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每天都想杀我》童薇

4、洪镇一 莘瑶和顾久

　　莘瑶和顾久臣对视片刻，后者先挪开了目光，转身向人群外走去，莘瑶跟着挤出人海。

　　站在屋檐下，顾久臣以手拂过玉盘表面，方才的光墙再次浮现，只不过等了半天上面再也没有出现乐逍遥或是其他人。

　　“算了，估计就是师父看不惯我，又催我们回去，唉，活了半辈子倒是越活越胆小了……”莘瑶无奈地笑笑，打算重新回到闹哄哄的人群中。

　　顾久臣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难听出还夹杂着一丝嘲讽：“这就是大师姐查案的方式？呵，难怪天门宗一代不如一代。”

　　莘瑶站住脚，回头。

　　“哎呀师弟，”她莹白的脸上依然挂着弯弯的笑容，“我这不就是在查案吗？我们看东西不能只看表面嘛。话说，你不觉得这座镇子很诡异吗？”

　　诡异？

　　震天动地的吆喝伴随着咚咚隆隆锵的声响从四周不停地往脑海里灌，忽然，一道精光咻地闪过脑海，他的目光聚成一条线，从莘瑶脸上缓缓转移至四周。

　　洪镇，这是一座靠着码头发展起来的商埠，然而自从他们进来，入目的尽是各种戏班杂耍，反而最该在这座镇子里出现的商户却是寥寥无几。

　　不，几乎是没有。

　　一座靠着商路发家的小镇有数量众多的戏班杂耍很正常，但遍地都是就显得有些异样了。一座城市的繁荣必定建立在充足的物资上，是因为城市繁荣才有吹拉弹唱，而非单纯的吹拉弹唱使得城市繁荣。

　　更不合乎常理的是……

　　“更不合乎常理的是，这里七日内发生了十起命案。”莘瑶直接说出了顾久臣心中所想。她抱着手臂，声音舒缓而自信：“一边是七日内十起恐怖命案，另一边却是锣鼓喧天的热闹欢娱……就算死的不是自己家人感受不到死亡带来的悲伤，也不应该感受不到死亡时刻悬挂在头顶上的恐惧，这分明有悖人性，难道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真的不害怕吗？”
　　“他们都是装的。”顾久臣锐利的目光巡视过眼前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

　　乍一看上去，这男人身强体壮面色红润，好像没有什么大毛病。可只要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眼底的疲惫和忧惧，和表现出来的欢乐极度撕裂。

　　一边感到害怕，另一边却又强装欢乐，这到底是为什么？

　　顾久臣抵住下巴，皱起了眉毛。

　　莘瑶再次开口道：“而且……小师弟你还记得咱们出来前师父的情报是怎么说的吗？”

　　顾久臣看了她一眼道：“莫沧残肢在洪镇一带出现，七日内造成十起命案——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及洪镇人的异常……”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止不住地跳了跳。

　　“……情报是错的。”他抬眼看向莘瑶。

　　莘瑶也正看着他，纤细笔直的食指抵在唇上，压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摇了摇脑袋。

　　“未必。情报是对是错，是真是假，在得到更多线索之前尚无定论。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这份情报有很多缺漏，想要得知缺漏的这部分，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观察了。”

　　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当地人的方式过一天。

　　顾久臣明白了莘瑶的意思，垂下的睫毛如蝶翅一般煽动了一下，他知道莘瑶在看着他。

　　“怎么样？师姐我是不是很聪明很敏锐？”莘瑶眼睛亮晶晶地歪着脑袋，用手肘顶了顶顾久臣的胳膊。

　　噼啪一声电流在空气中炸响。

　　莘瑶捂着胳膊跳起来，鼓着圆圆的腮帮子控诉道：“你电我！”

　　方才趁她不设防，顾久臣偷摸使了一个雷电法，一点力道也没收着，此刻莘瑶觉得每一寸头皮都紧绷着，光滑得能让苍蝇打滑！

　　顾久臣看着莘瑶竖起来的碎发，心情大好，刚想着补两句嘲讽就听到莘瑶恍然大悟般的：“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认为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电流！”

　　顾久臣翻了个白眼。

　　本能地想要反驳，但看着莘瑶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他改变主意了。他随意扯出一个笑，道：“不对，是另一个原因，你靠过来，我告诉你。”

　　说到这里，他不说了，好整以暇地看着莘瑶。

　　莘瑶本就喜欢顾久臣，尤其是那张倾城倾国的脸蛋。板着脸时清冷如雪，像是高山之巅的雪莲，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笑起来如此好看，如酒垆当风，清逸俊朗。

　　莘瑶看得呆了，觉得顾久臣招手哪里是在叫她，简直是在叫她的魂！于是乎刚被电了一下的某人丝毫不挂心，毫不设防地踮着脚靠过去。

　　顾久臣弯腰，微微低头，凑近莘瑶脸侧，高大挺拔的身影将莘瑶笼罩，从远处看去像是亲密交颈的情侣一般。

　　莘瑶的心怦怦直跳，因为顾久臣轻轻呼出的气息，她的耳廓已有些许潮意，耳尖泛红。然而顾久臣此时正越过少女的肩膀，目下无尘心无旁骛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两指并拢，渐渐出现一张灵力化为的定身符。

　　侧头看向莘瑶，目下无尘，透过少女羞涩的耳廓他却只看到一个毫不设防的莘瑶，指尖微动。

　　诶？怎么动不了？

　　他再次尝试挪动自己双手，纹丝不动。不单是手不受控制，就连躯干双腿也无法挪动。

　　一声淡淡的清笑从身前传来，下一瞬，指尖夹着的定身符被一只嫩白的手抽走。莘瑶捏着那张定身符站在他面前，笑得明媚灿烂。

　　“小师弟，”少女笑着摇头，“你不行啊，还是得多练练，做坏事的时候要淡定，你看气息一变就让人发现了吧，师姐来教你，这样的气息，才稳。”

　　她迅捷地凑到顾久臣耳畔，恶作剧般的在他耳边说话，同时顺手将那张顾久臣变出来的定身符还给他，不过是贴到了背上。

　　这下轮到顾久臣被弄得耳尖潮红，但两张定身符在身，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莘瑶捉弄他之后大摇大摆地回到人群中。

　　“莘瑶！”他气得大喊，莘瑶当作没听到，重新挤回人群中。

　　人群中央，方才那个少女仍然站在高台上，身边多了两个一人高的箱子，箱子的门朝外敞开着，可以看到里头什么也没有。

　　“这是要干什么？”莘瑶疑惑道。

　　“大变活人啊，不会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顾久臣挣脱了定身符，不知何时站在了莘瑶的身后，语气听起来不是很痛快。

　　“哦，原来如此。”莘瑶随意应了一声，目光聚焦在高台上。

　　高台上，名为慧心的姑娘向前一步，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响了起来，“接下来，我要给诸位表演一个戏法——大变活人！”

　　“大变活人？这是什么新鲜东西？”

　　“听起来和人有关系。”

　　慧心清了清嗓子，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道：“所谓大变活人，就是把活人变不见，再把空箱子装上活人！在咱们洪镇还没有人能表演这场把戏，那么今天我就在此献丑啦！首先，让我们欢迎我的搭档——我的老爹，杜叔！”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之中，一个同样穿着鹿皮袍子，带着鹿皮帽子的大叔从人群中走进来。和清秀灵动的慧心不一样，这位大叔高大而严肃，那张古铜色的脸像是冻了几十年的陈年老木头，和慧心几乎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杜叔一脸严肃地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到慧心面前，在敞开的箱子门前却停下了脚步。

　　“好的！让我们请老爹进入箱子！”慧心热情饱满地欢呼。

　　然而杜叔只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女儿，他抬了抬手臂，下一瞬被一股大力捏住。

　　慧心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强横地将他塞到箱子里，在背对观众的时刻，慧心瞬间目露凶光，瞪着杜叔道：“坐下！坏事了有你好果子吃！”

　　那语气不像是一个女儿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反而像是一个主人对着奴隶颐指气使。慧心凶恶冰冷的目光被逐渐关上的箱门隔断，最后一丝光消失在箱内，沉没在黑暗中的杜叔闭上了眼，隔着一层木板，慧心的声音显得沉闷而沙哑。

　　“好啦！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慧心转过头的瞬间变回复了舞台上的从容阳光，朗声道，“我需要大家倒数十个数好吗？来！十……”

　　“九！”众人喊道。

　　顾久臣的目光径直落在了箱子的底部。

　　“老爹？你还在里面吗？”

　　“在。”箱子里传来清晰低沉的回应。

　　慧心假装惊恐道：“哎呀！你怎么还在，难道我要失败了不成？不行不行，要是失败了大家会拿唾沫淹死我的吧！”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倒数继续着。

　　“六！”

　　顾久臣的目光移动到实木台子下的地上。

　　慧心手忙脚乱地捏着“法咒”，完了敲敲箱子门，“老爹？你在吗？”

　　“在。”箱子里又是清晰的回复。

　　“完了完了完了，只剩下四个数了，该不是要失败了吧！”慧心夸张的表演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三！”

　　“看来只好用这个了！”慧心从怀中掏出一朵玫瑰花。

　　“二！”

　　玫瑰被攥在掌心。

　　顾久臣的目光落到左侧人群中。

　　莘瑶很适时地提醒，“看破不说破啊。”

　　顾久臣切了一声，睨着她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无聊？”

　　两人的交谈很快就像泡沫一样消散在声音的浪潮中。

　　“一！”

　　玫瑰花被呼得吹散，全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艳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慧心满头大汗，仿佛惶恐至极一般，再次叩响了箱子的门。

　　哒哒。

　　清脆的声音回响着，众人屏住呼吸，微凝的空气似乎在四周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就在旁边吹拉弹唱的声响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千百只眼睛钉在那一扇单薄的门板上。

　　慧心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爹，你在吗？”短暂的沉默后，清晰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这次是从顾久臣目光停留处响起的。

　　众人刷刷刷地摆头看去，只见带着鹿皮帽子的大叔从人群中走出来。

　　“好！”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再度沸腾起来，掌声口哨声闹成一片。慧心享受着欢呼，而大叔站在人群中，似乎自带结界。

　　莘瑶目带打量之色观察大叔。

　　大叔看着慧心，她已经走到了另一个箱子旁，笑道：“看来我的戏法成功了！那么这只箱子就直接打开吧！”

　　方才那只空箱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合上，里面并没有东西。慧心抓住那门的把手，轻轻一拖，一阵翻滚的白烟从敞开的缝隙中流淌出来。

　　风中有熟悉的气息，莘瑶顿时警惕起来。高台上，白烟弥漫，带着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慧心双手抵住箱子门，却明显地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在与她对抗着，像是要破壳而出一般。紧接着，脚面传来一股凉意，她低头一看，自己已沾了满脚尸水。

　　她尖叫一声跳开。失去了支撑的箱子门瞬间被一个黑黢黢的物体撞开。砰的一声，那东西跌到地上，打散了一地白烟。
　　人们这才看清楚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人类尸骸！

　　裹着褪色麻布棉袍，头上带着一顶羊毛毡帽，帽檐边上的羊毛和黑色毛发纠缠在一起，又被尸水染成黄色。半腐化的尸身青紫偏黑，遍布尸斑。他倒在高台边沿，尸水沿着悬在空中的干枯指尖一滴滴往下掉，空洞的双眼四十五度朝着天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直愣愣地对着观众。

　　这副样子莘瑶看了都有些心里发毛，更不要说这里都是寻常百姓。她下意识拽住顾久臣的手腕，打算等会人群受惊奔逃的时候带着他跑，免得走散。

　　然而下一瞬。

　　人群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与掌声，高台上，慧心竟是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