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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

  •   次日,肖瑾醒来时,白猫与守山人均已不见踪迹。
      阳光透过破败的门楣,切割出几道澄澈的光柱,尘埃在其中寂寂浮动。他撑起有些虚弱的身体,体内虽仍有亏空之感,却已无大碍。破庙中的一夜,惊心动魄,若非指尖那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桌角,那盏古旧油灯静默而立,灯焰平稳,散发着纯净柔和的幽光,无声地证实着一切。
      还有……他尾指上,不知何时缠绕了一根极纤细、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猫毛,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灵韵波动。
      她成功了?她活下来了?如今又在何方?那纠缠不休的锁魂印呢?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巡夜吏那如山威压、山灵漠然无情的声音犹在耳畔。他深知此事牵扯极大,绝非他一个寻常书生所能深究。他将油灯贴身收好,以粗布细细裹紧。指尖触到灯身细微的刻纹时,心头似有潮涌翻腾,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入清晨的山风。青衫拂过沾露的草叶,行囊在肩头沉甸甸地晃着,仿佛装满了昨夜未尽的言语。
      下山的路在晨雾中蜿蜒向前,鞋底碾碎几片蜷缩的枯叶,惊起三两蛰伏的秋虫。他三次驻足回望,那山间小院最终隐没在岚霭深处。他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不再回头,步履坚定地走向山外。
      此去京城,路途千里。当残阳如血,将巍峨城门与迤逦长阶尽数染透时,风尘仆仆的肖瑾总算抵达。入得城中,但见万家灯火如星河倾落,陌巷交织,人声鼎沸,一派红尘繁华。他攥紧行囊系带,穿过喧闹市井,终在城南觅得一处僻静客舍安身——青瓦白墙掩映于老槐树的浓荫下,推窗可见半阙月亮清清冷冷地悬在飞檐一角。
      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有的轨迹,读书、备考,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午后。
      肖瑾正于客舍小院的梧桐树下诵读诗书,忽闻墙头传来一声猫叫,娇俏之中,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满。
      “喵呜~”
      他蓦然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猫咪,正蹲坐在爬满青藤的墙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澄澈的阳光下,如同熔化的黄金。它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那条长长的尾巴尖儿,正不耐烦地轻轻甩动。
      那眼神,那神态……
      肖瑾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白猫轻盈一跃,如一片雪花悄然落地,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走到他脚边,极其自然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略显陈旧的青衫袍角。随即,它后腿一蹬,竟自顾自地跳上了他的膝头,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盘卧下来,喉咙里发出满足而响亮的咕噜声。
      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她本就该在此处,仿佛过去的惊心动魄与半月离别都从未发生。
      肖瑾身体微僵,低头看着膝上这团突如其来的、温暖柔软的毛球。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白猫便主动仰起头,将精巧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手指上,亲昵地蹭了蹭。
      是她。绝对是她。
      然而,她的气息……却似乎全然不同了。昔日被锁魂印折磨的虚弱、与“烛污”纠缠的阴郁滞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纯净,甚至……带着点养尊处优般的骄纵之气?那曾令他心悸的锁魂印,也再无半点感应。
      “你……”肖瑾刚欲开口询问。
      “喵~” 白猫却打断了他,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安抚似的舔了舔他指尖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处。随即,她换了个姿势,用雪白的爪子扒拉了一下他摊开的书页,仿佛在催促:别停下,继续读。
      一副理所当然在此伴读的模样。
      肖瑾一时哑然。这与他预想中的重逢截然不同。他原以为会是劫后余生的凝重,是互道原委的商讨,是命运弄人的唏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家常的,甚至有些赖皮的方式。
      也罢。
      见她安然无恙,且愿如此,便随她吧。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惊愕。
      自此,肖瑾这间简陋的书房兼卧房内,便多了一位常客,一位矜持而自我的“监工”。
      白猫几乎日日准时到来。有时窝在他膝头假寐,鼾声细微;有时盘踞在洒满阳光的窗台,把自己晒成一滩柔软的“猫饼”;有时则会跳上书桌,好奇地用爪子拨弄他的毛笔,或是盯着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那琥珀般的眸子里,竟会流露出类似“嫌弃”与“无聊”的人性化情绪。
      她灵慧异常,却从不再开口说人言,仿佛那夜直接响彻在他脑海的清冷女声,真的只是肖瑾濒危时的一场幻觉。
      肖瑾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读书倦时,指尖拂过她如云朵般柔软温暖的皮毛,听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竟觉得心中所有纷杂思绪都被抚平,格外宁静。他甚至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唤作“阿漓”。每次他轻唤此名,白猫便会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尾巴尖儿优雅地勾一勾,算是应答。
      他不知晓的是,每一夜,当他沉入梦乡,那只白日里慵懒骄矜的白猫,便会在他床前悄然化作一位白衣少女。
      少女容颜清丽,眸色如蜜。她会为他细心收拾好略显凌乱的房间,将明日需用的书籍笔墨摆放整齐,甚至还会……洗手作羹汤,为他备好简单的早餐。完成这一切后,在天边将将露出鱼肚白之时,她便会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穿窗而出,迅疾如电般掠过尚在沉睡的城镇,隐入远方苍茫的山野林间,直奔一条云雾缭绕的溪涧。
      晨光熹微,穿透山间薄雾,打在清澈的溪面上,漾开层层碎金。几个身姿曼妙的妙龄少女正在溪涧中嬉戏,玉足荡开圈圈涟漪,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白漓所化的少女悄然落在溪边,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她褪去鞋袜,露出一双玲珑玉足,轻轻浸入冰凉的溪水中,坐在了溪畔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子身旁。
      “我们的宝贝少主,又去那书生处‘听经伴读’了?”女子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关切,看向身边的白漓。其他嬉水的少女见白漓归来,也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趣,撩起的水花不慎溅湿了白漓的衣衫。
      “少主,您日日去听那凡俗经义,还亲手为他料理餐食,那书生可知晓您的真实身份?”一个圆脸少女凑近,语带担忧,“素有什么白蛇报恩,倩女幽魂,古话都说人妖殊途,哪一个有了好下场?您好不容易归来,身受重创,修为折损,正该静心休养,何苦……”
      “嬢嬢、姐姐们无需多言。”白漓轻声打断,声音如山间清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肖瑾不同。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若非他纯阳之血与心中善念,我早已魂飞魄散,或永沦‘烛影’。此恩深重,我自当报答。若能……若能得他倾心,自是最好;若他无法接受我的身份,”她顿了顿,附身撩起一捧水,扬向靠得最近的女孩们,看着她们笑着惊叫着躲开,才继续道,“我亦愿默默守护,助他完成心愿。至于修行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眼神温柔而复杂。
      世间有灵猫一族,血脉高贵,天赋异禀,居于凡人难觅之灵境妙土。其族之主,尊称猫王,地位超然,堪比坐镇一方的山灵川主!白漓,正是当代猫王家最小的女儿,自幼备受宠爱。只因早年一时调皮,不慎引动天灾,酿成祸事,才被悬瓮山山灵强行收去,罚为座下侍奉“阴烛”的‘烛影’,以此赎罪。这便有了那夜破庙之中,她与肖瑾九死一生的相逢。
      那夜,白漓本是抱着与“烛污”同归于尽、魂飞魄散的决绝之心。却不料,天无绝人之路,竟让她遇上了拥有万中无一“纯阳之血”的书生肖瑾。这个看似“不务正业”、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明明自己吓得要死,却仍有勇气与冷酷的巡夜吏周旋,甚至以血为引,硬生生从绝境中为她争得了一线生机。
      而在那百鬼躁动、阴烛明灭的混乱之际,灵猫一族的王者——白漓的父亲,早已悄然隐身于庙门之外。就在锁灵符与阴烛的连接被肖瑾的鲜血断开的瞬间,猫王以无上神通,强行将女儿濒临溃散的魂魄救出,不仅助她彻底摆脱了锁魂印的束缚,也让那日山灵的拘魂之举未能得逞。然而,经此大劫,白漓自身亦是元气大伤,百年修为折损过半,以致无法长久维持人形。
      对于爱女的失而复得,猫王已是心怀大慰,只要她不再闯下弥天大祸,便也由得她依照本心,每日里在山川灵境与凡人城镇间奔走,维系着那一段微妙而温暖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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