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3、喜相逢 好像有必要

　　作为血族，苏墨尘居然厌血。这简直匪夷所思。

　　血族的食谱很杂，喜欢人类血液的占大多数，外界也多以为血族嗜饮活人鲜血。但其实喜欢动物血包括禽类血、鱼类血的都不稀奇，甚至偏爱同类血的也不是没有。但没有谁像苏墨尘这样。

　　卡修斯蔚蓝的眼睛滑过沉郁。

　　他第一次见到苏墨尘，是在血界王殿之上。那时他刚成年不久，只是个几十岁的血族男爵，而苏墨尘不过还是个幼崽。

　　彼时，苏墨尘被女伯爵艾莉丝·德拉莫瑞进献给当时的老亲王诺瓦克。

　　诺瓦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卡修斯作为亲卫随侍在侧。殿下跪着的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却能看出骨架匀称修长，有种冷冽的俊秀。

　　“艾莉丝女伯爵送来的礼物？”诺瓦克外表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有着典型的血族式的傲慢、无常、高高在上。他的声音暗哑，透着沉郁的阴冷，“呵，一个幼崽？”

　　艾莉丝拂身一礼，身姿妖娆，魅惑的红唇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殿下，他的血脉很纯净。”

　　诺瓦克曾是位高权重的人类贵族，成为血族后野心更加膨胀，直至成为亲王。那些曾经阻挡他的血族，都成了他王权路上的垫脚石。他能做到这一切的关键，是他的异能——他可以通过接触抽取其它血族的力量。

　　当然也有局限，局限不在诺瓦克，而在于那些被抽取对象。通常情况下，大多数血族只能被抽取一次，因为只能承受一次。

　　卡修斯握在剑柄上的手收紧，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和他一样持剑在侧的亲卫。

　　这种局限使得诺瓦克自然希望被抽取者处于力量鼎盛的状态，如果还没有达到，他也很乐意像人类饲养家畜那样暂时把目标圈养起来——比如他的这群处于力量上升期的亲卫。

　　力量不稳定的幼崽不是诺瓦克的目标，但血脉纯净的幼崽就不同了。这意味着即使还在幼崽期也可以有远超成年血族的潜力，可以承受不只一次的抽取。

　　诺瓦克果真有了几分兴趣，一步步走下台阶，直到那幼崽面前。漆黑锋利的指甲尖抵着他下颌，迫使那张脸仰起来：“叫什么名字？”

　　“……苏墨尘。”

　　诺瓦克左右端详一番，狼一样的深绿色眼睛露出贪婪：“长得倒是漂亮，像东方的瓷器。”

　　艾莉丝含笑欠身：“那么，亲王殿下，我先告退了。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当夜，亲王的寝宫之中。

　　卡修斯站在角落，看见诺瓦克将人按进床榻，枯瘦的手探向对方腰际。

　　那个幼崽竟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诺瓦克低头看去，语调危险中又带着几分猫戏老鼠似的兴味：“艾莉丝没教过你规矩？”他俯身在人脖颈间嗅了一下，“哦对，她说你血脉纯净，闻起来确实不错。但是本王耐心不多，还不放开？”

　　幼崽的双手绷出青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他的皮肤是珍珠一样的象牙白，和老亲王苍白的肤色完全不同——不，苍白才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幼崽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瓦伦汀简直要怀疑这根本不是血族，而是一个人类。

　　老亲王冷嗤一声，挥手将人甩出。单薄的身躯狠狠撞上床柱又跌落，嘴角瞬间溢出血痕。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老亲王掐着他按回床上，五指几乎要捏碎那截颈骨，威压汹涌而出。

　　幼崽垂着眼帘，在威压下簌簌发抖，终于不敢再反抗。

　　老亲王居高临下睨着他：“现在知道怕了？怎么做不要让我教你。”

　　幼崽颤抖的双手摸索到自己前襟。

　　卡修斯的角度，却可以看见他的眼底根本没有恐惧，只有炽烈的杀意和怒意，遮在长睫下。老亲王俯身的同时，他的手指做了一串复杂的手势，胸前忽然爆发出不逊于正午烈阳的强光！

　　“啊——！！”老亲王凄厉惨叫，近距离暴露在光中的胸口衣料无火自燃，露出的皮肤焦黑皴裂，冒出黑烟，血肉不断消融。

　　他本能的想抽身，苏墨尘却已经扑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血液。

　　血液快速流逝，诺瓦克要用异能抽取苏墨尘的力量，却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大惊失色：“你——为什么？！”

　　诺瓦克疯狂咆哮挣扎，想把他从身上撕下来，利爪却只是抓开了他的后背。

　　森白嶙峋的脊骨露出来，苏墨尘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无论如何不肯松口，甚至还有余力看了角落里的卡修斯一眼。

　　疯狂，凶狠。

　　卡修斯的手又握上了剑柄，却没有更多动作。

　　诺瓦克并不年轻的躯体很快愈发干瘪：“你……你竟敢吸我的……血……”

　　苏墨尘不仅敢，他踉跄着滚下床，直扑墙上挂着的那把装饰军刀。长刀呛啷出鞘，毫不犹豫就是一刀。

　　干瘪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嘴里发出漏风的嚯嚯声，很快和残躯一起灰飞烟灭。

　　长刀脱手，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呕……咳咳……！！”苏墨尘跪倒在地，不停呕吐。

　　卡修斯背靠在墙壁，不敢动也不敢跑，看着这人吐得天昏地暗。诺瓦克作为最古老的亲王级血族，等级威压如山如岳，低等级血族在他面前连站立都难。这幼崽不仅扛住了，还完成了反杀。他是怪物吗……

　　不知过了多久，苏墨尘才从地上站起身，朝卡修斯一步步走来。

　　他的脸上还有血迹，被撕开的背脊还没有完全愈合，眼神已经恢复平静，灰色的瞳孔深处有红金光芒闪烁。

　　血族的眼睛通常只能转为红色，只有亲王级血族才会拥有金眸。卡修斯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幼崽。艾莉丝把他进献给诺瓦克，绝不是送个玩物讨好那么简单。

　　卡修斯往后缩了缩，手握在剑柄上，却始终没有抽出来。

　　苏墨尘眼角还有因为过分呕吐而泛起的绯红，目光向下略过他的手：“为什么不拔剑？”

　　卡修斯一时讷讷，不知道因为面前人刚刚做的事，还是因为面前这张脸。

　　苏墨尘又说：“有手帕吗？”

　　卡修斯这才松开手，抽出随身带着的手帕递过去。

　　苏墨尘接过，并没有擦脸上的血，而是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碎裂的玉石，仔细用手帕包了起来。

　　“谢谢。”他说。

　　得知老亲王被杀的消息，艾莉丝欣喜若狂。苏墨尘原本是她用以除掉诺瓦克亲王的棋子，计划等苏墨尘骗取老亲王信任后再动手，没想到这棋子动作这么快！

　　她冲进宫殿，语调因为兴奋显得尖锐：“那个老怪物死了？太好了！快把权戒交给——”

　　只是话喊道一半就断在了喉咙里。

　　殿内，包括长老院的人在内，一众血族垂首而立。那个幼崽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把玩着象征至高权力的戒指，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的脚下，正躺着几个肢体扭曲的血族，血流满地，瞪大的双眼中满是恐惧。

　　“主、主人……救……”

　　正是她派去监视对方的血仆。

　　苏墨尘一刀斩断出声那个血族的脖颈，血溅了一滴在他眼下。他嫌恶地抹了一下，看着地上的血族化为灰烬：“安静了。”

　　殿内落针可闻。

　　卡修斯忽然单膝跪地：“按照血族传统，您现在是新的亲王。”

　　苏墨尘冷笑：“我不稀罕。”

　　“给你了。”他随手把权戒抛给卡修斯，一步撕裂空间已至阶下，扣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伯爵朝殿外走去。

　　自此，再没有人见过艾莉丝·德拉莫瑞。

　　苏墨尘成为血族史上首位反杀上位的新生血族，却拒绝称王。

　　卡修斯被迫接管权力，这是他命运转折之始，从此走出了阴暗的泥沼，看见了永夜中的光。

　　在此之后几百年的时光里，两人几乎是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拽着苏墨尘一路走来。

　　苏墨尘强大到几乎无懈可击，他拥有大多数血族梦寐以求的力量，却没有对永生的眷恋。

　　他不喜欢血界总是阴沉的天，不喜欢血族那些用来打发时间的荒诞派对，他甚至看见鲜血会呕吐。

　　卡修斯对他那次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吐法记忆深刻，严重怀疑是因为诺瓦克的血太难喝了，让他有了阴影！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卡修斯知道，他不开心。却不知道怎么让他开心。只好想方设法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一切事物送到他面前。

　　可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最终也只能无奈叮嘱：“我知道你最近都没有好好进食，又将逢满月，白局那边我沟通过了，他们会准备好防爆隔离室，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逞强。”

　　苏墨尘淡淡应道：“嗯。”

　　***

　　特调局总部的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因为梦魇一事，大家情绪都有些紧张。楚翊风从楼上档案室出来，就听到楼下几个文职在低声议论。

　　“梦魇那东西可太邪门了，咱们前后去了三队人，全折在里面了。到现在还躺在ICU没醒呢。”

　　“听说血族那边已经确认合作，派过来的人今天就会到。”

　　“虽然是白局亲自拍板的，可我还是觉得……”

　　另一人赶紧止住他的话茬：“嘘，别说了，你以为就咱们有意见？”

　　没有哪个人类愿意和阴暗冰冷的种族共处，尤其自己还在对方菜单上的时候。

　　“哎……听说是因为血族不会做梦，对幻境有天然抗性。希望能顺利解决吧，我前几天跟队去看了那些昏迷的队员，这才几天就瘦得脱了相，跟精气被抽干了似的，太可怜了。”

　　楚翊风这次是押送武器过来，顺便归档数据、查些资料。关于梦魇，他也听白局提起过。

　　梦魇的受害者先是闭目胡言乱语，状如梦游，过不了几日就会陷入深度昏迷。医院查不出病因，局里推断是某种和梦有关的幻境能力，这才想请血族审判团协助，早日将它绳之以法。

　　当然，这是官方说法，楚翊风是不信的。单凭“血族不会做梦”就敲定合作，未免太草率了。而且，这种跨族合作，以上面的习惯，要走的流程不会简单，更别提还有民意。白池不是一个草率的人，必然还有什么他认为必须与审判团合作的原因。

　　楚翊风停下脚步，摩挲了一下楼梯扶手，想到血族，难免会想到一直不见人影的某个。

　　楼下的交谈却已经戛然而止，众人正呆呆看着门口。楚翊风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两人正进门来。一位女士身着浅灰色套裙，栗发绾于脑后，明眸浅笑，面部线条柔和，有种古典美人的温婉端庄。另一人肃杀一些，伞沿下的下半张脸带着覆面，黑缎红里的披风遮住身形，行走间只能看见一双包裹在军靴中笔直修长的小腿，和正为那位女士撑着遮阳伞的手，身姿端正。

　　他进门后收伞交给警卫员，露出了一双干净漂亮却很冷淡的眼睛。

　　众人眼睁睁看着警卫员核实身份，种族一栏跳出了“血族”二字。

　　刚刚议论的几人：“……”

　　我……去？这和传闻中的吸血鬼不太一样啊。

　　两人礼貌地接过临时访客卡，穿披风的那位忽然抬头朝楼上瞟了一眼。

　　视线相接，楚翊风一震——是苏墨尘。

　　等等，苏墨尘隶属血族审判团？他想起刚看过的那些资料，某种意义上，审判团的存在和特调局异曲同工。

　　一个亲王级血族，在审判团中很可能也身居高位。他想要什么，想来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那么，他那晚出现在那里，基本不可能是在狩猎。而是在……执行任务？

　　是他将人截住，还把人骂了一顿？？

　　苏墨尘已经收回视线，和那位女士一起跟着前来接人的卫兵往专用电梯走去。

　　楚翊风下颌线微微绷紧，莫名觉得好像有必要哄一哄。

　　身为剑修，杀人他会，哄人要怎么哄？

　　楚翊风在原地站了片刻，极轻地“啧”了一声，收回要离开的脚步，又折返回了楼上。

　　局长办公室和档案室一样都在三楼，一个最东边，一个最西边。毕竟是保密机构，有访客时，通常会乘坐专用电梯直接到局长办公室，避免不必要的节外生枝。

　　电梯门打开，白池见到来人赶忙起身，请他们到会客区落座“快请坐！欢迎来到L国，这边还住得习惯吗？”

　　赫卡忒微笑着回应：“习惯，谢谢局长阁下关心。”

　　“这是咱们双方首次合作，局里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二位尽管提。”白池又笑呵呵转头看苏墨尘，“小苏我上次见过一面，还是这么精神哈！”

　　苏墨尘看了眼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身行头，没作声。

　　几人落座，白池敛了神色：“辛苦二位提前过来。主要是这几个月来，梦魇在咱们辖区内频繁作案，影响极其恶劣。我们的队员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

　　赫卡忒颔首：“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苏墨尘这才开口：“您传过来的资料我们看过了，受害者大脑都有着相似的磁场波动，显然自我意识被压制，很难自行清醒。时间越久越危险，最好尽快干预。”

　　白池点头：“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他说着又绕道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资料，“其实还有一件事，二位看看认不认识这个？”

　　他从资料中挑出几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照片拍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肤，看起来是在高速移动过程中的抓拍，有些糊，但还是可以辨别出一个三角形和扭曲的圆形组成的符号，中央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苏墨尘和赫卡忒对视一眼，是极乐会的标记。

　　赫卡忒蹙起眉心：“局长阁下，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

　　“是清缴队员的记录仪里拍到的，梦魇身上的标记。我们查到这个标记属于Y国曾经一个叫极乐会的组织，他们绑架、滥杀、非法实验，当时闹得很大。但我们还查到，极乐会分明已经被审判团剿灭了，如今他们的标记再次出现，恐怕事有蹊跷。”

　　“这才是您想和审判团合作的真正原因？”

　　白池也不隐瞒：“是。如二位所见，这件事牵扯到极乐会，倒不如我们开诚布公，携手合作。”

　　赫卡忒看苏墨尘，苏墨尘颔首：“可以。”

　　与其被有心人利用，挑起对立和矛盾，不如坦诚相待。

　　事不宜迟，苏墨尘当即决定去梦魇曾经出现过的几处看看。

　　白池把他们一路送到楼下，回来时就看见了等在办公室门外的楚翊风：“楚队？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