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师尊 剑 ...

  •   剑啸如鬼哭,寒光一闪,已经至暮绮雨眉睫。
      祁潋却比他更快——白衣如一道冷电,生生撞进他的怀里,将他推得踉跄后退。暮绮雨只觉胸口一空,仿佛连心都被剜去一块。
      “师尊——!”
      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嘶哑的撕裂。
      剑锋透体,血花迸溅,祁潋的左心被长剑贯穿,剑尖染血,从他背后透出寸许,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他的身形晃了晃,却固执地挡在暮绮雨面前,像一堵不肯倒的墙。
      暮绮雨扑上去,双臂死死抱住他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的,是温热而黏稠的血。
      你……为什么……”
      祁潋的唇色迅速褪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护你一世。”
      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染红了雪色的衣领。暮绮雨的手指颤抖着捂住那道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涌。
      “别说话……别说话!”他声音发颤,像是要哭,却又强撑着,“弟子带你回去,一定有办法……”
      祁潋却笑了,眼神仍旧清冷,却藏着一点极浅的温柔。
      “别哭……”他抬起染血的手,想碰一碰暮绮雨的脸,却在半空无力垂下,“绮雨……别哭。”
      风掠过,吹散血腥,吹不散少年怀里渐渐冰冷的温度。
      暮绮雨自榻上惊起,一袭薄衫被冷汗浸透,贴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窗外残月如钩,钩得他心口发疼。
      他翻身下榻,赤足踩在青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却压不住胸口翻滚的热潮。案头灯火未灭,微光里映出一幅未完成的师尊小像——墨线清峻,唇角却带一点他私自添上的温柔。那是他藏在经卷最深处的秘密,像一簇暗火,夜夜灼烧。
      他的师尊,祁潋,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为他挡剑。
      三年对于一个修仙之人不过只是弹指一挥间。
      可却日日夜夜折磨他,吃不好睡不好。
      师尊很伟大,明明是自己要受伤,却硬是替自己扛下了。
      可他也很自私,明知自己爱他,还是离他而去,丢下自己一个人。
      那三年,暮绮雨把“活下去”这件事,活成了“殉葬”的慢动作。
      祁潋“头七”那日,暮绮雨抱着祁潋那日染血的衣物回山,把整
      听雪小筑的门匾用白绫覆了,似每年的冬日,师尊喜欢雪,喜欢带自己到雪地里玩,但今年却少了那个一直陪着自己的人。
      他在灵堂前点了七盏长明灯,灯芯浸的却不是油,是自己的血——割腕放满一小盏,凝不住,就一边滴一边点。灯焰带一点幽蓝。
      像雪地里冻住的鬼火,可怕又凄凉,师尊会怕吗?可他连死都不怕了。
      夜半灯尽,他就再割一刀。师尊不喜欢黑。
      七天,腕上纵横七道血口,灯却没一盏熄灭——他把它当成
      祁潋的回声:只要火不灭,师尊就还在听。

      之后每月初一、十五,他寅末提一盏青灯去后山断崖。
      灯是引魂灯,柄上悬着祁潋曾佩过的一枚小玉玦。
      雨夜,他就赤足站在最滑的崖石边,让山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喊声从“师尊”到“祁潋”,最后只剩嘶哑气音。
      嗓子破了,血顺着下颌滴进雨里,他就跪下来,用指尖蘸着血,在石面上写“祁”字。
      写一次被雨水冲掉,再写一次。
      回到空殿,他把祁潋的旧衣平铺在榻,自己躺在地上,手臂横伸,用铁环扣住——那是照着祁潋教他的擒拿手法打的锁。
      钥匙被他抛进后山深潭。
      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只要心跳错一拍,就拔剑在臂上划一道,逼它重新整齐。
      伤口结痂、崩裂、再结痂。
      他知道,他死不了,在十四岁自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恨这种别人的都得不到的‘特权’所以就疯了似的折磨自己。
      -------------------------------------------------------------------------------------------

      回忆:
      暮绮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把自己逼到“补不回”的边界。
      那天祁潋下山赴剑盟,只留他在听雪小筑。
      雪下得极静,他独自在静室抄剑经。写到最后一页,墨迹却像活过来——
      一行行全是“祁潋”两字,洇得纸背透黑。
      他慌了,想把纸毁尸灭迹,火折子刚点,冷风扑窗,火星窜上袖口。
      火舌舔到案边那一叠祁潋亲手誊写的剑谱。
      等他扑灭火,剑谱只剩焦黑半册,墨香混着焦糊,像雪里烧出的尸味。
      那一瞬,他想起七岁那晚的雪和纸鹤,想起祁潋说“人若伤了,便补不回”。这剑谱是师尊改日要去东海传授于各派弟子的,近几年魔族同他们关系紧张,若不能及时为他们添入新的能量,后果不堪设想,师尊会难受的吧
      他抱着焦灰跪到雪地里,用冰渣割开自己左腕——
      不是求死,只是想把“补不回”的债先一步还掉。
      血流在雪上,像当年晕开的朱砂,却再也折不成一只鹤。
      祁潋连夜赶回,看到的便是雪地里晕过去的少年,怀里死死护着那册焦黑剑谱的残骸。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雪里跪下来,把暮绮雨抱进怀里,用狐裘裹住那截还在渗血的手腕。
      少年在昏迷里呢喃:“师尊……纸可以重折,人……还能重折吗?”
      祁潋把脸埋进孩子冰凉的颈窝,声音第一次发颤:
      “能。我折给你看。”
      后来,祁潋真的重抄了剑谱,一字未改,却在扉页多写了一行小字——
      “纸可重折,人亦可重养。但再伤一次,我便陪你一起冷。”
      暮绮雨醒来,看见那行字,也看见祁潋彻夜未合的眼。
      他把焦灰剑谱的残页夹进新册最后一页,像夹住自己十四岁的裂口。
      从那以后,他再没让火、刀或雪碰过自己一寸——
      直到祁连死后
      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犯错:把所有尖锐的渴望磨成钝刀,一点点割在祁潋看不见的夜里。
      -------------------------------------------------------------------------------------------

      而现在:
      一年终了,左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线状疤痕,拼起来像一株带刺的荼蘼。
      第二年立春,他把白幡撤了,换上黑幡,他开始杀人。
      幡上无字,只绣一把倒置的剑。
      他给自己订了“杀人日历”:每杀一个与祁潋之死有关的人,就在木牌上刻一道雨纹。
      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出门三十七次,带回三十七块木牌。
      最后一块木牌刻完那夜,他把所有木牌浸在血水里,钉成一把短梯,立在祁潋的衣冠冢前。
      梯顶悬一盏风灯,灯油仍是自己的血。
      他踩着木梯上去,把风灯挂在最高的松枝,灯影摇晃,像替祁潋指路。
      杀人回来,他把缴获的兵刃折断,融成铁水,浇铸成一根根细链。
      每浇一根,就用小凿刻上当天的日子。
      铁链越铸越长,最后盘成一座小塔,塔尖直指听雪小筑的屋脊。
      他在塔心留一个空腔,刚好能塞进一个人。
      冬至那天,他把自己关进去,抱着双膝,头顶是千根冰冷的铁“日历”。
      他在黑暗里轻声数:“正月十三,杀点苍三剑……二月廿七,灭风影楼……”
      数到最后一根,他忽然发现——没有下一天了。
      于是他把头抵在铁壁上,笑声像铁锈刮过刀背:“那就把下一天留给师尊
      杀人太多,夜里噩梦连成一片。
      他开始写信——每日一封,写给“已死的祁潋”。
      写今日杀了谁、用了几招、溅血多高;也写路边开了什么花、雨声像谁抚琴。
      信尾永远一句:
      “徒儿绮雨,跪请师尊归来。”
      写完折成纸鹤,放进祁潋的衣柜。
      衣柜里冰阵日夜运转,纸鹤不腐,只蒙一层薄霜。
      一年三百六十只鹤,翅膀相叠,像一片冻住的雪浪。
      他偶尔打开柜门,把脸埋进去,闻那股檀香味混着冷雾,仿佛祁潋只是出门未归。
      纸鹤就像一根拉不尽扯不断的线,一直将暮绮雨和祁潋牢牢地绑在一起。
      -------------------------------------------------------------------------------------------
      回忆开始:
      第一次是在七岁,祁潋第一次对他发火,也是因为一只纸鹤。
      那天午后,暮绮雨在观雪厅外偷看祁潋写字。案上摊着一叠刚写好的剑谱,墨迹未干,旁边折着一只小小的纸鹤——是祁潋准备寄往东海的回函。小纸鹤用雪白信笺折成,翅尖点着一点朱砂,像雪里飞出的火。
      暮绮雨蹲在门槛后,眼睛亮得发馋。等祁潋转身去取印泥的片刻,他踮脚溜进来,伸手就把纸鹤捏进掌心,又飞快跑回自己屋里。
      他只是想看看。可七岁孩子的手劲没有分寸,纸鹤翅根被捏出一道折痕。朱砂蹭到指腹,晕开一团红。他慌了,忙把纸鹤塞进枕下,又用袖子擦,越擦越脏,雪白的翅面很快变成斑驳的灰。
      傍晚,祁潋发现纸鹤不见了。
      他站在厅前,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雪夜里最锋利的风:“谁拿了?”
      暮绮雨躲在柱子后,攥着袖口,心跳震耳。他从未听过师尊用这种语气说话,肯定是生气了。
      祁潋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柱子后露出的那一点衣角。他走过去,弯腰,把暮绮雨拎出来。孩子脚尖离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已经皱巴巴的纸鹤。
      “为什么拿?”祁潋问,声音压得极低。
      暮绮雨嘴唇发白,小声挤出一句:“……好看。”
      祁潋没再说话,只伸手接过纸鹤。翅根折痕明显,朱砂晕成一片脏污。他指腹抚过那道裂痕,眉心 蹙起极浅的纹路——那是暮绮雨第一次看见师尊皱眉,也很好看,但他不想再看到。
      空气安静得吓人,连风铃都不敢响。
      片刻后,祁潋把纸鹤放在案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纸鹤毁了,回信便误时。东海弟子等不到剑谱,若遇敌,折的便不是纸,是人命。”
      暮绮雨怔住,眼眶瞬间红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祁潋的袖子,指尖却只碰到一点冰凉的衣角。
      祁潋转身,衣袂掠过他的指背,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那天夜里,暮绮雨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门口,灯不敢点。雪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抖一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覆下来。
      祁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雪白信笺。纸鹤重新折好了,翅尖的朱砂被他用指尖蘸水晕开,变成一朵小小的五瓣梅。
      他蹲下身,把纸鹤放进暮绮雨掌心,声音低而轻:“下次想碰什么,先告诉我。”
      他蹲下身,把纸鹤放进暮绮雨掌心,声音低而轻:“下次想碰什么,先告诉我。”
      暮绮雨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拼命点头。
      祁潋伸手,指腹替他抹去泪痕,语气终于软下来:“纸可以重折,人若伤了,便补不回。”
      那一夜之后,暮绮雨再没未经允许碰过祁潋案上的东西。
      而那只带着梅痕的纸鹤,被他藏在枕下,一藏就是十年。

      第三年惊蛰,他把衣冠冢掘开,将里面所有旧衣、旧剑、旧书悉数搬回殿中。坟坑不填,反而扩成一座地下石室,四壁嵌满铜镜。他在镜与镜之间牵极细的金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自己每日辰时正坐中央,看镜中无数个“暮绮雨”同时抬眼—— 每一个都憔悴、阴郁、眼底燃着偏执的火。他对着镜中人说: “你若困得住自己,便也困得住他。”
      五月起,他在山门前摆一张木案,悬壶济世。脉枕是祁潋当年用过的,毛笔也是祁潋削的。
      他替农妇诊脉、替樵夫敷药,用的皆是祁潋亲授的方子
      黄昏收摊,他把脉案一页页撕下,烧成灰,灰烬收进一个白瓷罐。罐身贴红签:师尊归来之日冲服。(不是异食癖)
      有小孩好奇问:“哥哥,罐里是什么?” 他微笑:“是我欠人的命。”
      第三年冬至,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他抱着最后一封未拆的信走上断崖—— 信里只写了一句: “若师尊真亡,我便随你;若师尊未亡,我便囚你。”
      他把信撕成碎雪,抛向云海。随后解下发带——那条绣着暗银流云的发带,七年来从未洗过,仍留着祁潋指间的温度。
      发带脱手,像一尾白鱼坠入雾海。他站在崖边,对着空谷轻声开口,仿佛对面有人: “祁潋,我放你一次。”
      “你若不来,我便下山去抓你。”
      那一刻,雪落满肩,少年眉目间的疯狂沉淀成一种冷冽的笃定。三年祭雨,到此结束。他转身,雪地上留下一串笔直的脚印,一路通向山外—— 那是“信徒”第一次主动打开自己的牢门,去迎他的“神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师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