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忠勇 此言一出, ...
-
这气味,但凡闻到过一次,这辈子也忘不了。
夹杂在蒜臭之中,还有一股明显的硫磺味,这更印证了青琅的判断——毒源应该是一种含硫的砷化物。
再看严砷的尸身,口唇、耳廓,尤其是甲床,都呈现出典型的青紫色,这是血液携氧能力被毒物摧毁的铁证。
青琅还记得那次化工厂救援中,三个吸入剧毒气体的工人身上也有同样的青紫色痕迹,当时的值班主任见状立刻大吼:“考虑□□中毒!准备血液净化!”
可是砷化物是如何散出毒气的呢,青琅将目光投向屋内,这才看到尸身旁边的火盆,心中有了八成把握。
“是雄黄遇热放毒,也就是你们说的金石。”青琅附在凉王耳边轻说。
话还未完,却听人群中一熟悉的声音高声道:“世子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为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啊!”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萧其琨负手站在不远处,一副看戏的架势。
经由他一鼓动,守在门口的士兵也跟着嚷嚷起来。
“说出来,说出来!”
“我们要真相!”
青琅为难地看了看凉王,萧珩踌躇片刻,冲她点点头。
得了凉王首肯,青琅上前一步,“大家看严百将的尸身,口唇青紫,指甲亦有紫色,这是砒霜中毒的典型症状。”
“砒霜!”
“谁给他喂了砒霜?”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方才讲话的士兵哆哆嗦嗦念叨着:“晚饭我们和严头一道吃的,他的吃食与其他人并无两样,怎会混入砒霜。”
“不是食物,是毒气,”青琅走向帐子中央,拿起地上的碳盆,展示给众人:“大家看,这盆中残留的物质便是金石燃过的残骸,今夜,怕是有人将金石偷偷涂在了炭盆里,当严砷进屋守夜,将盆中炭火加热时,金石遇热与空气中的氧气反应,便生成了剧毒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砒霜。”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士兵们纷纷捂住口鼻,有些胆小的甚至跑出去了三丈远。
“大家不必惊慌,火苗已灭,此刻并无毒气弥漫了。“青琅安抚众人。
萧其琨高声道:“此行出宫百余人,只有主君有资格接触金石这等稀罕物,而且宫里哪个不知,每年秋,正是主君用金石酿酒的时节,你这是有意引导大家,是主君杀了严砷吗?果然是燕国派来的奸细,好大的胆子!”
青琅心说不好,方才她闻出毒物的端倪,犹豫着是否要讲明,就是怕投毒之人有此后着,
可如今,话既已出,也收不回了,
无需多想,萧其琨必然早已经布好陷阱,若此刻搜营彻查,证据八成要指向凉王。
此时不可按常理出牌,只能行非常之法,打贼人个措手不及。
青琅与萧珩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帐外蠢蠢欲动的兵士,嗵地一声跪倒在凉王身前,高声道:“奴有罪!严百将之死,实乃奴之过!”
萧珩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命令:“与你无关,你给孤滚出去,不准掺合!”
萧其琨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奸笑道:“嚯,难不成是世子投的毒?世子想好了?这可是杀头的罪!”
“谁说我投毒了?”青琅鄙夷地瞥了萧其琨一眼,自腰间拽下一枚荷包,打开来展示给众人。
“大家请看,我这荷包里装的,可是金石否?”
围观的兵士们凑上前看了看,那荷包内亮闪闪的,正是金石无疑。
青琅接着道:“大家有所不知,怡自燕远赴大凉为质,想着带一碰家乡的土在身边,遥寄思乡之情,而路途遥远,总要带些有用的东西,家乡的金石不仅能解乡愁,还有驱除蚊虫蛇蚁的功效,怡便始终带在身边。”
“那金石怎么会出现在严砷这里?”萧其琨不依不饶。
青琅不紧不慢道:“山中多虫蚁,金石驱赶此类邪物功效最佳,所以怡时不时从荷包里取些出来,洒在帐子的角落,昨日正好碰到严百将巡营,他见到此物甚为好奇,怡便告知他用法,可万万没想到,严百将他……他竟将此物直接撒入了火盆之中。”
萧其琨恨恨地咬了咬牙:“刘怡!人命关天,你可知你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青琅眼珠子一转:“奴本是好心,并未有害人之意,现在说出来,也是相信主上和各位大人能够秉公处置。”
“哼,”萧其琨见诬陷不成,又转话锋道:“区区金石,世子也说平时惯带在身边,怎么从未见你中毒,严砷一用,就毒发身亡?”
青琅向凉王拱手道:“主上,二王爷和诸位兄弟若有疑惑,奴愿意当场演示,以证明此言非虚。”
见凉王默许,内侍取来一只新的铜制火盆,按照青琅的吩咐置于殿外空旷通风之处,原本堵在帐子门口的士兵们又呼啦啦将青琅围了起来,聚集在上风处围观。
趁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张敖赶忙掩护着萧珩出了帐子,外面地势开阔,风险小了许多,张敖这才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略微松了口气。
那一边,青琅郑重警告众人:“此毒瘴凶险,请诸位务必立于上风,切莫靠近吸入!”
随即,她打开随身的荷包,用铜匙在其中取少许雄黄粉末,朗声道:“诸位请看,此物金石,人畜无害。”
随后,她将粉末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中。只见一股白烟升起,刺鼻的蒜臭味随风弥漫开来,即使站在上风处,也能隐约闻到。
内侍拿来一只被关在笼中的老鼠,将笼子短暂置于下风处的烟雾中,不多时,老鼠明显开始躁动,在笼中横冲直撞,半分钟的功夫,就开始抽搐,一分钟过去,老鼠已经呈现昏迷的中毒症状,毒性之强烈,使得在场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青琅面向众人:“诸位都看到了!此物遇火,则生毒烟,谓之‘丹毒’或‘石瘴’,毒性与食了砒霜无异,严百将营房狭小,门窗紧闭,将此物误投入取暖的火盆中,毒烟积聚不散,人在其中,焉有活路?”
语罢,再次面向萧珩跪下:“奴实是无心之失,还望主上秉公处置。”
萧珩启口:“既是无心……”
话音还未落,满营的士兵群情激愤
“杀了燕奴!”
“杀了他!”
喊声此起彼伏。
青琅以余光瞥向萧珩,微微摇头,暗示他莫要与众人对抗。
凉王还要再为青琅说话,被金芒一把拽住了袖口。
“主上,慎重。”
萧珩深叹一口气,抬眼环视着围观的人群,眼神落在了萧其琨得意洋洋的窃笑之上。
萧其琨正为自己制造的混乱沾沾自喜,全然没有发现萧珩正在盯着他。
他想着,这一出戏演完,萧珩要么除掉刘怡,燕国举国震怒,与凉死战到底,要么赦免刘怡,在军中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无论如何选择,对凉王的政权都是致命打击。
就当萧其琨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夺权的盛况,忽听萧珩沉声道:”国有律法,即便君王亦不可徇私,今日燕奴有过,致我大凉忠勇将士薨亡,孤虽与燕皇室不共戴天,但若要他抵命,那便是滥用私刑,有损我大凉国威,如若按律罚鞭笞三十,孤心不甘,众将士也必不依,严百将忠君爱国,兄长亦是为国捐躯,合该给予双份荣宠,一命抵六十鞭,大家可有异议?”
“六十鞭?”人群中一阵唏嘘。
凉国军队中的鞭刑,是用沾了水的蟒皮鞭施刑,寻常人受三十鞭已是半死,再加十鞭便可奄奄一息,还未有人活着受完六十鞭的先例,凉王这六十鞭的提议一出口,现场原本激愤的情绪立时瘪了下去,真将人抽上六十鞭,还不如当场问斩来的痛快,如此重的刑罚,还有什么不依的呢。
“主子,不可啊!刘怡来凉之后,做事磊落,从没害过人,六十鞭下去,他哪还有命活啊!”涂长安扑到萧珩脚下,他知道主君向来说到做到,哭诉的声音都变了调。
面对着属下声嘶力竭的求情,凉王面色清冷,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远远地,萧其琨对事情的发展走向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萧珩真的敢向燕世子下杀手。
见无人再有二话,凉王扬起下巴,对远处的萧其琨挑了挑眉:“二弟觉得呢,这处理方法你可满意?”
萧其琨一愣,随即又换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主君好气魄,相信严百将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好!”未待萧其琨的话音落地,凉王打断了他:“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便行刑,方才孤说了,过失致人死亡,最高刑三十鞭,严百将忠勇,命抵六十鞭,忠臣不可轻,但律法也不可违,燕奴在孤帐下服侍,有所过失也属孤之过,这多出来的三十鞭,孤来受。”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只有火炉中燃烧的柴火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