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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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莫要欺辱弱小，初见陛下，此妇已然慌乱，如何还能如你这般头脑清明！”
光禄寺卿沉声阻挠，“若她不是流民，何以绣坊女子身份在城？又如何要为一众冤死的流民发声？”
游端掀起眼帘，偏头凝着光禄寺卿，扬声反问：“光禄寺卿所言，可是要定了游某之罪？”
鸿胪寺卿紧随其后，视线直逼地卫尉寺少卿低下头，“为官者最忌讳言行有差，光禄寺卿可知你这一时不察之语，轻飘飘便给朝廷应下了上千条人命！”
卫尉寺少卿硬着头皮为光禄寺卿辩解，“鸿胪寺卿此言差矣，这城西流民倘若死在岭南军手下，亦为冤死。”
“原是如此啊，”杜御史冷哼，扫了眼两人，阴阳怪气，言语犀利，“我还以为，光禄寺卿何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竟敢行越俎代庖之事，替陛下决断此案。”
柳均看着两人，嘴角轻勾，“真是好大的胆子。”
光禄寺卿迎上盛暄不见波澜的注视，当即跪地，想起周遭逐渐失去的氏族同僚，胆战心惊地开口：“陛下！臣万万不敢！臣只为那惨死铁骑之下的流民悲愤！一时不查，竟冤枉同僚，实在是臣大意疏忽之举！”
大殿之上，噤若寒蝉。
只听周遭大臣对头顶之上小皇帝的畏惧。
妇人便清楚得明白，小皇帝不好糊弄。
怎么办？
可她还有证人！
他们，该不会是骗她的罢……
盛暄扫了眼面上心虚之色愈加明显的妇人，晾了会儿光禄寺卿。
半晌，殿内无人敢言。
“光禄寺卿正值壮年，如何就能疏忽大意？莫不是高位坐久了，为官最需谨慎。光禄寺丞一职空悬已久，朕看寺卿需回炉重造一番，你觉得呢？”
连降两阶！
光禄寺丞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连忙叩首接旨，“臣遵旨！”
为何要现在就对太后和近臣下手！
光禄寺丞重回队列，咬紧牙关，恨不得现在就回府立马休书送与南方！
蠢货！
京中那深藏不露的蛇！就是一条蠢货！
光禄寺丞心中大骂，恶狠狠看着那妇人后背，眼瞧着潜龙卫将那一行证人尸身带上大殿，看着几人死状，心中更是确信，定是出自氏族之手！
夯货！那条死蛇！
光禄寺卿眼神怨毒，视线自百官之中穿行，妄图在其中找到那个氏族大乱仍要动手的贱人！
“陛下，证人皆已毒发身亡。”
妇人张大了嘴，膝行上前，一把掀开尸身上的白布。
看清那几人的脸，捂着嘴，踉跄倒地。
“不可能！不可能！早上我寻到他们！他们还都好好的！”妇人宛如吞了一口黄连，心中苦得要命！
她本不愿搞这大事！
事情若是败了，她定活不下去！
可给她信的人说，晨起去安防军寻人，定能寻到证人，若告倒了游端，定能有数不尽的金银赔偿！
游端！告倒游端！
她一定要告倒游端！
妇人一边想，一边疯狂掀开证人身上的白布。
潜龙卫并未阻止妇人动作，扫了眼尸首，拱手再报：“陛下，另还有一事，宫外又来了一行证人，为游大人证清白，与此地上尸首，面容无二。”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真正的许伯雍一行上殿，谨慎观察着周围人的面色，见过皇帝。
安防军小统领一见地上尸身，立刻拧眉，跪地呼道：“陛下！臣等可为游大人证明，当日并非坑杀流民！此事定是歹人谣传！”
许伯雍叩首跟声，“草民亦可为游大人作证。”
“假的——！”
妇人尖叫，拿着自一具尸身上扯出来的信，高声喊叫，“他们说的是假的！这里是后来游端命他们焚烧尸体的命令！”
内侍快步上前，妇人快速起身，扑到内侍脚下，甚是急迫地将信塞在内侍手里。
此时她再顾不得害怕，她只明白，若游端今日无事，她必死无疑！
众人看着那信呈到陛下手中。
万人之上的陛下拆封，展信，看清内容时，狠狠拧眉。
陛下面上已然盛怒。
妇人笑开，手脚并用着前行，疾言厉色，“游端！你祸害上千流民性命！你把我丈夫的命还给我！你不是说杀十人抵百金！你把他们全杀了！你骗他们为你所用！你用钱去骗一无所有的乞丐！你是不是人！你把他赔给我！你得千百倍得还这条人命！”
游端阖上双目，眉心轻皱，叹息一声，感觉周身疲累。
他恍似背了一块巨石，这千斤重的巨石，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许伯雍与诸位安防军来为他作证。
可事实究竟如此，他本人不是比谁都清楚。
他杀了……
是他亲手坑杀流民……
“这便是你说的，游大人的亲笔书信？”盛暄将信纸扔去长阶，阴冷视线盯着地上妇人，“你祸乱朝堂，祸乱京城百姓，诬告重臣，欺君罔上！你该死！”
妇人一怔，跌倒在地，看着在百官间传颂的信纸，颤着嘴唇，“不可能啊，我亲眼看见了，是信啊，上面就是他写的信啊……”
柳均接过信纸，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墨点，倏然想起先前与锦灼在房中扔纸团时的污糟纸张。
柳均随手将纸递给身后官员，缓慢转身，与许伯雍对视。
许伯雍眨了眨眼，动作幅度微小地点头，而后垂眼，静默跪着。
仵作当堂揭开几个证人面上的假皮。
盛暄猛一拍案，怒不可遏，“来人！将此毒妇，压入天牢！择日问斩！”
妇人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上折腾许久未曾哭泣，而今终于流出眼泪。
——只要告倒游端，你的孩子，就不会出事，你也会得万金，从此与你孩子过上富足日子。
死到临头，妇人终于肯说实话。
她见身后两个金甲要上殿抓她，当即扑到游端脚下哀嚎。
“游大人！游大人你该记得我家囡囡，我家囡囡才那么小，你那日给她窝窝头！还同我说要送她入慈安堂！我不过是被逼的！游大人！我知道你最是心善！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能死，他威胁我，我若不来告你，他就杀了囡囡！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游大人！”
潜龙卫越来越近，妇人重重叩首，只一下便磕破了头。
“游大人！你救救我！我错了！我不该见钱眼开！求求你！游大人，游大人——！”
妇人的确在大殿之中，寻了一个她最该求的人。
游端被那妇人扯着衣摆，身形微晃，眉心越皱越紧。
柳檀看着游端的面色，给了潜龙卫一个眼神。
潜龙卫当即捂住那妇人的口鼻，一掌将人砍晕。
察觉衣摆的手松了力气。
游端睁开眼，睨着地面上的血污，眼底一缩，猛然窒息。
扑通——！
“游端！”柳檀呵斥一声，怒视跪在地上的紫袍官员。
柳均应声回首，双目凌厉地望着跪地之人。
高阶之上，盛暄攥紧明黄桌布，紧紧盯着下首人，声音不稳，生怕自人口中听到不愿听的。
“游大人何意。”
杜御史与礼部尚书视线交织，面色严峻，狐疑着看向前方。
游端双膝跪地，朝笏硌地手心刺痛，他却半分不松。
他自然知道能叫此事如现在这般分毫不伤及太后与他，是许多人奔波劳心后的结果。
可他，万般过不去，心中执念。
游端放下朝笏，将头顶的长翅乌纱摘下，稳稳放至身侧，双手伏地，叩首。
“陛下，臣游端，今日自请辞去官职，此后便作白丁避世，望陛下成全。”
“游大人！”柳均厉声道，“你可是为今日百姓诬告你之事寒心？莫做令你后悔之事！”
“闭嘴！”柳檀呵斥柳均，回头看向起身的游端，在百官之前，忍着急躁，同游端说了句两人都懂的话，“你应了我，游牧谦！”
游端扯了扯嘴角，避开柳檀的视线，垂眼看着地面，唇色几近透明。
“陛下恕罪，臣请陛下饶那妇人死罪。”
光禄寺丞眼底一尖，当即开口：“大人要为那妇人求情，莫不是做贼心虚？”
柳均横目看向说话之人，随口嘲讽，“光禄寺丞还想连降两阶不成。”
百官不语。
游端解了众人的惊诧疑窦。
“陛下，臣奉命安置流民，却在岭南大军来时，未能庇护城西流民，以致城西数千流民，成了刀下亡魂，此事，是臣失责之过，便将这千数冤魂的命算在臣头上，臣亦无话可说。”
“臣请陛下宽恕妇人，为的是让城中百姓心服口服。倘若陛下将此人斩杀，即便将真相广告天下，仍遭歹人猜忌。”
“臣自入仕来，年复一年，兢兢业业，幸得陛下赏识，才有如今风光。可臣确因此事失责，终日难寝。臣日日想，倘若大军到来之前，能着人手将这数千流民迁至城北，会否能保下这一干人的性命。”
“是以，流民之死，与臣之作为密不可分。”
“臣愿日后吃斋念佛，日日诵经，为枉死百姓往生祈福。”
做贼心虚吗？
他的确是。
*
深夜。
安七将白日与夜幕时分宫中传出的消息，尽数上报。
“游大人于百官前请辞，陛下还未准许。”
“主人，这次的事，是氏族那边亲自动手，若非证据不足，定能将游大人背后下令之人一同披露于天下。”
老者眼前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接过安七奉来的茶，老者喝了一口，轻轻搁在桌面。
“看来，氏族此人，想将我踢至一旁。”
安七蹙眉，“主人何出此言？”
“一出手便直指太后，而今这是有人为保太后自甘下堂，却也明晃晃断了柳氏一大助力。这是不满我们先前的出招啊，可他也别忘了，我能一手扶起氏族，亦能将氏族拉下来！”
“以为让我出手调离谢氏尉迟，他氏族就能稳坐大烨的天下。”
老者轻嘲，淡笑着，语气渐渐猖狂，“柳氏近来采买奇巧机关，将我们手中的全放出去，若我猜得不错，柳檀怕是要用在海战上，我们得让氏族这人知道，谁才能决定这大烨江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