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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门后玄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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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刺耳。肖瑾屏住呼吸,迈过那道仿佛界限般的门槛,踏入了一片昏昧之中。
门内并非寻常居所,而是一间极为狭小、几乎方寸之地的门厅,四壁空空,无窗无饰,唯有正对着入口的另一扇更为厚重、颜色深沉的木门紧闭着。那股奇异的檀香在这里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还漂浮着极其细微的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稀薄光线下无声舞动。
先前的铃铛声已然消失,万籁俱寂,只有门外淅沥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肖瑾稳住心神,目光落在第二扇门上。这扇门材质非木非石,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拙的花纹,并非祥云瑞兽,倒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或星图,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力量感。
他正欲上前察看,脚下却似乎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又是一小撮沾着泥水的白色猫毛,就落在内门的门槛边。痕迹比门外的新鲜,仿佛阿漓曾在此短暂停留,或是……试图进入这第二扇门?
肖瑾的心提了起来。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向那扇刻满符文的内门。
门,纹丝不动。
他加了几分力气,甚至用肩膀抵上去,那门依旧如同山岳,岿然不动。并非上锁的感觉,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封禁着。
就在他无计可施之际,怀中那盏紧贴胸口的古旧油灯,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肖瑾一怔,下意识地将油灯取出。粗布包裹甫一解开,油灯那平稳的幽光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灯身上那些细微的刻纹,在昏暗中竟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微不可察的光晕。
几乎同时,面前那扇紧闭的内门上,某处不起眼的符文角落,也闪过一丝对应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弱毫光。
是了!这油灯是钥匙!或者说,是信物!
肖瑾福至心灵,双手捧着油灯,将其缓缓贴近那扇内门。当灯身与门扉上那片刚刚闪过毫光的符文区域即将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鸣响起,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与神魂。门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次第亮起,流淌着青灰色的光,如同沉睡的脉络被重新激活。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扇沉重无比的内门,自行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同时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阴冷之气的檀香,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门后,不再是狭小的空间,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那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其中仿佛有雾气流转,有细微的、非人的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又像是风吹过古老殿宇廊柱的呜咽。
肖瑾握紧油灯,那幽光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光源与依靠,勉强照亮身前尺许之地。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脚下触感坚实,似乎是石板。灯光所及,隐约可见两侧是斑驳的石壁,壁上似乎也刻满了与门外相似的符文。
他仿佛走入了一条漫长而幽深的甬道。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弥漫的檀香。身后的入口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手中的油灯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光。
忽然,一阵极轻的、仿佛丝绸摩擦的脚步声,自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正在靠近。
肖瑾猛地停住脚步,将油灯举高了些,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灯光摇曳,勉强照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模糊的、高瘦的身影,与昨夜雨中所见的蓑衣客极为相似。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就静静地站在灯光边缘的黑暗中,仿佛与这片诡异的时空融为一体。
然后,他抬起了手,并非攻击,而是朝着肖瑾,或者说,是朝着肖瑾手中的油灯,微微招了招手。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
随即,他转身,无声无息地再次没入前方的黑暗,脚步声重新响起,似乎在为肖瑾引路。
是跟随,还是退回?
肖瑾看着怀中稳定燃烧的油灯,又想起阿漓可能身陷此间,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那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蓑衣背影。
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通往一个被时光与秘术遗忘的角落。
蓑衣客的身影在油灯摇曳的光晕边缘飘忽不定,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魂,引领着肖瑾在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石砌甬道中前行。两侧斑驳的石壁飞速向后掠去,壁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在灯光照射下,偶尔会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空气中的檀香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其中夹杂的那丝阴冷气息也愈发明显。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引路的蓑衣客倏然停住脚步,侧身让开。
肖瑾举灯向前照去,瞳孔骤然收缩。
甬道已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穹顶高悬,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黑暗中看不清顶端。而在石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与破庙中那盏“阴烛”几乎一模一样的古旧灯盏!
只是这一盏,规模更为宏大,灯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与森严。灯盏之上,并非跳动的幽蓝火焰,而是一团凝滞的、如同巨大琥珀般的暗沉光晕。
光晕之中,赫然禁锢着一个身影——
一身白衣,身形纤细,正是白漓!她双目紧闭,悬浮在光晕中央,秀眉微蹙,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痛苦。她的周身缠绕着无数道细如发丝、闪烁着青灰色光芒的符文锁链,这些锁链的一端深深扎入那琥珀色的光晕之中,另一端则隐没在她的四肢百骸,如同附骨之疽。
她不再是猫形,而是完完全全的人形,只是脸色苍白得透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光晕彻底吞噬、同化。
“阿漓!”肖瑾失声惊呼,就要冲上前去。
“止步。”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石窟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肖瑾猛地转头,发现那引路的蓑衣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他依旧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肖瑾能感觉到,那斗笠之下,正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她怎么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肖瑾声音发颤,紧握着油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锁魂印,并未完全拔除。”蓑衣客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山灵之力,岂是易与?当日猫王强行将她魂魄救出,却也激怒了山灵,留下了一道更为隐蔽的‘蚀灵咒’。此咒平日潜伏,一旦她动用超过界限的灵韵,或是……过于接近某些能引动山灵感应的存在,”他的目光似乎扫过肖瑾手中的油灯,“便会触发,将其拉回这‘烛影囚牢’。”
肖瑾如遭雷击,原来阿漓并未真正自由!她平日以猫形相伴,骄纵灵动,不过是强压伤势、隐藏痛苦的伪装?而昨日的异动,以及她被囚于此,是因为……接近了自己,或者自己身上的油灯?
“如何救她?”肖瑾压下心中的翻腾,急切问道。
“此乃‘子烛’,与悬瓮山主庙‘母烛’同源相连。山灵借由此咒,欲将她重新炼化为纯粹的‘烛影’,弥补当日损失。”蓑衣客缓缓道,“救她,需以外力斩断她与子烛的联系,并暂时蒙蔽母烛的感知。但此举,等同挑衅山灵。”
他顿了顿,斗笠微抬,那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直刺肖瑾:“你,可愿承担此因果?”
肖瑾看着光晕中白漓痛苦的神情,想起破庙中她决绝的眼神,想起这半月来她陪伴左右的点滴温暖,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他斩钉截铁,将手中油灯举至胸前,“需要我做什么?”
蓑衣客沉默片刻,似乎在审视他的决心。终于,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团禁锢着白漓的琥珀色光晕。
“你的灯,是‘引魂灯’,曾指引阴烛,亦能扰乱其力。将你的血,滴于灯焰,以灯为笔,在她周身三尺虚空,画一道‘断灵契’。此举会暂时切断子烛对她的汲取,但也会瞬间惊动山灵。你只有三息时间,在三息内,必须带她离开这石窟。否则……”
否则如何,蓑衣客没有说,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肖瑾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油灯那平稳的幽蓝火焰上。
“嗤——”
一声轻响,火焰猛地窜高,颜色由幽蓝转为一种妖异的金红!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顺着灯身传入肖瑾掌心,几乎让他把握不住。
他不敢耽搁,依照脑海中莫名浮现的、或许是油灯传递而来的古朴图案,以那金红色的灯焰为笔,朝着禁锢白漓的光晕边缘,奋力划去!
灯焰过处,虚空仿佛被灼烧,发出“滋滋”声响,那些缠绕在白漓身上的青灰色符文锁链剧烈抖动,明灭不定!
就在第一笔落下的瞬间——
“嗡!!!”
整个石窟猛烈一震,一股浩瀚无匹、冰冷无情的意志,如同实质的怒涛,从冥冥中的“母烛”方向轰然降临!石窟顶端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粉碎。
山灵,被惊动了!
“快!”蓑衣客厉声喝道,声音中首次带上了一丝急促。
肖瑾咬牙,不顾那几乎要将他神魂碾碎的恐怖威压,手臂急速挥动,金红色的焰痕在虚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残缺而古老的符号。
第二息!
符文锁链寸寸崩裂,白漓周身的光晕剧烈闪烁,变得稀薄!
第三息!
“断灵契,成!”
肖瑾大吼一声,最后一笔落下!那金红色的符号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斩入琥珀光晕!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禁锢白漓的光晕应声炸裂!那些符文锁链瞬间消散于无形!
白漓的身体软软地向下坠落。
肖瑾扔掉油灯,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在她落地之前,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接入怀中。
“走!”蓑衣客袖袍一卷,一股大力裹住肖瑾和白漓,将他们向后猛地抛向甬道入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由纯粹青灰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巨手,携带着山灵的愤怒,凭空出现在石窟中央,朝着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碎石激射,地动山摇!
肖瑾抱着昏迷的白漓,在蓑衣客的助力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来时的甬道。他回头最后一眼,只见那蓑衣客立于原地,面对那恐怖的青光巨手,蓑衣鼓荡,竟是不闪不避。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吞没了肖瑾的视线,只有身后传来的、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与咆哮,证明着方才的惊险并非幻觉。
他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女子,在幽深的甬道中亡命狂奔。前路未知,后有无形追兵,而怀中之人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这场与山灵争夺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