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4、入梦 出现在眼前

　　白池特意分配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给苏墨尘，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一组人先去了梦魇出现过的地方。然后组员们就眼看着这位新任组长面不改色进出梦魇残留的幻境，又看着他在让人头皮发麻的杂乱磁场中找出梦魇的痕迹，还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反手一刀钉死了偷袭他们的梦魇残肢。

　　组员很开心，因为组长实在太强了。技术科也很开心，因为每缴获一个样品，他们对敌方的了解就可能更深一分。

　　看着交上来的报告，白池笑眯眯。他当时筛选特别行动组的组员时，除了单兵能力过硬，另一个标准就是不排斥血族。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只是白池不知道，现在这组人岂止是不排斥，简直恨不得把人直接拴在特调局。毕竟好战友多得，好领导可不多得，一个能随时兜底的领导就更是可遇不可求。

　　以前闲下来是比比功夫聊聊天，现在光研究怎么让血族心甘情愿留在人类社会，甚至轮流献血这种馊主意都出来了。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听说血族慕强，那他们肯定不能拖好厉害的组长的后腿呀。于是苏墨尘每天见到的就是一组人摩拳擦掌，情绪高昂。

　　苏墨尘：“？”

　　苏墨尘垂着眼想，二十岁的新鲜人类，确实和审判团的感觉不太一样。

　　在这种正向情绪的推动下，众人效率奇高，连运气似乎都好了起来。就在今天早上，经过不断排查、验证，终于在远郊一处废弃园区再次追踪到了梦魇的踪迹。

　　直升机已经待命，一组人整队准备出发。

　　组员们就见组长忽然顿住，皱着眉转身看向身后，然后抬手扣上了覆面，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那里并没有人。组员们面面相觑，倒也没人敢催促。

　　半分钟之后，转角处拐出来了一个人影。

　　众人惊讶——楚队？

　　楚翊风身高腿长，几步已经到了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苏墨尘戴着覆面的脸上：“白局让我过来协助。”

　　白局当然不可能主动让楚翊风协助。

　　在他看来，楚翊风太厉害，苏墨尘也很厉害，王对王这不是找架打？岂料楚翊风竟然主动要求配合苏墨尘行动。

　　这倒是求之不得。

　　一来虽然是他拍板邀请的审判团，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二来总觉得来的那两位看起来一点都不血族，尤其苏墨尘，脸嫩得嘞。当然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苏墨尘实力肯定没得说。但梦魇狡诈，他有点担心这老实孩子中招吃闷亏。如果楚翊风也能去，那基本就稳了。

　　白池表达了他的忧虑。

　　楚翊风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把那槽点满满的四个字过了一遍，表示只要同意他随行，局长说的都对。

　　此时，苏墨尘看了一眼上了直升机后自然坐在他身旁位置的楚翊风，忍着往旁边挪的冲动，放在膝盖上的拳握得更紧了。

　　其他组员也终于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奇怪，互相眼神交流。

　　“什么情况？组长和楚队有旧怨？我好像有耳闻楚队讨厌血族。”

　　“不能吧，否则白局不会让楚队来吧？”

　　“那可不好说。忘了上次白局让两个闹矛盾的当众十指紧扣牵手五分钟那事了？”

　　“血族好歹来者是客，不至于这么整吧……”

　　直升机隆隆前行，已经逐渐可以看见废弃的园区远远的落在地平线上，像大地上一块破破烂烂的补丁。

　　直升机甫一落地，苏墨尘二话不说起身拉开舱门跳了下去，像是多待一秒钟都不行。

　　楚翊风：“……”

　　组员们：“…… ”

　　夭寿了，这真是有旧怨吧？！楚队作为战斗科第一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甩过脸子？不会要打起来吧？

　　不行啊啊啊，他们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组长啊啊啊，白局这是要害吾等啊！！

　　然而他们同样好厉害的楚队丝毫没有要动手掐架的意思，直到他们都下了直升机，才不紧不慢下来缀在队伍最后。

　　一组人和隐藏在园区外围的侦查人员汇合，赫卡忒也在。或者说正因为赫卡忒在，她的异能精神屏障可以让侦察队在不惊动梦魇的前提下，保持对园区范围的持续监视。

　　苏墨尘先打招呼：“女士。”

　　赫卡忒与他颔首致意，忽然奇怪地看了队伍最末尾的人一眼。那人看着不像普通队员，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才把目光从苏苏身上挪开，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赫卡忒略有迟疑，下意识看了苏墨尘一眼，才点头回应。

　　很快一行人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封锁牵制，一组负责远程进攻，赫卡忒继续维持精神力屏障，苏墨尘则潜入园区找到梦魇的确切定位。

　　楚翊风主动道：“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苏墨尘心道，专门把烤鸡吊在流浪汉面前吗？真有你的。

　　嘴上说的是：“随你。”

　　楚翊风眉心微动，跟在苏墨尘身后进了园区。

　　苏墨尘很快就后悔了。

　　他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楚翊风也跟着停下，微微侧头：“怎么？”

　　苏墨尘没回头，声音隔着覆面传出来：“你离我远点。”

　　楚翊风垂眸看了眼两人之间一米多的距离，往后退了半步。

　　苏墨尘：“……”

　　并没有什么用。他心烦意乱地反省，这人的存在感太强，而且他也低估了本能对那种诱惑的记忆。果然还是应该远离。

　　忽然，远处的一间厂房传出轻微声响，像沉重的橡胶划过地面，又像某种蛇类在簌簌游动。

　　两人瞬间看过去，不约而同调转方向，朝那处掠去。

　　厂房大门已经坏了，破乱的铁门扇七倒八歪，看样子像被过于庞大的东西强行挤过。深处，“梦魇”盘踞在废弃机械之上，半人半章鱼的躯体缓缓蠕动，发出吱嘎摩擦声，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精神污染波动像声浪一样扩散开来。

　　苏墨尘在探测仪上标注出目标位置，同步给所有队员。

　　众人很快进入园区，将破厂房包围了起来。

　　“砰砰砰——！”

　　特制枪火撕裂沉寂，倾泻的弹雨在触及梦魇躯体的刹那，却像撞上一层透明的壁垒，火星四溅，叮当作响。

　　不是幻觉系？苏墨尘借着枪林弹雨的遮掩潜入厂房，正疑惑间，藏身的掩体却被几颗流弹擦过。刚想换位置，就感觉一种陌生的结界带着不算陌生的气息将他笼罩了起来，隔离了四处炸起的金属碎片与烟尘。

　　他回头看去，楚翊风正立在不远处，结界纹路自他脚下蔓延伸展。

　　楚翊风朝他轻轻弯了下眼睛：“不客气。”

　　苏墨尘：“……”

　　谁和你道谢了。

　　而且，这倒霉结界让他觉得更饿了！

　　苏墨尘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楚翊风：“？”

　　不等他想明白，苏墨尘已经身形如鬼魅，出现在了厂房的另一头，掩在暗处朝梦魇看去。

　　梦魇的上半个头颅挤满了很多颗骨碌转动的眼珠，下半张脸还勉强保留着人形，开到耳根的嘴巴不断开合， “新鲜的加餐啊……来吧，成为我的养分，和我一起永生……”

　　嘟嘟囔囔的声音像无数人声重叠在一起。

　　这么个等于精神污染的东西，实在很像极乐会那群疯子的手笔。

　　苏墨尘唇线紧抿，正要动作，另一头的楚翊风已经拔剑出鞘。列缺长剑携着悍然之势劈出，嗤啦啦瞬间斩断数条触须。

　　苏墨尘冰湖一样的双眼中映出那如光似电的一剑，却瞥见落地的触须起初还在扭动，但随着梦魇身上的断裂处蠕动着生出更多新肢，那一截触须也迅速干瘪。

　　梦魇新肢飞快抽长壮大，它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的话——幽幽地看向了楚翊风。

　　自从被改造成这幅模样，世界在它眼中就没了颜色，只剩下能量体明暗不一的辉光。

　　大部分能量体是模糊的灰白絮状物，寡淡无味，需要吞噬很多才能勉强果腹。高级一些的能量体边缘会更清晰，散发着诱人的光晕，口感也更好。如果是会反抗的，那就更美味了，饱腹感也会更强。

　　至于眼前这个——哦，那边还有一个——这两个光芒之盛，它几乎可以想象吃下去的口感，甜美的、充盈的……

　　梦魇转动眼球，视线分别黏在了苏墨尘和楚翊风身上，涎液哗啦啦从嘴角淌了下来，更浓烈的腥臭弥漫开来。

　　苏墨尘：“……”

　　楚翊风：“……”

　　好恶心。

　　苏墨尘面无表情，身影暴起。细窄长刀破空而出，寒光掠过之处，空间撕裂，只留下一道幽蓝的裂隙——梦魇一条粗壮的主触须被生生切断在另一个维度。

　　楚翊风挑眉，空间异能？

　　苏墨尘落到一台废弃机械上，身形轻巧如一片落叶，看向梦魇。刚才被他切断的部位，果真没有再生，看来这东西凭空重生的原理确实是能量回收再利用。

　　他当即再次闪身而去，细窄的幽蓝裂隙在厂房各处交错闪现，又转瞬消失。

　　梦魇吃痛嘶吼，触须狂舞。它那引以为傲的坚硬触须，此刻竟然显得脆弱如朽木，在对方刀锋之下，一根根接一根断裂消失。

　　它甚至无法收回那些触须上附着的能量！

　　楚翊风了然，斩断的同时销毁，就能压制再生。这人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摸清了梦魇的弱点，这就是亲王级血族的实力吗？

　　他归剑入鞘，抬手一道灵符射出。被灵符切断的触须落地后无火自燃，瞬间化作飞灰，断裂口蠕动两下，再没有新的的触须长出。

　　苏墨尘身形快得难以捕捉，楚翊风还是配合上了他的节奏，两人效率奇高，很快将梦魇的触须削去了大半。

　　梦魇见势不妙，扭动着残躯就要逃逸，却“砰”地撞上了一层精神力结界。它顿在原地扭曲蠕动，少倾，一根触须猛地朝着操控结界的赫卡忒刺去，迅捷如毒蛇！

　　苏墨尘眼神一寒，瞬间挡在了赫卡忒身前，数刀连斩而下——

　　“！”众人只觉一片刀光，黏液四溅，急忙把防护罩能级调到最大。

　　与此同时，楚翊风飞身而至，一道雷光把梦魇打回场内：“想逃？”

　　梦魇见此路不通，瘫在地上的残躯开始不断膨胀。

　　众人哗然：“它要自爆？！”

　　苏墨尘微微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楚翊风显然也觉得不对。从前至今，他遇到过无数异类，却很少见这种打不过就要自杀的类型。毕竟连基本的逻辑能力都不一定有的东西，趋利避害是本能，无论什么时候，保全自己都是第一位。换句话说，怕死。

　　梦魇会选择这种自杀式袭击？他看一眼挡在前面的苏墨尘，当即掩护着着众人往后撤退了一段距离。

　　梦魇当然不会自杀。

　　它好不容易从那个见鬼的实验室逃出来，吃了那么多精神体才成长到现在的模样，惜命得很。

　　梦魇的盘算打得响，献祭本体，化成梦境囚笼，等把眼前这两个讨厌鬼拖进去，就可以一口一口地享受美食了。

　　那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也会是一场完美的复生！

　　梦魇膨胀到极致，发出很轻的一声“噗”，浓雾瞬间包裹住了它所在的位置，越来越强的吸力成了漩涡。

　　苏墨尘被吸力拽入了浓雾边缘，长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感受到侵袭全身的扭曲感，终于知道此前的违和源自何处。

　　梦魇的“梦境”能力并不是简单的幻觉，而是结合了空间之力的幻境，怪不得可以挡住实体的子弹。它膨胀也不是要自爆，而是在用身体构建空间。

　　它想把他们拖入它的空间，吸收他们的能量！

　　不过，既然是空间能力，为什么要套上一层幻觉的外壳？只有一个可能——缺陷。

　　恐怕梦魇的空间并不完善，必须配合幻觉才能使用。

　　班门弄斧。

　　苏墨尘心底冷笑，看了一眼已经撤到安全距离的队员，抵抗的姿态陡然一变，借着那狂暴的吸扯，身形如离弦之箭倏地没入浓雾之中。

　　他们此次行动，绞杀梦魇当然是首要任务。但特调局也希望能够救出被困“梦境”中的人。只有进入“梦境”，才能找到那些被困在其中的能量体，或者说魂体。

　　楚翊风猜到什么，对其他人说了一声“待命”之后，也没入了浓雾之中。

　　甫一进入，尖啸声像是千万根指甲在同时刮擦玻璃，刺耳异常，楚翊风运起灵力抵抗。

　　等到浓雾逐渐散去，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深宅大院。

　　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一方匾额，墨底金字，书着“苏府”二字。而他自己也是一身玄色道袍，列缺正挂在腰间。

　　楚翊风一怔。这就是“梦魇”缔造的梦境？苏府？

　　脑海中有零碎的片段一闪而逝，似乎也见过这样一座高宅大院。难道“梦境”并非凭空捏造，而是读取了入梦者的记忆化成？而且为什么是苏府？难道和苏墨尘有关？

　　楚翊风环顾四周，两侧街道隐在浓雾中，并没有看见苏墨尘的身影。

　　他又朝门内看去。典雅的灰墙黛瓦之间挂着轻飘飘的红绸软帐，侍女们身着绫罗，缓步穿梭其中，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嘻嘻咯咯的笑声。四周一片静谧中，显得诡谲异常。

　　好好一座府邸，硬要搞得妖气冲天，想也知道主人不会是什么良民。

　　忽然，身后青石板上响起沙沙声，像落叶被风卷过。楚翊风身形不动，神色未变，手上已经掐出法诀。
　　声响缓缓游移至他正后方，一道黑影借着被风吹起的落叶遮挡骤然暴起，直刺他后心！

　　楚翊风弹指打出一道灵光，直接将那东西摁在原地。回头看去，原来是梦魇的一截触须。他洒落一张引火符，三昧真火簇簇亮起，瞬间把挣扎着想要逃跑的触须焚烧殆尽。

　　左右无路可去，楚翊风又看了一眼那方匾额，抬步踏入了洞开的朱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