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04、天堂路 上天堂还是

　　熏池再世是不可能的。

　　范无咎与谢必安暂时退回神庙内，神色凝重。

　　范无咎摩挲着锁链的环扣，把锁链收回袖中：“得想办法让神力以为熏池回来了。”

　　谢必安将长枪拄在地上，思索着开口：“障眼法配合聚灵阵怎么样？”

　　范无咎斟酌道：“且不说聚灵阵需要载体，此地能量紊乱，障眼法的符箓未必有效，得重新推衍。”

　　谢必安：“不试怎知不行。”

　　范无咎一顿，说：“有道理。”

　　两人当即盘腿坐地，开始推导勾画。

　　此时，澜山市东区，安全点外。

　　程远被维罗妮卡欺身压在门口垒得很高的大木箱上，瑟瑟发抖，欲哭无泪。

　　苍嘞个天，他就是接了命令带着一批防控来澜山市布控，师父说让他直接来东区安全点，他们稍后也会赶到。谁知审判团已经在了。

　　他刚到，就感觉到了缭绕的黑暗气息，一抬头正和几位审判官对上视线，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厥过去。然后就见其中一位非常漂亮的大美女婀婀娜娜走过来，笑盈盈说：“呦，这个好生鲜嫩。”

　　此时，他被苍白冰冷的手托着下巴，拇指还在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处软肉，维罗妮卡凑在他颈项处嗅闻，慵懒又魅惑：“小弟弟，闻起来好香啊。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人类的味道了，介意让姐姐咬一口吗？”

　　森凉气息拂过皮肤，柔软的曲线压在身前，程远紧紧贴在木箱上，视线根本不敢往下瞟，一边惊惧欲绝一边又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我我我……介、介……”

　　师父叮嘱过他，修士不可以轻易把血交给非人之物！

　　“嗯？”维罗妮卡又凑近一分，冰凉的鼻尖碰着他跳动的颈动脉，哼出一个字。

　　程远就感觉耳膜被撞了一下，整个人都要麻了，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维罗妮卡低低笑了一声，牙尖剐蹭着跳动的血管：“姐姐就咬一小口……”

　　程远努力挤出蚊子似的哼哼：“不……不可以……”

　　周围几个审判官已经没眼看了，知道这位女士自从来了安全点就一直压着火气呢，自然不想触她霉头。而且维罗妮卡虽然悍名在外，到底是高级审判官，不会真的乱来，也就更没人上去阻止，各自忙各自的。少顷忽的停住动作，不约而同朝远处看去。

　　那里正过来一行人，或沉敛或凌厉，个个气势强劲，显然绝非等闲。为首一人身量格外出挑，腰悬长剑，步履容容，垂眉敛目间尽是凛然之色。

　　程远热泪盈眶，张口就喊：“师父！”

　　维罗妮卡有些可惜地轻轻“啧”了一声，站直身体，转头看见来人：“楚队？”

　　控制室内，维罗妮卡鼻尖微动，楚队身上大人的气息好明显。她想到从前看到的，忍不住眯了下眼，到底没敢造次。

　　楚翊风开门见山：“东区现在什么情况？”

　　维罗妮卡正色：“污染量增加很快，各处都有审判官盯着，目前没有失控迹象。安全点内暂时没有发现感染者，但大人说可能有潜伏期，让我们留意。我本来担心人手不足，你们来了就好了。具体的，卡罗跟楚队讲一下。”

　　维罗妮卡示意身后的副官上前汇报，自己靠在椅子里卷着一缕头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是个什么材料自己清楚得很，冲锋陷阵可以，至于让她来干安抚民众、协调后勤的事，简直是把她架在火堆上烤，浑身难受。

　　说到难受，维罗妮卡的目光落在站在楚翊风身后的人身上。程远被她看得局促，忍不住往楚翊风身后躲了躲。

　　维罗妮卡冲他露出一点尖牙。程远一抖，她就笑得更欢了。

　　这小东西还怪好玩的。

　　她舔了一下尖牙，不由得想，喝了那么久同类的血，是不是也该换换口味了。

　　卡罗事无巨细地汇报东区各项数据，楚翊风听着听着，余光扫了一眼正在逗程远的维罗妮卡。东区的异常确实和他们的推测一致，虽然能量增长难以控制，却并非意料之外。瓦伦汀准备了那么久，真的这么容易被他们看透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来报：“长官，安全点内有人溜出去带人进来，刚进来不久，感染发作了。”

　　维罗妮卡倏地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往外走。

　　程远见楚翊风没动，小声道：“师父？”

　　楚翊风回神：“我们也去看看。”

　　外面，人群中正围着一个人。

　　“……躲在这里自欺欺人，就能逃得过神的眼睛吗？”那人脸上肌肉僵硬，一双眼睛蒙着层不明显的银翳，一副悲天悯人的哀戚中还有诡异的亢奋，正振臂高呼，“神罚将至！神需要我们的忠诚，需要我们献身！从此我们与神同在，与天同寿……”

　　人群议论纷纷，和他对视的人从惊疑到犹疑，又隐约动摇，野火一样就要蔓延。

　　但女斗士不愧是女斗士。维罗妮卡拨开人群，一嗓子打断施法：“放的什么屁！犯了什么天条轮到神明来罚，警察不够你用了？还献身，不如先遵纪守法吧！”

　　“说了不可以随意进出，你瞎吗？”她手里捏着一张安全点守则甩得哗啦响，长臂一伸薅起“传教士”的后领，什么吵嚷求情一律不管，把人丢给身后的审判官。

　　“关起来。”

　　接着又吩咐把感染者和所有疑似人员统统塞进隔离室，最后拎着那个溜出去的始作俑者进了审讯室。

　　维罗妮卡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长腿一翘，对那年轻人一扬下巴：“说，怎么出去的？带进来几个人？接触过谁？”

　　年轻人梗着脖子，一脸不屑：“个破演习还弄得跟真的似的，没网没信号，也不说什么时候结束。我已经配合进来了，还不能出去找朋友吗？赶紧把我和我朋友都放了！”

　　“呵，那是你朋友？”维罗妮卡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开门放鬼进来想玩鬼抓人。”

　　年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少根筋，上下打量她一番，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女士，你也不看看自己白得跟鬼一样，凭什么说别人？”

　　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维罗妮卡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另外两个审判官赶紧拽住她，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劝了出去，表示剩下的他们来问！

　　开玩笑，这可是个普通人类，就是维罗妮卡一巴掌下去他也遭不住啊。

　　“先关他一天再说，这要在审判团，我早揍他了！” 维罗妮卡骂骂咧咧地从审讯室出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审讯室的门刚关上，又一个审判官倏地凭空出现，显然是瞬移过来的，可见情况紧急。

　　“长官，三区感染者暴乱，已经出现人类伤亡。”

　　维罗妮卡眉尖拧起：“怎么毫无征兆？”

　　“走，我们过去。”她当即点了几个审判官，又叮嘱留守的人，“发现不对直接隔离，不用等我命令。”

　　“是，长官。”

　　楚翊风说：“我这边带人和你一起。”

　　维罗妮卡心下一松：“好！”

　　于是一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暴乱发生的地点。

　　说是暴乱，其实只有乱。

　　广场上乌泱泱涌满了人 ，无数声音卡带一样重读诵读，还没走近，已经嗡嗡轰轰吵得人心烦意乱。

　　维罗妮卡竖着耳朵仔细听，半天才分辨出他们说的什么。

　　“献上血肉，献上灵魂……”

　　“神恩降临，皈依者得永生……”

　　“……与神合一，与神同在……”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总结起来就一个主题思想：我们要献祭！我们要永生！

　　人群像是失了智，推推搡搡，前仆后继地朝某个方向拥挤，仿佛那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有人被推倒了，还在念叨。被人潮踩过去，口鼻溢血，仍旧不停念叨。

　　维罗妮卡只觉头皮发麻，特么瓦伦汀自己脑子有病，就弄了一堆更有病的！

　　打不能打，碰不能碰，因为被神之泪影响神经系统，连镇定剂都不能用。众人只好筑起人墙截住他们，避免他们闯进阵眼去送死。

　　一众审判官和修士都没干过这种活儿，跟堵漏似的，拽起这个倒下那个，简直焦头烂额。偏偏这群感染者已经听不懂人话，躯壳中被灌了一腔子盲目的狂热，成了诈尸一样的行尸走肉。

　　暗域地下。

　　林夜缩在地上，呼吸很轻，脖颈和腰胯处青紫瘀痕斑驳，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只勉强维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比以往更加冰冷粘稠的液体透过黏膜渗进身体，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乍一看，竟然和那群狂热的人神情有些相似。

　　瓦伦汀慢条斯理扣着衣扣，随从捧着一个盒子进来，目不斜视地迈过地上的人走到他面前：“大人，那边送来了这个。”

　　瓦伦汀动作一顿，将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才接过盒子，看见了角落上精致的鎏金徽纹。他手指收紧，并没有打开。

　　那一瞬间，生化改造过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辨认，像在笑，又像要哭。眨眼间又恢复一片冰冷：“把沈奕舟带到手术室，让他做手术准备。”

　　随从垂首，语调毫无起伏：“是，大人。”

　　***

　　楚翊风一行人连着解决了三处暴乱，从下午到深夜，再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又赶往第四处暴乱点。

　　维罗妮卡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往嘴里丢了一颗防护剂，嚼得嘎嘣响：“这活干得太憋屈了 ，我宁可去跟瓦伦汀对线！”

　　楚翊风闻言脚步一顿，忽然想通了究竟哪里不对——

　　审判团和极乐会曾在Y国交手多年，这次瓦伦汀为什么不远万里选择澜山市？或者说，为什么选择在L国进行他那个“成神仪式”？

　　L国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特调局。

　　楚翊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瓦伦汀想利用澜山市威胁特调局，进而逼迫苏墨尘！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澜山市，而是苏墨尘！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通讯器忽然响起来。楚翊风扫了一眼，点了接通。

　　白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东区还顺利吗？”

　　楚翊风看一眼身后还算规整的众人：“冲突点比较多，还能应付。”

　　“那就好。还有件事，虽然已经处理好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声。上头收到一个视频……”

　　等白池说完，又叮嘱万事小心，这才挂断。

　　只是常规通话，楚翊风接通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以维罗妮卡的听觉，不用外放也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骂道：“瓦伦汀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来这一套！”

　　楚翊风皱眉：“又？”

　　维罗妮卡言简意赅：“特调局和我们合作前应该查过吧，审判团和极乐会曾经在灰石镇一战 。那次瓦伦汀想用全镇的人围堵审判团，被大人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没想到那混蛋这都能活下来，你们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一旁程远小声接话：“祸害遗千年？”

　　维罗妮卡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人拍了个趔趄：“对！这是和姐姐心有灵犀呀。”

　　程远汗毛乍起，赶紧往旁边让了几步避开她的“攻击范围”。

　　楚翊风的通讯器又响了一声，一条消息进来。他这才后知后觉攥得太紧，松开的掌心有几道深深的压痕，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苏墨尘：【漓玥那边有消息吗？】

　　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楚翊风回复：【范无咎和谢必安去了，不会有事。】

　　他又敲了一行字，想问你那边怎么样，然后又删除了，决定还是尽快把东区这边解决，赶回西区和苏墨尘汇合。

　　沈奕舟从手术室出来，就看见苏墨尘正垂着眼发消息。

　　走廊没开灯，光线很暗，苏墨尘听到动静看向他。通讯器的光映在眼底像两团鬼火，脸色似乎都比以往更白上几分。

　　苏墨尘问：“如何？”

　　“按你的要求，手术时我给他做了全身检查，除了他自己的，没有其他任何外来能量波动。”沈奕舟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本就一直被关押，又做了一夜的手术让他看起来很疲惫，他摘下手套卷好丢进垃圾桶，又仔细在手上涂清洁液。

　　苏墨尘略一点头，抛给他一包东西。

　　沈奕舟接住，低头一看，全是特制能量剂。等他再抬头，走廊里已经没了苏墨尘的身影。

　　沈奕舟靠在墙上，拆开包装咬在嘴里，一边吸一边心下诧异。

　　按照达米安的说法，不应该是大脑异物取出手术吗 ？为什么到头来，做的却是心脏移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