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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死 ...

  •   暮春冷雨,纸钱飞白。纸灯飘摇,乱坟岗上的新土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血色的沟,但所幸,他的好徒儿知道他好清净,在后山最好的一块地,将他埋葬于此,旁边种了几棵木棉花,暮绮雨很喜欢的一种花,说它们像火像灯笼。
      祁潋从坟中出来那日,正是暮绮雨将他下葬后的5个月后。
      泥土潮湿,带着腐烂的腥甜。他抬手,棺盖“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雨点便直直落进他的瞳孔。那双漂亮疏离的眼,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竟一时间对不上焦。
      青冢裂处无声,泥水如沸,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探出湿土,指节仍带着幽冷的檀香。雨水冲开坟头残花,花瓣贴在他洁白广袖上,像血渍,又像旧年未烬的符灰。
      他自棺中坐起,长发湿漉漉贴在玉白的面庞,眉心一点朱砂被雨水晕开,红得像是从骨缝里渗出的罪印。四野无人,唯有雨声敲在薄铁般的夜,一声一声,替天地诵经。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这个坑挖的很深,方方正正,除了自己躺的大棺材外,外面还堆了好多银子。
      没错,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纸钱。
      除此之外,还在棺材周围点了十几盏灯,到现在都没灭。
      还有静静待在剑鞘中的静澜,他的剑。
      那日为暮绮雨挡剑,只不过是一场戏,但观众只有暮绮雨一人。
      祁潋大可在暮绮雨刚把他葬下去的时后就爬出来,这对他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之所以要等五个月,并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这五个月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假死之后该怎么办?
      隐姓埋名的一走了之?
      这孩子多愁善感,跟自己一起待了12年,自己走了,他该怎么办?平时什么事都是自己陪着他,胆子又小,整天都要亲亲抱抱。而且,暮绮雨是自己当年捡回来的,被父母抛弃,自己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就不说他了,自己确实也离不开这个小崽子,遇到他之前,他已经忘了他多久没笑了,几百年了?或许吧,应该更久。(师尊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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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开始啦
      祁潋出生在北域最冷的冬至夜,母亲用最后一口暖气给他起名“潋”——水面微光,意为希望。可那束光很快就被宗门厚重的山门挡住。
      宗门叫“听雪剑阁”,规矩比雪线还硬。
      三岁时,他就被抱上洗剑台,在冰水里握木剑,一握便是一个时辰;手冻得紫红,哭声被长老一句“剑者无泪”冻在喉咙里。
      五岁那年,他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却被师父当众罚跪雪阶——“剑修不许露齿”,雪粒灌进衣领,笑从此成了奢侈。
      山门终年积雪,石阶三千级,从六岁开始,他每天寅时起练剑,亥时跪经。师祖说雪是砺剑之石,天真无用。笑一次,便罚他在冰瀑下站桩一个时辰。最初,他还会因为手心磨破而偷偷掉眼泪,后来泪水在脸颊上冻成冰渣,再被他用袖子一抹,便什么也不剩了。
      七岁,同龄的孩子们还在堆雪人,他已被关进静室抄剑谱,错一字便是一戒尺;掌心常年带着青紫的尺痕,像雪地里一道道裂缝。
      还是七岁,后山晨雾未散,他在石阶缝里捡到一只坠巢的云雀。绒毛还湿,翅骨细得能看见淡青血脉。他捧在掌心,小声哄它别怕,一路跑到宗门药庐,想求师祖给鸟上药。
      掌门师傅正立于廊下,玄衣鹤氅,眉目如霜。只淡淡扫了一眼,便伸出两指,捏住云雀左翼——
      “剑道无情,心软者不配执剑。”
      话音未落,指节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薄骨应声而断,雏鸟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啼叫,血珠溅在祁潋雪白的袖口,像 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朱砂梅。
      师傅松手,断翅的云雀跌在青砖上,扑腾两下便不动了。
      “明日辰时,练剑三百次。若再为旁物分心,便自断一指。”
      师傅转身,衣摆掠过鸟尸,不留一丝温度。
      祁潋跪在原地,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
      从那天起,他再不敢笑,也不敢哭。
      他把那只云雀埋在后山石缝里,立了一块无字木牌。
      后来,木牌被雪埋平,他的天真也被一并埋了进去。
      九岁,第一次下山,他看见市集的孩子追着糖葫芦跑,刚想伸手,就被随行长老按住肩:“雪骨弟子,不染凡尘。”。上元佳节时,他练剑过猛,寒毒入脉,高烧不退。师祖不许医者用药,只给他一坛冰泉:“寒毒自寒治。”他在冰泉里泡了三天,牙关咬得渗血,最后连哭都不会了。那一夜,他的世界只剩下雪声与心跳。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童年被提前埋在了雪下。
      十二岁,剑阁试剑,他赢了同辈师兄,却面无表情。师祖点头:“雪骨已成。”
      旁人以为那是称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封在笑纹上的冰壳。
      师父把“静澜”剑递给他,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谁的孩子,只是剑的容器。”
      那天夜里,他躲进雪林,抱着剑无声地掉泪,泪珠刚落就被冻成冰。
      从此,他的脸上只剩淡薄的雪色,再也找不到幼年时的弯月笑痕。
      后来,众弟子都说:祁潋天生冷心冷面,剑下无尘。
      没人记得,六岁前,他也曾把雪团抛向天空,只为看它碎成银光。
      也没人记得,那团雪,再也没落回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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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实啦
      那如果是留下呢?更不行,祁潋假死,是为了把“雪骨灯”的命线从暮绮雨身上斩断——
      也是因为他终于承认:只要他还活着,少年就不会停止爱他。
      其原因有三:
      1. 灯心石已醒
      千年前,北域镇山之宝“雪骨灯”碎成七瓣,散落人间。灯芯乃“灯心石”,可逆转生死,亦能焚尽天下。传说只有“雪骨”与“灯心”重聚,才能彻底封印或重启此灯。
      ——雪骨转生为祁潋,灯心石则在每一代宿主体内沉睡,等待觉醒。
      这种东西是不能控制的,在暮绮雨小时候一次发烧时,祁潋给他输真气的时候无意将一小部分的灯心石封入了进去,祁潋并不知道这件让他后悔的事。
      暮绮雨十四岁自残那夜,祁潋用“换命符”把痛感引到自己身上,却发现灯心石在少年心口亮起—— 每爱一分,灯心石就灼热一寸;再这样下去,少年终会被自己的爱活活烧死。
      2. 雪骨与灯心,注定相克
      雪骨灯需“雪骨”与“灯心”同归才能封印或重启。
      潋是雪骨,暮绮雨是灯心。
      只要他们同在一处,灯就会苏醒,天下将陷入冰火浩劫。
      唯一的办法,是让“雪骨”在世间消失,灯心石便失去引信。
      3. 也是一场自救
      祁潋清楚:
      只要他还活着,暮绮雨的爱就不会止息;
      只要暮绮雨的爱不止息,灯心石就不会熄灭。
      于是他选择“死”——让少年恨他、忘他,也让自己从“师尊”的桎梏里脱身。
      一句话总结:
      他假死,是为了让少年活下去,让天下活下去,也让自己终于有资格,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 靠近那团曾被他亲手浇过雪的火。
      祁潋把“死”安排在一个同样落雨的日子。
      刺客偷袭、染血的衣服、满地斑驳的血迹——都是他亲手布置的局。暮绮雨跪在山道上,抱着重伤的祁潋,哭到失声。
      祁潋却疼的只能闭眼不动,指节攥得青白。他确实不会死,但他是人,他会痛,感觉得到自己无力抬起的手,感觉得暮绮雨一颗接一颗砸在自己身上的眼泪越来越冷。
      “绮雨,你本该有清正的将来,而我只会教你沉沦。”
      他无声地说完,转身离开了暮绮雨的世界,再没回头。
      从此,世上再无祁潋,只有“沈觳”——一个无名无姓、携剑漂泊的江湖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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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暮绮雨视角
      雪落无声,听雪小筑的檐角挂着细碎的冰坠。
      暮绮雨坐在廊下,膝头摊着一本翻旧的剑谱,指尖却停在同一行字上,迟迟未动。
      风卷过,吹乱他额前的发,也吹得书页哗啦啦响,像谁的心跳失了节奏。
      他抬眼,望向空荡的院落——
      雪地上没有脚印,问月池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连雪荼蘼都收起了最后一瓣。
      少年把指尖抵在唇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却早已凉透。
      “师尊……”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惊起檐角一只灰雀。
      他闭上眼,想象那人从雪雾里走来——
      狐裘沾雪,眉眼清冷,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想象里,祁潋的手覆在他发顶,掌心带着雪后初霁的暖。
      可睁眼,只剩风声掠过空廊,像一场无人回应的叹息。
      暮绮雨把脸埋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替他披上一层无人掸落的思念。

      他昨晚做梦了,自从祁潋走后,他总是睡不安稳,但昨晚的梦却又不太一样。
      暮绮雨梦见自己站在那座空坟前,而祁潋从坟中爬了出来。
      雪刚停,四野无声,唯有风掠过断碑,像一声声哽在喉咙里的呼唤。他踩着齐膝的新雪,一步步挪到坟前。土是新培的,冷得透骨,却不见半片纸钱,也不见香灰,干净得过分——仿佛埋下的不是人,只是一个仓促的谎,但从里面出来的确实是自己那如明月一般洁白无瑕的神明。
      醒来后,暮绮雨一刻也不耽搁的向后山跑,单靠自己的一双手,刨开了上面的土,他原想掘开棺木,看一眼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可指尖碰到冰冷铁钉的刹那,心里忽然生出莫大的惶恐:若真见了,便再不能骗自己“他还活着”。于是他收回手,在雪里蜷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漆黑的棺盖,像抵着一堵再也推不开的门。
      就在这时,他瞥见原本该横放棺上的剑匣空了——静澜不在。
      那一瞬,雪风仿佛灌进胸腔,吹熄了所有自欺的烛火。
      “剑随人亡”是祁潋亲口立过的规矩,如今人亡剑却无踪,只剩一个破绽百出的局;师尊是假死
      对啊,自己这种从十几岁才开始修炼的凡人都可以做到不死,更何况是师尊修为几百年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暮绮雨猛地抬头,雪粒从睫毛滚落,像迟到的泪。
      他对着空坟,声音嘶哑却带着久违的亮:“师尊,你骗了我。”
      尾音散在风里,惊起远处一只寒鸦。
      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把坟头覆得洁白如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雪再也埋不住一个活着的谎言。
      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不要他了,是自己的爱恋太过分了吗?可是自己的命都是师尊给的,甚至名字都是因他而起,他爱师尊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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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
      檐雨如帘,碎玉击石。
      祁潋撑着一柄乌木骨伞,雨幕里唯他一身素白,衣角却绣着暗银流云——那纹样在雨光中忽隐忽现,像暮色里乍破的绮霞。

      巷口蜷缩着一团瘦小的黑影。
      孩子赤着脚,脚踝被雨水泡得发白,怀里死死抱着一块发霉的硬馍。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只知饥饿与寒冷比夜更漫长。

      伞沿在头顶停住。
      祁潋俯身,雨珠顺着伞骨滚落,滴在孩子乱发间。孩子抬头,看见一双极黑极静的眼——像覆雪的深渊,又像盛满星子的夜空。

      “可愿随我回去?”
      声音清冽,却带着雨声也压不住的温意。

      孩子怔怔地伸出指尖,碰了碰那片衣角。银线在指下蜿蜒,冰凉而瑰丽。
      就在这一瞬,他小小的心里突然亮起一道光: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衣,这样好听的声音。

      祁潋将他抱起,衣上的云纹贴上孩子湿透的脸。
      孩子把脸埋进那片微凉的绸缎,第一次闻到檀木与雨混合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怯怯地张口,声音比雨丝还轻,却带着无人可夺的执拗,
      “嗯 ...暮绮雨...” 暮春时节,绮纹羽衣(绮本身意思就是好看的花纹)雨天相遇
      祁潋垂眸,看见孩子脏兮兮的手指悄悄攥住自己袖口,像攥住整个新生的世界。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名字,也多了一段无法回头的牵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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