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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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暄平复呼吸，沉眼时，转瞬便知此事如何应对。
只是，此事恐怕定要委屈了游大人。
盛暄抬眸，视线自柳檀身上划过，落至最后入殿的杜御史身上。
“游大人何在。”
杜御史低着脑袋，一听就知在问他，当即回道：“老臣来时，游大人亦在殿外候着。”
柳檀指尖泛白，眼睫微垂，脚尖方转动一下，就被身侧人拉住衣袖。
盛暄此话一出。
在场众人皆已明白陛下欲意何为。
柳均与柳檀并行，见柳檀歇了出言劝阻的心思，举起朝笏，躬身进言。
“陛下，距那妇人击鼓鸣冤已过近两个时辰，便是此人携众人为证，亦不可偏信，如今，既双方都已至殿外候着，不若便在此，由陛下亲审此案，还清白之人一个真相。”
柳檀拱手，音色低沉，颇具警告之味。
“当日战况如何，众位大人与我，皆在城楼之上看得清明，是敌是民，该分得清楚才是。”
盛暄给了大监一个眼神。
大监收起拂尘，当即小跑着捡起长阶之上散落的奏折。
行至几位大人脚边，大监捡起奏折，缓缓扶起鸿胪寺卿与吏部尚书，语气温和，“诶哟，几位大人快快请起，怎还跪在这寒凉之地。”
见几人起了身，大监拢顺拂尘，眯起眼，悄声与几人道：“太后娘娘染疾，陛下忧母，大人何须惶惶，咱们陛下寻常如何，诸位大人还不知吗？”
吏部尚书忙应声，“自然自然，方才也是老臣口直心快了些。”
鸿胪寺卿打岔，“哪里，不过是陛下怒其黑手之行罢了”
大监扬眉，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几位大人心中明了，那杂家就退下了。”
礼部尚书此时率先道：“大监客气。”
杜御史瞥了礼部尚书一眼，跟行后，低声与人说了句，“方才怎一句未言？你这近臣，当真是好做。”
礼部尚书嘴角僵滞，听着大监唤人上殿的尖锐声音，见势反击，音量放得极低，“御史忠心耿耿，可曾想若一日被状告的人成了你，会不会悔不当初。”
鸿胪寺卿眉心微蹙，不动声色看了眼礼部尚书，收回视线时，与吏部尚书对视，齐齐颔首。
百官上殿，步履簌簌。
杜御史直勾勾盯着礼部尚书，哼笑一声，轻声嘲讽，“我观此事也并非坏事，不过一只飞蛾，焉能扑火，礼部尚书如今便有悔意，莫不是亦存了投身氏族的念想。”
“朝秦暮楚之辈，陛下太后岂容。”吏部尚书头也不回，冷声斥责。
礼部尚书眼瞳微瞪，气得脸通红，睨着周围几人，压低了声音辩驳，“我不过是感叹！当年殿试言行有亏，放榜便居于末位，多年来我一直奉行寡言少语！你们叫我说什么！若直言不讳，拉下去斩的岂不是我！一个个都盯着我！我还能做什么背主的事！”
光禄寺卿偏头望了眼窸窸簌簌的几人，压低了眉毛，呵斥道：“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卫尉寺少卿当即拱手出列，“陛下，臣观礼部尚书好似有要事要禀。”
吏部尚书转身低头，杜御史默默垂首。
礼部尚书端着朝笏，呼吸一屏，在众人视线之中，踩着杜御史的脚踏步出列。
“陛下，既百官入殿，不若便将那妇人与游大人同召上殿，当堂对质，陛下也好明晰此事，再作决意。”
“爱卿所言在理，将那妇人与游端带上殿来。”
盛暄面无表情说完，目光冷飕飕投向殿外一袭白衣的妇人。
朝夕轮转，春秋交替，喂不熟人心。
待那穿了一身孝的妇人跪地，高呼陛下万岁之时，盛暄嘴角的讽笑一闪而过。
大监缓步行至长阶之上，瞥着下首人，声音高昂，震慑人心。
“就是你要状告工部尚书？你可知若此事弄虚作假，你便担了欺瞒圣上、诬陷重臣之罪，这可是要行车裂的大罪。你，当真想清楚了？”
车裂二字一出，朝臣微讶。
柳檀偏头，就见那妇人登时吓白了脸，软了双膝，跪坐在地，五指扣着地面，脸上冒出一层层冷汗，一时竟忘了答话。
游端行至妇人身侧，垂眼扫了对方颤如雨荷的身体。
抬眸，与一道明晃晃的忧心视线对上。
柳檀脸色阴骘，眉心始终锁着忧愁。
游端面容苍白，几不可察地摇头，指尖在朝笏上滑动两下，低头开口：“陛下，臣当日所杀，皆为岭南敌兵，岭南军北上之时，曾强掳农户百姓从戎，虽其本意并非要与大烨为敌，却终是行了岭南王的令，举刀攻城。”
“倘若其攻入皇城，刀下所伤之人，皆为城内百姓，此时臣便不得不防。或是此妇相携证人，将岭南军的先锋百姓，看作了城西流民。战场混乱，一时眼拙也是常有之事。”
“不！你撒谎！”
妇人声音凄凄，恶狠狠盯着游端，自前襟掏出一封密信，浑身颤抖。
妇人跪趴在地面，想起身起不来，只得以两肘撑地，尽量保持声线平稳。
“陛下，他在说谎！他当日，是以金银威逼了我丈夫！杀十人得百金，杀百人得万两黄金！这信上，将当日之景说得明明白白！请陛下明察——”
游端听着妇人口中所言，微微皱眉，状似不解地看了眼信件，面中表情叫百官看得真切。
杜御史扫了眼游端，看着内侍接过信，送到大监手中，最后呈于陛下面前。
柳均移步出列，俯视地上妇人，眼下微动，冷声斥道：“所以，你言之凿凿状告重臣，不过因一封无凭无据的书信！”
柳檀缓缓侧身，垂眼看人，淡淡开口：“这信，你何时所得。”
“昨晚！”妇人赶忙为自己证明。
殊不知，恰恰是她的自证，让柳檀抓住了破局关键。
“昨晚……”柳檀嗫嚅着，微微抬眸，迎着百官看来的忐忑目光，薄唇轻启，满是讥讽，“你是说，昨夜你得了此信，不过半日便寻了多位证人，而后午时不到，就与他们一同去了大理寺擂鼓鸣冤？”
“……”妇人张了张唇，此时才惊觉，这一切太顺利了！
一道轻笑自前方响起。
冷面阎罗刑部尚书，于殿前展颜，笑得众人心凉。
“你如此大才，不若来助我刑部勘察奇案，想来亦能半日破获多年积案。”
“我，当真是这样！当真是这样！我没有撒谎！”妇人摇着头，如今身子颤得更厉害。
她跪在大殿之上，攥紧了手心，感觉凛冬腊月，也没有现如今这般寒凉的风。
前方那大人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她的状告变成自导自演。
可她没说谎！
她还有人证！
“我有证人！是当日随同游端一同坑杀流民的安防军！”妇人腾起希望，哆嗦着身体，牙齿打颤，脑中如今一片混乱，照实说来。
“还有四凰山的山匪！他们皆可作证！他们当日坑杀流民无数，如今只觉罪孽深重！日日睡不安稳！怕那流民夜半化成厉鬼去索命！所以才成了我的证人！”
妇人咬紧牙关，手心掐出血痕，瞪着那伪善的端方君子，嘶哑嗓音喊道：“你就不怕死！你就不怕这些冤死的流民来寻你报仇！是你接手流民安置！是你屡次三番镇压我们！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流民！”
“不，还有一个！”
妇人动作僵硬地转头，看着柳檀柳均肖似的脸，指尖在两人之中徘徊，而后笃定面色阴沉的柳檀，指着人道，“还有你！”
妇人左右指着柳檀与游端，眼底放光，点着头。
“对！就是你，还有你！你们杀了流民！他们不过不服管教！我们多年，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们却直接叫人杀了他们！那日好多的血！我亲眼所见！这是我亲眼所见！你们那时便不当流民的命是命！做出坑杀流民的事，又怎会稀奇！”
柳檀迎着那妇人怨怼的视线抬脚上前。
妇人瑟缩着后退，面中愈加害怕。
柳檀停在妇人两步之外，目光锐利如刀，唇瓣掀起，更让大殿之上的众人背后竖起汗毛。
“我只问你一回，你要想好了再答。”
妇人抖了一激灵，浑然不觉柳檀又在给她挖坑。
“你从前可在城南棚户，后城南棚户失火，与众数流民一同迁至城西棚户，从头到尾，你皆在这流民队伍之中，是也不是？”
“是、是！从始至终！”妇人断言。
柳檀移步侧身，让妇人将他与柳均皆看在眼里。
而后，刑部尚书眸色阴晦，语气森寒，再次发问，“你道你亲眼所见朝中负责安置流民的官员虐杀流民，此二人，当真是我，与游端游大人？”
“是！就是你二人！我亲眼看见的！”妇人再次首肯，声音尖利，恍若要刺破众人耳鼓。
柳檀冷笑转身。
柳均凝视那人，抬起下颌，在妇人慌乱不安的神色中，轻声道：“可是，当日负责安置流民的官员，是我与游大人，你当真是流民？可曾登记在册，夫家又于何处，何时来的城中绣坊，何时收的信，又可知这信是何人交予你手。”
一连串的追问将那妇人问懵，柳均遥遥看了眼殿外几人，见了殿外寻了潜龙卫的不问，眉心一松，继而再问。
“殿外证人，你何处所寻，如何半日寻得，这些你可能一一答复？”
“我、我不……”
妇人摇了摇头，她完全记不住柳均的问题。
她答不上来，一概答不上来！
“你不是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