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移动教练（二） 你说你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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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届全锦赛设在了江苏南京，由于机票昂贵，所以队里并没有安排全体队员前往观赛，除了几位参赛队员之外就只有教练组和领队同行。
6月9日，安稻组织了一次包括所有参赛成员在内的赛前动员大会。
安稻背着手，神情认真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问：“各位兄弟姐妹们，你们想让去年零金牌的战绩在今年重演吗？”
各个队员们纷纷齐喊：“不想！”
“非常好，我也不想！”
安稻继续说道：“谭垒、陈辰、冯楷、文姝还有我没点到名字的几个队员，你们现在在各自的项目上也已经成为了有资历的前辈，那就要拿出前辈该有的风范，不仅平时在训练中做个好榜样，比赛的时候更要扛起重担。”
“就像——”安稻说到这里，眼神不自觉移到了已经站在教练位置的海舟，“当年那些帮你们扛住压力的前辈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响亮有力地喊道：“大家可以做到吗？”
“可以！”众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应道。
安稻点点头，对大家的精神头儿表示认可。紧接着又看向站在队伍后排的容乔和毕昕雯，继续说道：“我们辽东队很幸运，去年加入了非常优秀的三位新队员。他们的到来不仅调动起了整个团队的积极性，还改变了不少影响到成绩的不良习惯，这也让今年变成了我们最有希望一雪前耻的一年。”
“容乔，昕雯，进入省队第一年就被选进全锦赛可不简单，我对你们的实力是很有信心的。那你们呢？你们对自己有信心吗？”
被点到名字的容乔心里一热，仿佛置身于以自己为主角的小说世界中，血液里流淌的火星都被点燃一般，眼睛闪着光芒地高声答道：“有！！”
安稻满意地微微笑着，然后视线一转，看向容乔身边那个神情平静的少年，问：“昕雯呢？”
“……”射击机器般的毕昕雯并没有回答。
毕昕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将人聚到一起开会的活动，刚入队时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不管是走流程亦或是走心互动，她都觉得这是在浪费训练时间。
而且因为她的沉默，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他们等待答案的默契让毕昕雯心里更加烦躁起来。
这整个省队的人都是这样，热血沸腾，充满激情，即使是叶盛那样大多数时候都保持内敛的人，休息时也可以和其他人聊天聊到忘记时间。
她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同类，如果有，可能只有家境类似的容乔可以有一些共鸣了吧，但他还是太过于自来熟了，甚至还有点儿多管闲事。
为什么他们总是要通过充沛的情绪和繁琐的言语去表达、去确认呢？为什么就非要去关心别人的感受呢？真的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吗？
中考动员大会和这种赛前动员大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说或者不说出这句话，对成绩又有什么影响？难道跟着大家热情高涨地喊一句“有信心”，就可以让根本没训练多久的人成绩突飞猛进吗？
她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其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外向人类主导着的世界吧。他们自己可以做得到，所以也下意识默认了所有人都应该做到。
真是讨厌。
“昕雯？怎么不回答？咋了，是现在就开始紧张了吗？”安稻继续追问着，貌似不听到毕昕雯开口他就不罢休似的。
毕昕雯眼神一飘，骤然对上了童妍弯弯的月牙眉眼，一双早已看透她却又始终温柔如水的眼睛。
「这小家伙绝对不是在紧张，她肯定只是不愿意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童妍心想道。
虽然毕昕雯相比起刚入队时的表现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高冷和拒绝表达，但她还是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融入集体生活中。可能，这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童妍已经决定帮她跳过这个话题，可是她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毕昕雯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有。”
“啥？我没听清，再大点儿声。”安稻鼓励着说。
“我说我有信心，教练。”毕昕雯仍然执拗地保持着原来的音量，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对自己失去信心。所以，您之后不需要再反复向我确认了。”
居然回答了，这令童妍十分惊喜。在日常的训练中，除了帮助毕昕雯精进射击技术之外，她也一直在旁观着毕昕雯与群体之间的关系，现在这种状态总算更进一步了。
动员大会结束，童妍走到了毕昕雯身边，感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答这种蠢问题呢，就像以前总是忽略我一样。”
“我本来不想。”毕昕雯如实回答道。
童妍无声地勾起嘴角，随后又问：“那后来为什么又想回答了？”
“‘避而不答不是高效沟通的方式，因为想跟你沟通的人并没有得到回应，沉默只会增加所有人的沟通成本。
所以如果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那就主动开口问；如果你不想沟通，那就直接说你不想，而不是让我猜你的想法。’”
毕昕雯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她刚才看向童妍时脑海中所想到的那段话，补充道：“这是您的原话。”
“这是……我说过的？”童妍讶异地微张着嘴，她没想到毕昕雯能够一口气说这么多个字，“我都不记得了。”
“因为您说得没错，所以我记下来了。”毕昕雯和童妍并肩缓缓走在回宿舍收拾行李的路上，“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跟我交流是一种负担，但我又不想被迫成为合群的人，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连接这个世界。”
童妍没有否定这个想法，不过她还是半眯起眼睛笑着，嘴上依然不死心地轻声劝道：“其实合群也没有什么不好，不都说现在的社会是‘人情社会’嘛，说不定以后会有求助别人的那天呢。”
“对于我来说违逆本心比独自面对困难更让我痛苦，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就让大家回到冰冷的交易关系就好，没了人情，地球还是可以照旧运转下去。”
童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温柔地摸了摸毕昕雯的后脑勺，“真是个独特的女孩儿呢。”
“我相信像我一样追求独立安静的人还是很多的，应该还没有到‘独特’的程度。不过独特就独特吧，不然人类岂不是太趋于一同了。”
毕昕雯站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淡然一笑道：“所以教练，您如果不想笑，也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笑的，我也不会因此对您产生任何不满。”
“……嗯？”话题突然从毕昕雯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令童妍不禁感到错愕。
居然微笑也是错误吗？
话音一落，毕昕雯便缓缓转身回到了她的房间。
微风吹来，队员们喧闹的声音穿过了玻璃窗飘扬到了童妍耳边，她却还在回想着刚刚毕昕雯的那句话。
她眼神虚焦，嘴角微微抿起。她伸出双手的食指，轻戳自己一直鼓起的苹果肌，有些酸酸的。
“我强迫自己笑？那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温柔善良一点儿。我现在笑了都还能被叫‘笑面女魔头’，我要是不笑指不定要被起个什么‘扑克脸师太’之类的外号呢。”童妍揪着自己的脸颊自顾自嘟囔道。
“哎童教练，您咋一个人站在这儿啊？”容乔凑上来好奇地看着童妍问道。
童妍干笑两声，说：“没啥，只是在想等会儿要怎么装行李才能不超重。”
没坐过飞机的容乔惊呼道：“行李还会超重啊？！超重会咋样？”
“也不会咋样，有钱的话就加钱，没钱的话就把东西掏出来快递走，或者寄存在机场你回来再拿咯。”童妍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她以前的经历，“国内的航班还好啦，我记得以前第一次去慕尼黑比赛的时候我特别激动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最后为了省事儿省时间倒贴了一千多块办托运。”
“啊？一千多块？！”容乔瞪大眼睛，“那这确实得思考一下，还是少带点儿东西吧。”
“对了，妍姐，我有事儿想跟你说。”一旁的海舟眼珠转了转，侧目看向容乔，“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别忘记带证件。”
“好！绝不忘带！”
容乔走后，海舟和童妍齐齐走上三楼。
“说吧，有啥事儿是需要避开你那形影不离的小师弟才能说的。”
“妍姐，我听说你当初是想直接应聘国家队教练的是吗？”
童妍挑了挑眉，问：“你这也知道？跟谁听说的？”
“煦哥之前提过一嘴，偷听到的。”海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哈哈，你倒是实诚。对啊，我16年就拿到教练资格证了，当时方教练极力劝我留队当教练，说我身上有奥运冠军的身份，可以豁免一部分应聘条件，但我给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在国家队当教练，那压力得多大啊，虽然我平时吃的压力已经够多的了，但我可不想刚转业就开启地狱级难度。”童妍耸耸肩，展颜笑道：“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因为，我想应聘国家队教练。”
童妍愣了一瞬，不过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试探性地开口：“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容乔要去国家队训练了你才想去应聘的。”
海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低声说：“……对。”
童妍警觉地左右环顾了一圈，确保周围没有他们认识的人以后，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喜欢他？”
海舟也没想到童妍这么直接，索性也直接承认道：“嗯，我喜欢他。”
童妍看海舟回答得这么干脆，感觉自己的话有歧义，于是又开口补充：“呃，我说的不是教练对徒弟的那种欣赏啊，而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海舟还没等她说完便再次果断地承认，“我还一直以为我隐藏得特别好，没想到居然也被你看出来了。”
“如果我连你喜欢容乔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跟你做了这么多年队友。”童妍得意地贼笑两声，随后又啧啧叹道：“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啊，你师姐我都还母胎solo呢，你居然比我先谈恋爱。”
“妍姐你结论下得太早了。我喜欢他，但是他不喜欢我。”
童妍听言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不可置信道：“哈？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喜欢你的人？”
“当然，不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你真的要为了容乔回到国家队当教练？虽然我对你以前经历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我能从你这两年的变化看出来，你其实不是因为记者们说的那些什么为了梯队建设才退队的，对吧？”
海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垂下眼眸，轻声开口：“当然，我还没有高风亮节到那种程度，只是我厌恶了那种生活而已。”
“厌恶？”童妍不自觉收起笑容，蹙眉反问道。
“对，就是厌恶，甚至可以说憎恨。我平等地恨着所有跟射击有关的一切，国家队、海嵩，包括我在内。那种恨意让我疯狂地后悔，后悔自己学了射击，甚至后悔自己拿过那么多金牌。
不过在遇到容乔以后，我发现自己再恨下去这个世界也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改变的只有我那被浪费掉的生命。”
“那现在你不恨了吗？”
海舟摇摇头，回答道：“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放弃射击，我发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我发现我还有新的梦想要完成，这当然是憎恨所做不到的。”
他抬起眼，语气自若又从容地继续说道：“现在回到国家队这件事儿对我而言，也只是一个帮助我的学员站上巅峰的途径罢了，如果非要代表什么的话，可能代表的是我终于有勇气面对以前的自己了吧。”
童妍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与以前无异，实则早已由内而外地发生了巨变的前队友兼现同事。
她比海舟年长三岁，提前一年进入国家队训练。在海舟入队前，18岁的她是国家队最小的队员，不过15岁的海舟很快就成为了新的老幺。
队里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会下意识地对这个长相不错又实力超群的小队员特别关照。训练时经常带他出去玩儿，比赛时照顾饮食起居，在教练组点名让荣誉最高的海舟担任队长后，实际上大部分的工作最后落到的还是他们几个前辈的肩膀上。
渐渐地，海舟所承载的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队里聚餐也越来越少看到海舟的身影，而他那以前被许多人盛赞的俊秀眉眼，也无情地被褶皱的愁容所覆盖。
童妍发现，她最初认识的那个昂扬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大人。
再然后，这个射击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众人眼里的人生赢家，毫无征兆地在奥运会前五个月给体育界来了一个大地震。
退队这件事情突然到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人能猜测到这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因为在大家的眼中，海舟也只是比平常安静了一些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同。
童妍原本也跟各方人士一样，对海舟退队和人间蒸发的原因感到好奇，也对他未来回到赛场上继续比赛抱有期望。
可海舟方才只是吐露出只言片语，便已经可以让旁人感受到他那万千分之一的压抑。好在，那些也已经成为了过去，不会再成为一道枷锁困住现在的海舟。
所以——她忽然就不想知道了，她不想自己的好奇和期待成为海舟新的枷锁。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你了，舟队。”童妍感慨道。
“是吗？”海舟轻轻笑着。
轻松，愉悦，心里有光。她深深注视着眼前沐浴在夕阳下的海舟，像是回到了他们尚未成名的青春岁月，见到的是一个仅仅怀揣梦想的少年。
“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那我祝你能够开心。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微风轻拂，翻动着童妍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过耳后，露出纯粹而又真诚的笑容，“那我祝你顺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