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山雨欲来风满楼 ...

  •   自那日墙头一跃,白猫阿漓便成了肖瑾狭小客舍的半个主人。
      她来得随意,去得也飘忽。有时肖瑾晨起推窗,便见一团雪影蜷在院中槐树枝桠间,睡得尾尖垂落,随风轻晃;有时他挑灯夜读至三更,一抬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盘踞在窗台,琥珀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静默地陪着他。
      她依旧不言语,灵慧却展露无遗。肖瑾读书时,她会用爪子将翻乱的书页抚平;他笔墨将尽时,她会“不慎”碰倒空砚台,提醒他添墨。肖瑾渐也习惯与她“交谈”。
      “阿漓,今日这篇策论,总觉得少了些气韵。”
      白猫便会甩甩尾巴,跳上书桌,爪子精准地按在某句佶屈聱牙的注释上,歪头看他,仿佛在说:“这里太涩,改掉。”
      肖瑾失笑,依言修改,文气竟真的通畅许多。
      相处越久,他心中疑窦越深。阿漓绝非普通猫儿,那日破庙经历也绝非幻梦。可她为何不再开口?她如今是何状态?那锁魂印……当真彻底解了么?这些疑问,在他抚过她毫无异状、温暖柔软的皮毛时,又默默咽回肚里。
      她既以这般形态安然相伴,他亦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或许,时机未到。
      这一日,秋雨淅沥,敲打窗棂。肖瑾正在默写经文,阿漓罕见地有些焦躁,不在他膝头,也不在窗台,只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竖起耳朵,望向城南方向。
      忽然,她猛地停下,蹿上窗台,朝着雨幕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并非猫儿应有的呜咽声。那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肖瑾搁下笔,走到窗边。雨丝如织,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阿漓,怎么了?”
      白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她抬起前爪,飞快地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微湿的梅花印,随即化作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雨幕之中,瞬息不见。
      肖瑾怔怔看着手背,那湿痕很快消退,却留下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萦绕不散。他心中莫名一紧,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是夜,雨仍未停。肖瑾心中记挂,辗转难眠。直至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唯有雨声缠绵。
      忽然,一丝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混合着一种陈年木料被雨水浸透后的特殊味道,透过窗缝飘了进来。
      肖瑾猛地坐起。
      这味道……他记得!在那破庙之中,除了阴烛的异香、血腥气,便萦绕着这种陈旧庙宇特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香火与时光的檀木气息。
      他轻手轻脚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雨丝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闪烁如金线。对街屋檐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瘦,披着宽大的黑色蓑衣,头戴斗笠,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他就像是从雨水中凝结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站在那里,并非朝着肖瑾的客舍,而是微微侧身,面向着……今日阿漓焦躁凝望的城南方向。
      肖瑾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是巡夜吏?还是山灵派来的其他什么?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是为了阿漓,还是为了那盏灯?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盏以粗布包裹的古旧油灯触手冰凉。
      就在这时,那蓑衣客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肖瑾看到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口下,指尖仿佛夹着什么东西,在雨中轻轻一弹。
      一点微弱的、几乎与雨雾融为一体的青灰色光点,如同萤火,飘飘悠悠,竟穿透雨幕,朝着肖瑾的窗口飞来!
      肖瑾骇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光点却并非攻击,它轻飘飘地穿过窗纸,如同无物,悬浮在房间中央,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带着陈旧庙宇气息的檀香。
      光点缓缓旋转,明灭不定,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数息之后,光点“噗”地一声轻响,消散无形,只余那缕奇异的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外对街屋檐下的那个蓑衣客,也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只剩下无边雨声。
      肖瑾僵立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湿。那青灰色光点虽无恶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森然秩序之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猫阿漓离去时按下的触感。
      这青烟为信,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召唤?
      阿漓的突然离去,定然与此人有关。她是否已陷入危险?而这莫名的信号,又究竟是冲着她,还是冲着自己而来?
      肖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油灯从枕下取出,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山雨已来,风满小楼。他不能再置身事外,被动等待了。有些谜团,必须亲自去解开。有些路,注定要并肩前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望向阿漓白日里凝望的、此刻被雨幕笼罩的城南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明日,他必须去弄个明白。
      翌日,雨势未歇,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肖瑾一夜未得安枕,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小心将油灯贴身藏好,撑起一把泛黄的油纸伞,步入了漉漉的街道。
      雨水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蜿蜒,汇成细流。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和水汽,往日喧嚣的市井也因这连绵秋雨显得冷清了许多。肖瑾依照昨日阿漓凝望的方向,以及记忆中那蓑衣客出现的方位,朝着城南深处走去。
      越往南,街道越发狭窄,两侧房屋愈发低矮陈旧,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这里是京城边缘的角落,鱼龙混杂,居住的多是些贫苦百姓与底层手艺人。
      肖瑾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屋檐,每一个巷口,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昨夜异象相关的蛛丝马迹。那缕奇特的檀香仿佛还萦绕在鼻端,指引着他,却又如这雨雾般捉摸不定。
      他行至一条名为“泥鳅巷”的狭窄巷道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与昨日那青灰色光点同源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隐隐飘来。
      肖瑾心下一紧,握紧了伞柄,略一迟疑,还是举步迈入了巷中。
      巷道极窄,仅容两人并肩,头顶的屋檐几乎相接,遮去了大半光线,显得幽暗阴森。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烂泥路,积水成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水从屋檐滴落,敲打着他的伞面,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巷弄里传出老远。
      他循着那气味,一步步向内走去。巷子两旁是紧闭的木门,有些已经腐朽,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神荼郁垒像,在潮湿中显得面目模糊。
      走了约莫数十步,那檀香气味陡然清晰起来。
      肖瑾在一扇尤为破旧的黑色木门前停下。这扇门与别家无异,门环锈迹斑斑,但门缝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非自然的光晕,若非他目力集中,几乎难以察觉。而那特殊的檀香,正是从此门内渗出。
      是这里吗?昨夜那蓑衣客的目的地?阿漓警觉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叩门,或是寻隙窥探,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身旁一处凹陷的墙角——
      那里,堆积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残破芭蕉叶。而在叶片之下,隐约露出一点与周围泥泞截然不同的……白色。
      肖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用伞尖小心拨开湿漉漉的叶片。
      是几根纤细的、沾了泥水的白色猫毛。它们并非自然脱落,更像是……在某种急速的挣扎或是移动中被刮擦下来的。猫毛旁,泥地上还有几道模糊的、类似于兽类爪痕的印记,只是已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失。
      是阿漓!她昨日果然来过这里!而且,从这痕迹看,她在此地似乎并非从容离去。
      一股寒意顺着肖瑾的脊背爬升。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那扇黑色的木门,抬手欲敲。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门板,那扇门却“吱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幽暗,看不清情形,只有那股檀香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
      缝隙之后,仿佛是一只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地、等待着注视着他。
      肖瑾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是进,是退?
      门内,会是什么?是昨夜那蓑衣客?是陷入困境的阿漓?还是……更为莫测的凶险?
      雨,依旧在下,敲打着巷弄,也敲打着他紧绷的心弦。那扇开启一线的黑门,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他握了握怀中那盏冰冷的油灯,终是将心一横,迈步向前,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黑色木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