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85、第 85 章 她们的选择

　　陈耀又看了一眼手术室门口，没有时间迟疑了，到宿舍收拾行李，去高铁站，抵达S市，转机场飞港城，一分一秒都经不得耽搁。陈耀收起手机起身跑步，她跑了十几米远，来到了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随后她快速返还跑向了服务台交代了几句，最后陈耀果断跑向了电梯，按了下沉一号键。

　　陈耀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的士，吩咐去公司，紧接着她接通许辉的电话。

　　“手术结束了么？怎么样了？”许辉正在实验室里。

　　“许辉，听我说，我现在有事要回公司，我要去港城出差，大概七天后回来，陆琦那边还在手术，我没有办法继续等，我答应过她要一直等到手术结束，我食言了。”陈耀一鼓作气地说完，情绪算不上伤感或者遗憾。

　　许辉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他问：“是你同事的那位客户么？”

　　陈耀像被抓住了辫子，辩解了一句：“情况临时有变，许辉，不要怪我，不许怪我。”

　　许辉澄清：“我没有这个意思。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陈耀赶紧清晰交代道：“我想你今天能抽时间出来么，现场需要知情者。我不知道手术后会有什么样的风险，陆琦的婆婆我并不信得过，至于她老公，老实木纳，也许会听他妈妈的，没有自己的主意。”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现在赶过去，不过我毕竟是男的，不太方便，我和李晶一起过来。”

　　“恩。还有，我在服务台一个姓孙的值班护士那放了三万块钱，我说等许辉过来交给你，如果术后有任何花费，他们一家钱不够的话，就先把我的钱垫上。”

　　“好。”

　　出租车越开越快，医院越来越远，公司宿舍越来越近，陈耀的心明明自认为坚定却又带着不安，她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许辉关掉了电脑，抓起车钥匙，发了信息给李晶，冲着手机说道：“没有，注意安全。”

　　“我……不算抢她的客户，我只是听从我上司的安排。”

　　“我知道。”

　　“等陆琦醒来，我会打电话给她，她需要休息的话，等我出差回来，我当面和她解释。”

　　“不要太有心里负担，我会和她解释清楚的。”

　　陈耀迟疑了，她问：“你说，陆琦会理解我么？”还没等许辉回话，陈耀自己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会和她道歉的。”

　　许辉走出了实验室，“去吧，陈耀，遵循你内心的选择。”

　　被许辉坚定地告知之后陈耀反而打起了一丝的退堂鼓，她又问：“选择了无法回头，是么？”

　　“李晶回复我了，我现在开车去接她，我先挂了。”

　　“好。保持联系。”

　　“恩，行程顺利。”

　　“好。”

　　陈耀挂完电话，坐在的士的后座回头看了看这家医院，事实上的士一个转角这家医院的建筑早已不再显现，她什么都看不到。陈耀的眼神既有迷茫又有坚定。一路走来，陈耀的机会和选择并不多，她被推着骂着无视着走一条泥泞的小道，小道越走越窄，脚上的泥巴越粘越多，翅膀上也积了灰，一层又一层，她困在笼子里飞不出去，一年又一年，几乎是绝望。周围的鸟叽叽喳喳，它们都习惯了呆在这一寸两分地里，可陈耀一直是想要飞出去的。机会来的时候，她也想要抓住的，一直都想抓住的。从前她没有机会，现在，她一定要试一试。

　　可是陆琦，只是陆琦……

　　来不及感伤，来不及抹平这几缕升腾的负罪感，的士很快将陈耀送到宿舍楼下，陈耀调整状态迅速拿起抽屉里的通行证，那是Emily询问她要不要去打下手的第二天上午她去出入境管理局办理的证件，她将证件放到钱包，匆匆收拾行李，回到的士上，去了高铁站，前往S市机场搭下午的航班飞往港城。

　　李晶上午正在社区义诊，原本想中午过去医院看望陆琦，她接到许辉的电话连忙报了个地址，许辉开车将她接上前往省妇幼。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陆琦已经被推出了手术门外，可以说是横躺在手术室门口，陆琦的婆婆正和医生进行争吵，周围聚齐了不少围观的人群。

　　陆琦婆婆的声音尖锐地像手术室刀具与刀具碰撞，她的嗓门穿透了手术室的前后窗户，只听见她说：“我找你们赵老板，是你们说的很有希望，让我们不要放弃，我们一切都听你们的，现在出了这事，你们不需要负责么？”

　　“我们主任在进行下一台手术，有什么你可以和我说，我是周医生，我们都是签了风险告知书的，早产儿是一定要进保温箱的。”

　　陆琦婆婆的声音由高亢转为歇斯底里：“你们说早产儿要进保温箱，没有说一针要七千块啊，这不是抢钱么？”

　　见怪不怪，周医生依旧保持着耐心，劝解道：“早产儿本身就会面临更多不可控的风险，要花费一定的钱财治疗，你们家属也要有一定承受能力。”

　　“什么样的承受能力要七千块一针？”

　　胡李晶连忙跑上前去，许辉匆匆跟上。胡李晶站在陆琦婆婆与周医生中间，礼貌说道：“周医生，我是Z大医学院的研究生，去年在这实习过，同时我也是产妇陆琦的朋友，想问一下，现在大人宝宝分别什么情况？”

　　陆琦婆婆不依不挠，她的眼里全是质疑，她冲着胡李晶叫喊：“就是你给我们找来的医生，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不是说让我们不要放弃么，不是说很有希望么？我信了你们，你们就给我这样一个结果？”

　　周医生认识胡李晶，对她有印象，说道：“产妇无大碍，可以推回病房休息，目前没有并发症，前三天观察很重要。但是早产儿发生窒息，我们现在需要固尔苏，一针要七千块。”

　　陆琦的丈夫终于开口询问：“是不是这一针打了后续就没有其他问题？”

　　胡李晶站在中间，尽力抚平陆琦婆婆的情绪，“阿姨，你先别激动，这个情况目前谁都无法保证，轻度的话一针够了，只要胎儿呼吸转好，但是中度或者重度的话可能需要两到三针。”

　　周医生赞同地点点头，补充道：“你们要尽快做决定。”

　　“周医生，给我三五分钟时间。”胡李晶说完，让许辉搭把手将陆琦送往病房，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产妇的情绪和心情也很重要。路上，胡李晶对着陆琦婆婆耐心分析：“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新生儿送保温箱这笔花费并不会少，但是我们现在还有希望，不是么？”

　　许辉和陆琦老公推着病床前头，胡李晶和陆琦婆婆在后方搭把手，老人情绪激动一时下不来，她怕花钱，也怕钱花了没有效果，天然对医院和医生有着不信任感，她倔强，但是也极力忍着不让自己丑态百出，可是不管是钱，还是病，这都是两个重担，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每一担子都不轻松，她心口的郁闷无处开解，刚才冲医生嚷嚷也是发发脾气，发完脾气依旧堵得慌，事情总是要解决，她的态度稍微缓和，嘴上仍旧严厉：“你们一口一句希望，我们乡下来的，赚钱容易么？”

　　胡李晶实习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当时有主任，副主任，值班医生挡在前头，她并没有主动出面调节的机会，另外，无论是产妇还是家属并不信任实习医生，人微言轻，但是据她观察，医生与家属之间的不信任细细追究都是情有可原，当然也不排除偶有实在胡搅蛮缠的人。胡李晶仔细地为他们母子分析情况：“阿姨，32周出生的早产儿，一般在保温箱待两至五周，如果情况好，没有并发症，可以早一点出院，如果在早期治疗有所耽误，导致并发症或宝宝生长发育偏慢，错过黄金时间，再想补救就晚了。”

　　陆琦的婆婆不再说话，陆琦的丈夫也不说话。病床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陆琦默默地流泪。

　　陆琦婆婆铁了心，问：“我就一句话，是不是用了这个针，你们能保证百分之一百的健康？”

　　胡李晶摇摇头，如实坦白：“我无法保证，医生也无法保证。但是固尔苏，生后2小时之内使用效果最好。32周的早产儿出生存活率很高，我们试一下吧，给孩子一次机会。”

　　陆琦丈夫看到妻子眼角的泪，松了口：“妈，她是医学生，又是陆琦的同学，刚才专家医生都这么说，我们试一试吧。”

　　陆琦婆婆有所触动但是又不甘心，面露为难：“那你的汽修店怎么办？好不容易攒下的钱。”

　　许辉当机立断，对着陆琦老公说道：“我先借给你们五万，我们现在就去缴费。这笔钱你们可以慢慢还，不影响你们的汽修店。”

　　陆琦婆婆嘴快：“你收几分厘？”

　　许辉不动声色，果断说道：“没有利息，不需要写欠条。”说完，许辉对着陆琦老公说，“你有没有问题，没有疑问的话我们去窗口缴费，去新生儿科签单。”

　　“好。”陆琦丈夫同意了，陆琦婆婆也不再多话。待陆琦送往病房，几人分头行动。胡李晶坐在陆琦旁边，摸摸陆琦的额头替她擦拭眼角的泪，柔声安慰她：“陆琦，你很幸运，我刚问过周医生，手术很顺利，没有大出血、感染、高血压之类的并发症，这几天我们做好监测，你的身体很快就会恢复好。”

　　“陈耀呢？”陆琦问。

　　“许辉打电话给我说陈耀有事不能来。”

　　陆琦盯着病房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李晶进一步解释：“应该是和工作有关。”

　　许辉趁着间隙将陈耀交代的放置服务台护士的三万块现金拿回放到自己的书包，依照刚才的诺言刷了五万块给陆琦的医疗账户，同时他出门去买了几瓶饮料带回病房。

　　许辉将饮料递给胡李晶，递给陆琦的婆婆。陆琦看到许辉又问：“许辉，陈耀呢？”

　　“她临时收到上司的通知，要去港城开会，有一场挺重要的商务谈判，她不得不离开，她走之前有交代，会回来和你解释清楚。”

　　陆琦欣慰地笑了笑：“真好，陈耀能独当一面了，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去港城开会的女孩，陈耀长大了。”

　　许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将饮料递给胡李晶，自己打开也喝了一口。随后胡李晶开始在一旁和陆琦婆婆交代产后护理的注意事项，还有母乳分泌的细节步骤。许辉离开了病房，等在门口，期间他时不时地听到陆琦婆婆反驳 “我们那个年代不这样”的话语，随后又听着胡李晶据理力争“科学的护理步骤应该怎么样”的言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许辉发了陆琦和宝宝的大致情况给陈耀，陈耀没有回。许辉看了一眼手表，陈耀应该搭上去港城的航班了吧。许辉拿出手机翻看陈耀在N大毕业典礼上的学士服照片，照片里的陈耀清雅柔和，许辉笑了笑。

　　胡李晶与陆琦婆婆争论累了，待陆琦婆婆和她儿子出门吃饭的间隙，她守在病床边，才切身体会到医学这条路，打交道并不比手术轻松。陆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胡李晶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时候，陆琦的手机开始震动，胡李晶怕吵醒陆琦，忙接起手机，好奇：“怎么会有来自M国的国际长途？”

　　胡李晶不想吵醒陆琦，她按了接听键，说道：“你好，哪位？”

　　电话明明接通，却是长时间的安静，胡李晶更加困惑，她看了一眼仍旧显示国际长途通话中，她又问了一句：“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被瞬间切断，剩下“嘟嘟嘟”的尾音，“真是个怪人！”胡李晶将手机放回陆琦枕头边，估计是哪个人拨错了号码。

　　胡李晶拿着饮料出了门，许辉至始至终站在病房门口。胡李晶脸色的疲惫过于明显，许辉歉意地说道：“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很辛苦吧。”

　　胡李晶敲敲自己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回答：“这只是个开始。”

　　话中的深意太明显，许辉欣赏地说：“所以，今天没有动摇你的选择，日后依旧要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

　　胡李晶回答地很坚定：“不会动摇。”

　　许辉则点出可能的情况，问：“如果以后遇到的情况比今天的更复杂，你是不是会怀疑当初选这个工作是否值得？会不会思考如果当时从事另一个科室是不是更轻松？”

　　“并不会，相反。”

　　“为什么？”

　　“被误会，说明这里需要能够抗住误会的人。遇到刁难，误解当然会恐惧，但是我不想做那个被恐惧轻易改变选择的人。我会成为一名专业的妇产科医生，不久的将来。”

　　许辉笑了笑，伸出了大拇指到胡李晶面前，“这个赞给柔韧有力量的胡医生。”

　　“是未来的胡医生。”

　　“好，给未来的胡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