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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死生 看来某人要 ...


  •   破庙的火堆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黑衣青年人靠着斑驳的柱子,看得出来身量颇高,手边一柄古朴长剑,火光映在他脸上,形容疏惫仍不掩俊美,颇有些濯濯无俦的意思。

      另一个则是不过弱冠的年轻人,身形略显单薄却不柔弱,皮肤很白,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精致的下颌线和垂落的眼睫,正仔细擦着一把瘦窄长刀,隐约可见刀身之上篆体镂刻的破晓二字。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破瓦上噼啪作响。庙内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楚翊风目光落在对面人的人身上。怪不得在机场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怪不得梦魇的幻境是苏府,怪不得苏墨尘咬他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了另一个更小的身影。

      本以为是因缘巧合,却是故人重逢。横贯数百年的雾霭一朝消散,寻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早就找到了。

      苏墨尘。

      苏逸白。

      当年他和师父遭逢变故,师父死前拼命把他送出来。然而冰天雪地里又哪能有什么活路,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罢了。

      隐隐凝结的金丹正在化散,五脏六腑都尖锐地疼。寒风刀子一样刮过面颊,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石枯木上靠坐下来,冷意不停从四肢百骸渗进骨缝,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车轮吱嘎压过雪地的声响传来,他勉力支起眼皮看去,只见皑皑白雪中,一列车队缓缓驶来。

      车队浩浩荡荡拉出半里,随行护送的明显都是军中好手。

      马车上挂着的招子翻卷,上面烫金的“尉迟”二字格外醒目——是护送戍边大将军尉迟川的亲眷从边关返京的马车。

      尉迟川是护国公的第二子,上有长姐,下有小妹。儿子从军驻守边疆,长女尉迟姝入宫做了贵妃,护国公身边就剩下一个小女儿尉迟苕,自然愈发宝贝,婚姻大事也全凭她欢心。于是她嫁给了心上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丹青圣手的苏家家主,苏显之。

      护国公发妻早逝,并未续弦,又无妾室,一个人当爹又当娘地带着三个孩子。三姊弟自小亲厚,哪怕不在一处,仍然通信不断。长女无法随意出宫,每到腊月,护国公都会带着小女儿一家千里迢迢去边关探望,小住月余再返回。

      车队停下修整,厚厚的车帘被一把撩开,包裹得雪兔子似的娃娃不等人抱就跳下车来。看个头只有六七岁,落地却稳当得很,竟然是根骨清奇的一块好苗子。

      小娃娃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和旁边一位军官说话,帽子上长长的兔耳朵向后垂着,似乎说到开心处还蹦跶了两下,像一团生机勃勃的白色小火苗。楚翊风嘴角牵动一下,正要收回视线,那小孩忽然扭过头,隔着劲风卷起的飞雪,对上了他的眼睛。

      再后来,他被带回苏府养伤,前前后后住了小半年。

      苏墨尘是苏家独子,表字逸白,也是护国公唯一的孙辈。虽然是个男娃娃,却生的粉雕玉琢,七成随了他娘的美貌,还有三成来自他爹的俊雅。

      母亲是温柔的大家闺秀,父亲是文质彬彬的书画大家,再加一个隔代亲的外公,秉承的都是“孩子宠不坏”的养法,早早就给这心肝小宝贝取了表字,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

      但凡是个心智不稳的,恐怕都得被他们养成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还好苏逸白年少早慧,并不跋扈,又知道他有伤在身,在他面前总会格外安静些,还会叫着“哥哥”给他塞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虽然对他来说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零碎玩意儿。总之,实在无法不讨人喜欢。

      后来他离开。一来要为师报仇,二来修道之人总归无法过多牵扯尘世。临走前,本想最后看一眼那孩子,却鬼使神差地解下随身带着的玉佩,放在了熟睡的苏逸白枕边。

      师父曾说此玉有灵,捡到他的时候就在他身上。现在想来,当初留下玉佩,未尝不是存了希望它能替自己护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心思。

      苏父揽着苏母的肩头站在门边,苏母以帕掩面,苏父轻声安慰。苏家夫妇这半年来俨然已经把他当做半子,但到底明白他有自己的路要走。纵有再多不舍,也没有开口挽留,一路送他到大门外。

      “天冷要加衣,给你的伤药要收好,最好就不要用到。得闲一定要回来看看……”苏母正谆谆叮嘱,却不知那孩子怎么醒了,哭着跑出来,冲过来就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见了血。

      苏家夫妇阻拦不及,惊呼着让人赶紧去叫大夫。

      苏父厉声呵斥:“道歉!”

      苏逸白却梗着脖子红着眼不肯,活像受了委屈的是他。苏父气得第一次动手打儿子,只是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人拦住了。

      楚翊风示意无妨,拿了帕子蹲下身给他擦嘴角的血,又去擦大滴大滴的眼泪。结果越擦流得越凶。他叹了口气:“别哭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苏逸白小手攥着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并不容易糊弄,问:“什么时候?”

      楚翊风一顿:“十年后,等你生辰,我来送礼。想要什么?”

      到底是小孩子,闻言眼睛一亮:“刀!舅舅的从军行那样的!”

      从军行是把苗刀制式的军刀,刀身窄长,临敌压制感极强,由当时最好的铸刀师以陨铁锻造,淬火七次,背刚刃利,跟随尉迟川征战无数,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刀。

      小孩儿年纪不大,野心不小。楚翊风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那刀手短了可不好耍,你要好好吃饭才行。”

      “我会的!”

      “那好,一言为定。”

      “嗯!”

      最后,小少爷尽管不情愿,还是扁着嘴松开了他的衣角,被苏父抱了回去。

      苏逸白把脸埋在他爹肩头不肯再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背着手挥了挥。

      楚翊风莞尔,朝苏家夫妇长长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却不想再回来时,故人不在,只有贴了黄封紧闭的朱门。

      彼时朝中流言四起。一说尉迟将军养匪自重,包藏祸心,又一说他功高震主,早已有反心,又道贵妃独揽专宠多年,勾结外戚干政,总之罪责不只几条。

      国公府连同苏家满门入狱,只有一个苏家少主在外云游,暂未归案。

      其实苏墨尘早已潜回京中,暗中调查。他不信舅舅会谋反,若舅舅真有反心,何须等到今日?更不信姨娘会干政,她侍奉君前多年,若真贪权,国公府的门槛恐怕都要被踏平了。至于早就远离权利中心,空有其名的护国公——他的外公,整日忙着招猫逗狗,喂鱼养花,连朝堂上站着哪些人都快记不清了,就更没有那个心思。

      楚翊风看着他,喉间像堵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人眉目和曾经的孩童依稀重叠,只是眉间尽是郁色,再不复幼时肆意无忧。

      那把名为破晓的长刀本该是生辰礼物,如今却只是仓促送出,又成了沾血的凶器。

      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站在门前,对门内的人说:“那些账册有线索,我趁夜去探,很快回来。”

      苏逸白抱着刀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抬眼,侧脸苍白又平静。

      于是“他”又叮嘱道:“等我回来。”

      苏逸白还是没说话。“他”看了一会,转身出门。

      楚翊风忽然意识到什么,想叫住自己,但这只是记忆,他只是在旁观一段已经发生的往事,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蹙着眉,看着苏逸白在“他”走后不久也出了门,背影逐渐没入浓重的雨幕之中。

      画面一又转,到了清晨。

      雨停了,檐角滴着水,一下一下敲在石阶上。

      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楚翊风远远站在庙门前,庙门开着,他却没有上前半步。

      这时“他”从外赶来,手里拎着油纸包得严实的书册,看到庙门大敞,脚步微顿,原本略微放松的神情又凝重起来,三步并两步跨进庙去。

      庙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破晓被珍而重之的放在干燥的茅草蒲团上。

      账册散落满地,楚翊风看着自己转身冲出庙门,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故事的结局。

      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公府,曾经钟鸣鼎食的苏家,上上下下一百四十七口,尽数处斩。血泊染地,积了寸余,与天边的残阳连成了一片。

      那些账册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原是大司马暗中勾结边境外族,泄露驻防图,伪造通敌信,就是为了给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谋前程。

      真相水落石出,举国哀之。皇帝大恸,追封贵妃尉迟姝为德淑妃,护国公尉迟崇谨为贤国公,尉迟川为忠武大将军。灵位入太庙,哀诏发九州。

      可这又如何呢?

      故人已去,尸骨无存。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已经解封的宅院里,头一次希望自己能喝醉。

      修士又如何,金丹又如何。

      无论是是师父还是苏府,甚至单单一个苏逸白他都救不下。一个都救不下。

      大道长生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入轮回,向往生。

      苏家夫妇站在忘川河前,隔着蒙蒙雾气望向来人,眼底仍有温润笑意:“孩子,十年不见,已经长这么高了。”

      楚翊风撩袍跪地,膝盖砸在冰冷的黄泉路上一声闷响:“我来晚了。”

      苏家夫妇赶紧搀扶:“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楚翊风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再续前缘。”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苏家夫妇对视一眼,显然慰藉。

      “好。”

      苏父想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可以的话,就换个姓氏吧。”

      楚翊风问:“想姓什么?”

      苏母打趣道:“不如姓楚?”

      楚翊风在他们手腕上画了一道符咒,说:“好。”

      可这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却没有做好——因为他始终没有找到苏逸白的魂魄。

      苟延残喘的柴火终于熄灭,发出嗤一声响轻响。楚翊风回神,忽然看见那里有一本没有烧干净的手札,想来雨水太多,受了潮。而“他”心急如焚走得匆忙,并没有注意到。

      楚翊风走过去俯身拾起那本手札,入眼是烧去大半的残页,字迹微微晕散,却仍能看出娟秀锋芒,是苏墨尘的字。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待看清内容时猛然一怔,指尖微微收紧。

      他曾经不明白苏逸白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去衙门自投罗网。如今才知道,在他带回那些账册之前,苏逸白已经拼凑出了事情大概始末。

      大司马金玉败絮,尉迟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几番交锋中,龙椅上那位分明早已洞穿那点伎俩,却任他为之。或者说,事情发展至此,未尝没有那位一份“功劳”。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苏逸白说什么缺少关键证据,不过是想支开他,这人分明早已心有死志。就算今朝得以平反,明朝、后朝呢?总归是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不知道苏墨尘入狱后又怎么会远渡重洋,如何成为了血族,又如何换了一副脾性。曾经擦破皮都要哭鼻子的人,现在却连剖心这种事都做得出!

      楚翊风把手札放回原位,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人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再把人绑在身边,哪也不许去。

      小崽子长大了,居然想消除他的记忆。虽然阴差阳错反而帮他理顺了记忆,但是!

      楚翊风猛地睁开眼。

      范无咎喜道:“你总算醒了!哎,你去哪?”

      楚翊风一脸官司,捞起地上那几片碎玉,头也不回往外走:“抓人。”

      步出安全点,楚翊风指尖夹着定位符,掐诀念咒,列缺剑铮然出鞘,御风而起,载着他直掠入茫茫云海之中,转瞬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范无咎追出来,手搭凉棚:“……”

      是抓人,不是找人么?

      看来某人要倒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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