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每天都想杀我》童薇

3、天门宗三 莫沧，日月

　　莫沧，日月盟前任盟主，一百年前在与道盟的混战中落败，于乱军之中被五马分尸，尸体残肢流落四处，或被做成法器，或被邪教供奉。

　　而他的魂魄四处作乱，于十年后被道盟缉拿归案。

　　按照一般情况，只要将莫沧魂魄送入轮回就能将事情完美解决，然而，莫沧灵魂却因为身体残缺而怨念深厚，就连道盟最优秀的通灵师也无法将其灵魂渡化。

　　无奈之下，当时的盟主只好齐聚八十一宗之力，将莫沧灵魂镇压在无羁山下。随着时间流失，莫沧魂魄的力量却越来越强大，终有一日会突破封印为祸人间。彻底解决隐患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渡化莫沧，令他魂魄归于轮回。

　　然而，莫沧因尸首残缺而怨念深重，想要送走他，就要找齐他的残肢，修复成完整的尸首。这八九十年来道盟一直四处搜寻莫沧残肢，已经找到躯干、左手右腿，还差左腿、右手和一颗脑袋便能凑齐整具尸首。

　　莫沧残肢过处，常常伴有深重的怨气，怨气最吸引走尸等鬼物，这里的走尸便是被这么吸引而来的。

　　数十只走尸形态各异，有的脑袋搭在胸前，有的缺了胳膊断了手，有的只是微微发白肿胀，而有的只剩了一层枯焦的皮肤，他们靠近时带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若不是常常与这种东西打交道的人，见了这副场景早就昏了过去。莘瑶面不改色，单脚后撤，重心压低，右手抓住怨灵刀刀柄，屏息运气。

　　走尸群高声尖叫着，滚滚席地而来。眼看着一只干枯青紫的手指就要戳入少女的眼球，早就蹲在暗处的顾久臣抵住了碎玉的剑柄，剑刃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下一瞬，只听得刷——一声。

　　怨灵出鞘，其色如墨，其利如霜，其上眼状装饰血色乍现。

　　一道冰蓝色刀光横砍出去，所经之处时间似乎都变慢了，惊恐的走尸四下奔逃却被死死定格于此，顷刻间化为齑粉。

　　砰，砰，砰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走尸在刀光之下爆炸，无数的尘埃自天空缓缓降落，少女挺身持刀，身姿挺拔如松，清明坚毅的目光在光晕笼罩下美不胜收，她缓缓拉起兜帽抵挡天上的尘埃，站直了身子。

　　在她的背后，还有方才那一刀没有涵盖的走尸。此时他们做不出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恐惧，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莘瑶轻笑一声，有的走尸便轻轻地打了一个抖。

　　缠绕的红光渐渐熄灭，怨灵刀露出原本纯黑的模样，睁开的眼状装饰也渐渐关闭。此时风止云停，一派祥和。
　　莘瑶挽了一个刀花。

　　刀归入鞘的瞬间，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

　　唰唰唰唰——

　　数十条淡蓝色的丝线从半空中伸出，朝着幸存走尸的心脏处插入，直至插入地面，一击毙命，准确，毫无遗漏，这丝线组成了一张大网，将所有漏网之鱼彻底打捞干净。

　　丝线消失的瞬间带走了走尸的尸体残余，于此同时，顾久臣听到噔一声脆响，这是刀归鞘的声音。

　　刀出，一斩。

　　刀归，一收。

　　一刀之内，收割数十具走尸。

　　“第一刀没有杀死的人，你凭什么认为第二刀可以杀掉？”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吗？

　　爆炸余波掀起的风吹掉了莘瑶头上的兜帽，她抖抖肩膀，将上面的灰拍掉，转过身子，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浓密的树荫。

　　“小师弟如何？师姐这一刀是不是非常帅？”

　　顾久臣并不惊讶莘瑶知道自己在旁观，凭她的实力，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才是真的有鬼了。他拔出因为震惊而陷入树干的指甲，抖掉里边塞的碎屑，轻巧地跃下树来。

　　少年一身黑衣，马尾高束，银色腰带将劲瘦的腰身勾勒地愈发轮廓分明，跳下来时溅起一地尘埃。

　　他嫌弃地在鼻子前拍了拍，道：“啧，也就凑合，还不至于在外惹事被打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莘瑶话锋一转，“你来干什么？难道是太过喜爱师姐，不忍与我分离，所以千里迢迢前来追赶我？啊呀！师姐我可真是太感动了！”

　　他发现莘瑶此人脸皮真是厚得可以，心道方才就应该趁乱给莘瑶一剑，省的她这么有闲心胡言乱语。

　　眼看着莘瑶假装不经意与他越靠越近，顾久臣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脑袋，嫌弃道：“师姐有这份过嘴瘾的闲心，倒不如想想如何应付莫沧残肢。我虽然没有参与过征讨莫沧的战争，但对这位曾经日月盟的盟主也有些许了解。生前便是一方枭雄，死后化为的怨鬼亦不是等闲之辈，就凭我们两个，师姐认为胜算有多少？”

　　日月盟乃是半妖成立的组织。

　　天下共有六大种族，人、神、精灵、妖、鬼以及半妖。其中的半妖并不是妖，而是被诅咒的人，传说变成半妖的人前世都是为非作歹的大恶，被神明诅咒，投生为半妖。

　　半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动物性的特征，加上被诅咒的传闻，一直被视为不幸、灾厄和粗俗的象征。

　　他们不是纯粹的人，却也不是妖，因此受到各方势力的排斥，是世间最底层的存在，他们承担着最艰苦的工作，却享有最少的福利，是其他种族的奴隶，被当作商品买卖，被当作动物杀害。

　　因此半妖在所有种族中，天然带有最深重的怨气，死后最容易变成强大的厉鬼，为祸人间。莫沧作为日月盟盟主，其实力几乎与道盟盟主相当，他惨遭五马分尸而死，怨气比一般半妖更甚。

　　他加入道盟后曾在藏书阁中看到过有关追剿莫沧残肢的记录。

　　那是十年之前发生在西北凉州的一场战斗，那时莫沧的躯体作乱，在凉州城中大开杀戒，导致凉州血流成河。那一次道盟出动了一百八十人参战，其中包括十三名宗主和三十七位天才弟子，然而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最终却只有三十人归来。

　　许多宗门包括天门宗的式微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莘瑶闻言只是摊手，道：“谁知道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道盟，无量峰。

　　仙都山方圆八百里，以无量峰为最高峰，风景秀丽，云遮雾绕，灵秀泉自山巅流下，被人工雕凿成的水渠引入回仙殿，成了此地绝景。

　　然而此刻乐逍遥没有心思欣赏美景，带着贺少俊和宋应怜急匆匆穿过回廊。道盟的委托任务具有强制性，一旦被盟主指定，要么完成，要么由盟主自动取消。若是拒不完成或是超时未完成，盟主可将这种行为认定为违背道盟，组织其余宗门对违约宗门实行围剿。

　　他今天一大早收到雨时青发来的任务，一看是莫沧的便打算拒绝，但雨时青那个王八蛋始终不回复他的消息。之所以告知弟子们，是他想借此痛骂一顿雨时青，谁曾想莘瑶如此果决，说一不二就去了。

　　当年凉州之围，战况何等惨烈，一百多个天才最后只有三十人回来了。就凭莘瑶一个人，怕是都不够那东西塞牙缝的！

　　回仙殿主门前两侧各站着一位白衣弟子，出尘绝世，广袖宽带，端的如出水清莲，皆佩红缨长剑，剑柄上悬挂着一枚金乌踏莲的玉佩。

　　这是盟主内门弟子的标识。

　　见乐逍遥走来，左边那人往前走出一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挡住乐逍遥的去路：“仙门重地，闲人止步。”

　　“我是闲人吗？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老夫是谁！让雨时青那个狗日养的滚出来！”乐逍遥的脸像喝醉了一样通红，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拦着他的那位弟子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乐逍遥大喊大叫的作风。他自然是认得乐逍遥的，天门宗的宗主，雨盟主的师兄，那个古怪的酒鬼宗师嘛。

　　但他没有让开的意向，目视前方，双脚钉在原地，冷声重复道：“仙门重地，闲人止步。若是乐宗主再胡搅蛮缠，休怪晚辈依照规矩行事。”

　　“规矩？”乐逍遥冷笑一声，身子挺得笔直，斜眼睨着那个白衣弟子，慢条斯理道，“哦，我认得你，你是白家的小子。你爹白顾晨当年在咱后一脚进的山门，按资排辈他是咱们小辈的小辈；论功行赏更是查无此人，可好就好在这命好呀。老师父一死，雨时青得了势，你爹他捧着洗脚水，打无量峰底下跪上这回仙殿，一步一叩首，七千多级台阶，洗脚水到了雨时青跟前还是滚烫的呢。”

　　白衣弟子脸蹭得红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老幼尊卑，两只喷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乐逍遥，乐逍遥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一跪就是三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嘿，咱就是脑子没你爹灵光，不然也捧着洗脚水上山去，也好求得个功成名就位高权重，强似一辈子厮杀，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到头来还被一条狗堵在门口吠！”

　　“闭嘴！”

　　白衣弟子猛得抽出腰间宝剑，强大的剑气瞬间迸发出来，卷起一阵狂风。剑气相撞的清脆之声在空气中回响。

　　贺少俊横剑格挡白衣弟子的剑气，护在乐逍遥身前，怒喝道：“你敢！此乃八十一宗宗主之一，你是什么人敢如此大逆不道！”

　　宋应怜反应慢半拍，也抽出剑挡在师父面前。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另一位看门弟子见情况不妙，一早就跑进殿内求救去了。

　　风停云一走出来便看到这一副场景，透过敞开的门缝，乐逍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脚步一顿，藏在广袖下的指尖微蜷。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乐逍遥抬起手掌表示制止，面容冷峻。

　　风停云一噎，转口道：“乐宗主。”

　　乐逍遥并不作答，风停云只好自己起身，扫视过众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白衣弟子手上赤裸的剑上，目光渐冷。
　　白衣弟子似有所察觉，不由得浑身一颤，连忙解释道：“大师兄你听我说，是乐逍……乐宗主带着两位弟子要强闯回仙殿在先，还辱骂我的父亲，我这才——”

　　“够了。”风停云面容清俊，声音不怒自威，他淡淡地看着白衣弟子，沉声道，“尊师重道乃是道盟不变的规矩，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可对尊长不敬，更何况是乐宗主。其次，汝家事汝自知，何必先告状？”

　　白衣弟子的脸色瞬间由红变白，眼中的愤怒空了一瞬，逐渐变成怨毒的仇恨，他不敢久久地看着风停云，便直勾勾地瞪视着贺少俊。

　　乐逍遥一步跨到两位弟子之前，声如洪钟，“叫雨时青那个狗娘养的出来见老夫。”

　　风停云声音清雅，“……恐怕不行，乐宗主，师父他，今日闭关了。”

　　现在闭关了？

　　乐逍遥背在身后的手骤然缩紧。他不是蠢货，自然知道雨时青什么意思，前脚给了他们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后脚闭关不见人，这明摆着就是要彻底整死他们天门宗。

　　真是，好的很呀！

　　乐逍遥在心里狠狠地呸了一下，看向风停云，“你帮我给雨时青传个话。”

　　风停云恭敬道：“宗主请说。”

　　“你就和雨时青说‘你真是狗娘养的’。”

　　说完，也不管风停云脸上的表情如何风云变幻，拉着两个弟子就走。

　　无量峰山脚下，乐逍遥蹲在一颗大榕树下，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脑袋，手指插到白头发中反复揉搓，自言自语：“……干他娘的？不行，干不过……跑？妈的全世界都是他的眼线……不行不行……”

　　贺少俊和宋应怜看着自家师父又是扯头发又是拍脸蛋的，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师父。”贺少俊道，“师父可是担心大师姐和小师弟吗？不如我前去助阵？”

　　宋应怜也站起来应和道：“师父，我也去。”

　　“不成不成不成！”乐逍遥一叠声道，几乎哭丧着脸，“那玩意儿邪门的很，就是有十个我也不一定搞得定，当务之急还是快点把瑶瑶劝回来，少俊应怜啊，你们带着通信玉盘没有。”

　　“师父，我有。”宋应怜将自己的玉盘拿出来，指尖轻抚，一面虚空光墙出现在空中，她在其中找到莘瑶的名字，轻轻一点。

　　光墙开始变化，出现一些杂乱的画面，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接着一阵白光闪过，光墙消失了。

　　乐逍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找久臣！”

　　宋应怜已经点开了顾久臣的通信渠道，一阵杂乱的光线画面闪过之后，光墙中终于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人群攒动，听得出来十分喧闹，乐逍遥连忙拿过玉盘大吼：“喂！久臣！听得到吗！久臣！你们立刻回来！回来！听见没有！”

　　“没有！”

　　莘瑶挤在人群里，双手拢在嘴边跟着起哄。身后，顾久臣一脸生无可恋地抱臂侧立。

　　“喂！你不是说来调查残肢杀人事件的吗？”

　　在闹哄哄的表演现场，顾久臣的声音小的可怜，瞬间被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所掩盖。圆形的人群中央摆放着一张高台，一位身穿鹿皮袄子，头戴鹿皮帽子的小女孩站在上面。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已经出落得高挑苗条，脸型圆润流畅，杏眼丹唇，清秀又机灵。

　　此刻她正站在台上，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穿过人群，回应方才大家给的反应。

　　“啊？什么！大家的钱包都还没有准备好？唉，那好吧，看来我们还需要一些预热……”小姑娘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串紫色铃兰，她捏着紫色铃兰的尾端一甩，那一朵朵鲜花竟然变作紫色蝴蝶翩翩起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小女孩朗声道：“那么，大家的热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莘瑶很是兴奋地跟着大喊，两条低束马尾随着她一蹦一跳的动作上下翻飞，顾久臣默默伸手挡住莘瑶甩过来的头发，像个小老头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这口气叹得实在是太过无奈太过沉重，完全沉浸在魔术表演中莘瑶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见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莘瑶的目光准确地落在顾久臣腰上悬挂的通信玉盘上。

　　方才好像是这东西亮了吧？

　　她伸手拿，玉佩往后一退，顾久臣抓住她的手腕，一脸防备，“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嘛？”

　　“你玉盘亮了。”莘瑶如实道来，末了又笑着加上一句，“你看你，把师姐想成什么人了？”

　　顾久臣白了她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似的。

　　伸手摘下玉盘，一面光墙展开。莘瑶不够顾久臣高，只好扒着他的肩头往上蹦跶，顾久臣被弄得没脾气了，微微蹲下点身子让她露出脸来。

　　光墙上映出乐逍遥的大脸，两人十分默契地拉开了一些距离，接着便听见一声如同肺炸开的怒吼自光墙中迸发，乃是三个字正腔圆的：“王八蛋！！！”

　　下一瞬，光墙黑屏了，乐逍遥的大脸带着河东狮吼消失了。只剩下顾久臣和莘瑶两人捧着玉盘在吵闹的人群中面面相觑。

　　这是干什么？

　　特意打一个通信过来就为了骂他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