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07、前尘 务必找到他

　　瓦伦汀追上来的时候，苏墨尘已经与艾瑞克交手。刀锋与鳞爪连成一片，火星四溅。两道身形拖着残影交错，瞬息间已经换了数十个方位，过了上百招不止。

　　俄顷，分别落在突出的檐口之上，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苏墨尘一甩长刀，血珠顺着刃锋滚落，坠入夜色，看向对面时眉头压下去几分。

　　艾瑞克舔了一下爪背上的伤口，竖瞳中岩浆似的流影翻滚，“能伤到我的地上物种，你是头一个，真是了不起。不过——” 他缓步靠近，笑得愈发不怀好意，“你不该让他跟上来。心怀鬼胎的帮手才是最危险的哦。”

　　苏墨尘余光扫过瓦伦汀的方向，回手一刀逼退它：“不劳你费心。”

　　血族当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这疑似来自地狱的东西底细不明，谁也不知道它在现世消亡会留下什么后患。万一方圆数里的磁场扰动，甚至整片区域能量崩乱，后果不堪设想。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它拖进异时空。

　　至于剖出半颗心脏给瓦伦汀，当然也不只为了换下澜山市，还是让瓦伦汀知道凡人成神不过痴心妄想。再者，削弱异能可以强制降低开启异时空时的能量输出，避免重蹈灰石镇的覆辙。

　　这期间，瓦伦汀能成为助力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过多费些手脚。至于进了异时空之后会不会临阵倒戈——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长刀转手，苏墨尘身形压低，自下而上骤然斜挑而出，直取艾瑞克颌下。

　　艾瑞克反爪格挡，借力反身，另一爪就朝苏墨尘面门抓去。瓦伦汀却已经从侧翼绕至近前，手中时间盘倏然转动。艾瑞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不过呼吸间便挣脱开来，苏墨尘却已经趁这空隙脱身而出，拉开了距离。

　　“样子做得挺足。”艾瑞克哂笑一声，目光并没有从苏墨尘身上挪开，绕过横身阻拦的瓦伦汀再次扑向苏墨尘。

　　“还可以更足。”瓦伦汀说着手指微动，空间猛然坍缩。艾瑞克被生生拽偏了一截，擦着苏墨尘的衣角掠过。

　　艾瑞克眯起眼，终于正眼看向瓦伦汀：“你真要帮他？”

　　“不然呢？”瓦伦汀嘴角一扯，时间盘在指间又转了小半圈，“难道要乖乖当你的盘中餐？”

　　就算可以控制时间，艾瑞克终究还是太快了，转眼利爪已至眼前，瓦伦汀仓促间抬手格挡，臂甲被鳞爪抓出几道沟壑。他被那股蛮力震得连退三步，血渗出来，却没有让开。

　　艾瑞克咧着嘴：“有意思。贪生怕死，觊觎神位的胆小鬼离了极乐会居然不躲了？灵魂倒是更美味了一些。”

　　瓦伦汀神情阴翳，指间的时间盘又转了一格，飞起一脚踢向艾瑞克的太阳穴：“看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在他身后，苏墨尘竖指抹过刀刃，手背上沙漏形的印记清晰可见。鲜红的血液流过刀身，长刃携着骤然大涨的白焰挥出。

　　银灰色的十字裂痕凭空展开，边缘翻涌着不属于现世的光怪陆离，中心还在不断向两侧扩开，正是被强行开辟出来的异时空。

　　裂隙扩张的余波向外席卷，楼顶的避雷针被震得嗡嗡作响，近处的玻璃幕墙接连裂出蛛网似的纹路。

　　艾瑞克脸色终于变了：“你们是想—— ”

　　它话音未落，瓦伦汀已经抽走它周身半丈空间，趁它动作微顿间将它撞进了那道裂隙之中。

　　瓦伦汀：“关门！”

　　苏墨尘纵身而入，人在半空已经反手一刀斩向裂隙边缘。银灰色的裂口骤然合拢，像一只猛然闭上的眼睛。夜风扫过楼顶，再无半分痕迹。

　　***

　　楚翊风一行人赶回澜山市时，衣服已经恢复原样，长发却依然垂在身后。他神色沉沉，似乎根本没留意，只大步流星往前走。

　　倒是周婉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抻着脖子瞄他，好几次差点崴了脚。搀着她的漓玥终于忍无可忍，咬牙低声道：“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周婉有求于人不敢反驳，只得扁了扁嘴，讪讪收回视线。

　　范无咎和谢必安并肩走在末尾，始终没有说话。他们不确定眼前的楚翊风到底还算不算楚翊风，那一瞬间冲开封印时席卷整座神庙的神力强大到让他们心有余悸。

　　楚翊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范无咎错身半步挡住谢必安，握着拘魂索的手紧了紧。

　　楚翊风的目光掠过他拢在袖中的手。范无咎蓦地松开手，忽然意识到就算楚翊风打算做什么，他们其实也没有办法阻止。

　　楚翊风在熏池阵中动动手指就碾碎了那地脉生出来的脉灵，虽然又反哺回了地脉，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他就是觉得这人现在十分危险。

　　他不知道楚翊风的力量恢复到了什么程度，更不清楚那些被数次切割封存过的记忆——说不定还不只被他封存过——现在又恢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性情大变。所以他破例开了两届传送阵，火烧屁股一样带着一行人直抵澜山西区。

　　索性这人虽然好像一直压着要爆，到底没有真爆，甚至路过一处山脚时，还颇有闲情地上了趟山。虽然前后不过五分钟就回来了，回来时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痕迹，指间捏着一块红色的菱形小石子似的东西。

　　范无咎隐隐感觉到那上面的灵力波动，似乎是一个定位符。就是楚翊风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直到他们到达西区指挥室，他这才知道楚翊风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是什么原因。

　　特么原来苏墨尘失踪了。怪不得楚翊风要疯成这样！

　　自初见时，这就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剑修，后来锋芒归鞘却威压日盛，如今更是有渊峙岳立之势。但愿别真疯，否则三界也兜不住这尊神。

　　他老妈子似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如今多半已经不能算此界中人，又还能停留多久呢？解开封印一时爽，之后看你怎么办啊。

　　正这时，一个年轻人一路“哥”着跑过来，到他们面前一个急刹车，对着楚翊风震惊道：“哥！哥你头发怎么了？？”

　　楚翊风的记忆确实不只范无咎封印过。在此之前，他曾自己动手封过，更久之前，还有人帮他封过。封印记忆与力量，以凡人之身修道，初心是什么已经记不大清了。现在，那些被层层掩埋的东西翻然涌出，海量信息灌入大脑，但凡是个正常生物，恐怕都得疯。

　　好在他不算，楚翊风想。

　　他被楚岚那一嗓子嚎得前额一阵阵抽痛，压着的眉眼更加漆黑，看向楚岚：“什么事，说。”

　　“哦哦。”楚岚不明所以，又觉得他哥眼神瘆得慌，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哥，苏老师托我转交给你。我们等下要转移，怕碰不到你，听说你回来我赶紧过来了。”

　　小布袋挺精致，还是他专门找道具组拿的，毕竟那玉坠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总觉得胡乱塞在包里不太妥当。

　　楚翊风伸手接过去，楚岚还在旁边叮嘱：“是块挺好看的玉坠，像是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哥你小心点别再给磕碎了。”

　　楚翊风一怔，记起苏墨尘曾经说过想请他炼一块碎玉，又想起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也收到苏墨尘送的玉石。到现在其实也没有很久，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年，竟然好像已经相识了无数岁月。

　　他打开口袋把玉坠拿出来，第一眼就蹙了眉——这玉坠，他应该见过。

　　记忆交杂而过，一时间没有理出头绪。楚翊风下意识去碰玉面，指尖触及的刹那，原本混乱的记忆中，关于苏墨尘的部分鲜明地浮现出来，倒带一样掠过。转瞬之间，那些画面如同被火燎过的纸，开始卷曲焦黑，眼看就要化为灰烬。

　　楚翊风猛地松手。

　　玉坠落地，碎成几片。

　　楚岚惊道：“哥？？？！！！”

　　楚翊风察觉到身上的神力猛然暴动，当即盘腿入定。只觉得神经抽痛得更厉害了，耳朵嗡嗡作响，现实的一切都在远去。

　　范无咎和谢必安反应极快，双手结印，结界展开，将他笼在其中。

　　然而结界终归治标不治本，更何况这“标”也不知道能治多久。两人回头去看地上碎裂的玉坠，只见繁复的咒文从碎玉中浮出。

　　咒文的本质是置换，一笔一划都是用某种能量借天地规则为己用，只要找到切入点，总有法可解。范无咎腾出一只手去拆解，却发现这玩意儿自成一体，竟然找不到源头。

　　他越解越心惊：“这什么东西？？”

　　什么咒文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更离谱的是，这特么居然对现在的楚翊风有效？！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咒文似乎正在和神力形成某种共鸣。

　　卡修斯目光同样落在那几块碎玉上，瞳孔微缩，磨着牙挤出声音：“血族的记忆剥离咒语。”

　　范无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什么玩意？？你能解吗？”

　　“不能。”卡修斯面色阴沉，“这道咒语用了异能，除了施咒者没人能解。”

　　施咒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玉坠的主人是一位亲王级血族，除了主人自己，没人能在这东西上做手脚。

　　记忆剥离咒语通常用于一些特殊的餐后情况，苏墨尘自然用不到。卡修斯几乎以为他的副团长大人早就忘了这咒语怎么写，现在看来，某人何止没忘，这分明是深耕多年，不知推演转变多少次之后的版本！

　　范无咎：“施咒者是谁？”

　　卡修斯没说话。

　　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范无咎：“……”

　　看口型他应该是骂了句脏话，又道，“不是，他为什么要给楚翊风用这种咒语？”本来脑子就乱，这下好了，双管齐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两眼一黑。

　　还能为什么？卡修斯抿紧的唇角压着，璨金浓密的睫毛下，湛蓝的眼睛像冰。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块玉坠对苏墨尘意味着什么，如今居然被拿来做咒法媒介。先是剖心，现在又要抹掉楚翊风的记忆——

　　掌心刺痛尖锐，卡修斯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渗出血来。他把手收进袖口背到身后：“莱恩，达米安，你们跟萨拉菲尔去找苏，无论——”

　　无论他是死是活。

　　他到底没说出口。血族死后除了一点残余的黑暗波动，不会剩下任何痕迹。

　　卡修斯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冰封万里，“务必给我找到他！”

　　莱恩、达米安：“是！”

　　萨拉菲尔深深看了卡修斯一眼，带着两人转身出去了。

　　范无咎让漓玥和周婉一起维持结界，他则尝试再次封印，毫无疑问失败。几人只得不停加固结界，暂时控制住不让神力外泄，剩下的，就看楚翊风能不能自己醒来。

　　***

　　脑海中尖锐的刺痛逐渐平复，轰鸣声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瓢泼的雨声，像要下漏了天。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香烛与木头燃烧的气味。

　　几乎一瞬间，楚翊风就在脑海中和曾经的某一幕对上了。

　　他蓦地睁开眼，隔着火堆，看见了对面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