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教练论坛 海舟：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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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北京。
海舟背着包来到国家射运中心，“中国·气手枪射击初级教练员培训论坛”将在这里举办。
时隔一年，海舟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却不再以队员的名义。他这回是为了考取教练员证才来参加本次培训的。
会场里的人有不少他都认得，是以前一起集训过的队友，也有全国赛上的对手。他们欢笑着彼此打招呼，畅聊最近的工作和生活，整个会场里大概只有海舟是独来独往。
海舟这次没戴口罩和帽子，他背着斜挎包从一堆谈话中的人中间无言穿过。
“刚刚走过去那人好像海舟啊。”
“你是不是看走眼了，他不应该在养病吗？”
“对啊，他都没退役怎么可能现在当教练，肯定是你看错了。”
“抱歉……那可能是比较像他的人吧。”
海舟没有心情跟那些不熟的人进行毫无意义的交流，也不想多费口舌去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对于他来说，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人际交往，尽快掌握教练员的基本理论和技能才是重中之重。
他找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
“你小子真是到哪儿都是话题中心啊。”
这回海舟不得不抬头了。
来人是海舟在国家队的主管教练，从2006年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与安稻并称为海舟人生中的两大恩师。
程晋的资历很深，会出现在这里海舟也并不意外。
“程教练。”他站起来点头致意。
程晋弯起眼角，在海舟身边坐下，和声细语问道：“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看出来了，比你在队里的状态要松弛很多。”程晋笑着说。
“程教练，您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程晋耸耸肩，似乎很不在意的样子，“来这儿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准教练员，我就不需要多余再问了吧。”
海舟没有回应，他先入为主地以为，对方会像那些人一样惊讶而不解。
“现在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投入到梯队建设的工作当中了，这是好事儿。但是我得提前告诉你，教练和队员是完全不同的工作状态。
成为教练之后，你们将不再是赛场上的主角，只能坐在选手的背后和欢呼声的角落。
别人每每提及你，最先想起的是你手下出过几个冠军，而不是你拿过几个冠军。
你的生活也会像你和队员的名字一样，彼此紧紧绑定在一起。你会跟着他哭，跟着他笑，再苦再累也得跟着他飞遍世界各地，让他毫无顾忌地发挥出最佳水平。”
“听上去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海舟挑眉说。
“有点儿。”程晋回忆着过去的时光，露出欣慰的神情，“不过我做的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教练，而我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成为你的教练。”
“原来我对您的意义这么大。”
“当然了！能带出大满贯的教练恐怕全世界都没有几个，我这几年能拿这么多工资奖金，全靠的是你的成绩啊！”
说话这么实在的教练也就程晋了。
程晋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海舟的后背，“好好加油！我相信能实现大满贯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离开之前，他还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我更希望你也会遇到那个对你产生意义的，让你感到无比幸运的，也让你不后悔成为一个教练的队员，如果漫漫人生路能遇到这样一个人，那也算不白活一遭了。”
看着程晋没那么挺拔的背影，海舟不免想起了那个，让他勇敢踏上教练之路的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后悔成为一个教练，但他清晰地知道，如果他现在不遵循内心，那一定会在未来无数日子里抱憾度过。
论坛开始，程晋作为国家队教练代表先发表讲话，他的讲话内容是新手教练的常见误区。
“有的教练一个劲儿地告诉队员‘别晃’、‘稳住’，但你们自己射击的时候也知道，枪体那么重怎么可能一点儿不晃，这不是为难人家嘛。”
呃，好像被说中了。
“还有的教练讲话太抽象。你们教的队员大部分都是青少年，没那么高的理解能力，你跟他说什么‘重心后移’、‘匀速扣动’，他听不懂的。”
呃，好像这个也被说中了。
“新手教练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给队员安排特别长的训练时间。就算体能受得了，但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年轻气盛的青少年，注意力怎么可能维持得了那么久啦。”
呃，好像又被说中了。
海舟一边听着演讲一边反省着，发现自己在过去的教学里真可谓是错漏百出。
童妍说得没错，容乔能拿下那枚铜牌是因为他本身就脑子聪明悟性高，如果换个教练或许他就可以不止拿铜牌了。
童妍说得没错，他一直在用错误的教学浪费容乔的天赋，如果没有那一次争论，或许他还会一直这样错下去。
台上，程晋在语重心长地给台下的新手教练们详细地指导着应对策略。
“所以，第一点，我们的教学重点应该是让他们学会去判断击发是否够果断、是否在心跳的间隙，而不是让他们死死钉在原地，再丢下一句‘自己观察’。
第二点，我们要给队员讲大白话，或者直接上手。他的腰前倾了就拉回来，他扣扳机慢了就直接告诉他半秒内完成，提高效率。
第三点，好好利用他们那短暂的专注度。把训练周期缩短变成二十分钟一节，然后休息的时候就顺便教点儿理论，这样训练质量不就起来了吗？”
海舟的头一抬一低，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全是他的笔记，那渴望知识的劲头就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国家队的时候。
“时间有限，我只说了这几点，但我们在教学过程中会遇到的难题远不止这几点。
所以，我们年轻教练在平时的工作中应该多跟经验丰富的教练多观察、多请教、多讨论，这样才能帮助队员们更好地发挥自身水平。
在座的各位曾经都是各个专业队甚至国家队的栋梁之才，我相信，大家未来也会成为最强大的栋梁铸造者。”
程晋真不愧是国家队的教练，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多余，十五分钟的演讲里不仅干货满满，还饱含了对新手教练的无限期望。
海舟放下手中的笔，无比钦佩地鼓着掌。
程晋说遇到自己是他的幸运，但他能够在国家队遇到程晋，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他也想成为这种让人感到幸运和依靠的存在。
“咳咳，大家好，我是海嵩。中国射击射箭运动协会的主席，同时也是国家气手枪射击队的总教练。”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讲台传来。
“很感谢今天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可以在这里和各位同仁一起交流。不过给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会比较简洁直接。”
海舟眯起眼，望向站在讲台上的海嵩。从他自杀以后，他也再也没见过父亲。
或许国家队和射协的事务真的太多，海舟发现，他好像又老了。不过，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雷厉风行，一样不苟言笑。
“教练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它不是运动员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不是承接那些因为种种因素上不了赛场队员的避难所。
它也许不需要你拥有特别顶尖的竞技状态，但也不是随随便便练过射击就能当好一个教练员的。
你自身出了问题，是你的问题；队员出了问题，还是你的问题。这不是什么绕口令，这是你们成为教练之前必须要最好的觉悟。”
这番尖锐又现实的话让新手教练们不由得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每一个队员都是一块璞玉，他能散发出怎样的光泽在于教练如何开发。赛场上发挥失常的人年年都有，让队员稳定夺牌这件事儿，并不比你们自己在赛场夺牌简单。”
海嵩话锋一转，“所以，如果你把担任教练当成逃避比赛的借口，那就趁早放弃吧。
这不适合你。”
海舟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海嵩在意有所指，他就当这番话说的不是自己似的，继续在本子上记下他需要的内容。
海嵩的严肃讲话结束，论坛也进入自由讨论阶段。
海舟收起笔和本子，背上包准备提前离开报告厅，但他的去路被人堵住了。他从另一边躲开，但那人根本没打算给他溜走的机会。
“海主席，请问有何贵干？”
“少跟老子装不熟。你为什么要来论坛？你想当教练？”海嵩面色铁青。
“嗯，我想试试。”
“教练是你说试试就试试的吗？你拿队员的职业生涯开玩笑呢！”
海舟面无表情地说：“那我重说一遍——我想当教练，不是试试，是认真的。”
“为什么突然要当教练？”
海舟倒是风轻云淡，平静地回答：“跟我退出国家队是同一个原因，我拿不了冠军了。”
“拿不了冠军就去治疗，去训练，去做康复，你在选手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为什么要放弃！”
海舟沉默不语。
海嵩深深呼吸一口气，用手指捏着眉心原地转了一圈，压抑着怒意连续发问：“想一出是一出，你才几岁啊就要当教练？你知道教练的担子有多重吗？你明明有继续比赛的能力却逃避去当教练，你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栽培吗？”
“我对得起自己和我的队员就行了。”海舟头一偏就想避开海嵩，可后者伸手一拦，颇有点儿没吵出个结果不让他走的意思。
“我不允许你当教练。”海嵩坚持不懈地反对。
而海舟也丝毫没有退缩，“您是以我父亲的名义，还是以射联主席的名义？”
海嵩皱眉问：“有区别吗？”
海舟冷笑一声，“的确没有区别。我已经成年了，并且我已经退出国家队，所以不论您是我爸还是射联主席，我都不需要您同意。”
“你再说一遍！”
“我说几遍都一样，这个教练，我非当不可。”
海舟第一次冒出如此强烈的抗争情绪，像少年时期的叛逆期姗姗来迟般。
海嵩和海舟的争吵传进了报告厅，把不少人吸引了过来。
“你看，我就说海舟来了吧，还不信。”
“还真是。”
海舟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因为刚才的争执，他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不过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不安。
一如不久前归时雨说的那样，他的病情已经好转到即使没有药物控制也没有“正性强化”，他也能正常社交和面对射击的程度。
不过，当重返赛场的可能性再次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当一名教练。
他想帮容乔实现梦想，也想帮自己寻找新的方向，所以，他来了这里。
“海主席，程教练，培训已经结束，我的态度也表达得很清楚了，先走一步。”海舟说完就抬脚离开了会议厅。
程晋扫了一眼海舟的表情低声问：“海指导，不是说了要好好谈吗？怎么又闹成这样了？”
“我也想跟他好好谈，可他太执拗，根本不听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您跟他好好谈怎么当好一个教练。”
海嵩扭过头，指着程晋气都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也支持他！”
“正如您刚说的，教练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我们射击一直很缺少优秀又年轻的运动员，所以国家有海舟这样的年轻教练去培养青少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嘛。”
“可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当教练。他还那么年轻，他明明可以重返赛场的，他明明来得及去东京的。”海嵩皱着眉说。
“老程，我替他可惜啊。”
“没有人能比海舟更了解他自己，就连您也不能。您怎么知道，他没有为重返赛场而付出努力。您怎么知道，他选择这条路时觉不觉得可惜。”
程晋拍了拍海嵩的肩膀，沉声劝道：“他现在是26岁，不是16岁，他的职业规划应该由他自己制定。放手吧，海指导。”
海嵩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给他一年时间。他要是这一年带不出什么名堂来，谁都别来阻止我捆他去比赛。”
“才一年？也太短了吧。”
海嵩哼道：“对于一蹶不振的射击队来说，等他一年已经够长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