转间,想到之前的凝滞感——他该不会一直都在吧?
楚翊风这辈子大概没遇到过几次这么尴尬的局面,摸了摸鼻梁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默:“如果我说不是故意躲在这儿偷看的,你信吗?”
苏墨尘:“呵。”
楚翊风叹气,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捂住了嘴,推到柱后。
苏墨尘压着他:“嘘——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