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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我有通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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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琦剖腹产前一天是个周末,陈耀再一次来到医院,她原本就向经理批了年假,并答应陆琦明天全程她都会守护在这里。陆琦被她老公搀扶着去科室做最后一次产前诊断,陈耀则在病房检查待产包里有无遗漏的物件,陆琦的婆婆也在病房,不停地与陈耀搭话。
“小琦说你是陈家村的,你们村早拆迁了吧?”
“是的。”陈耀保持一般性的礼仪,与陆琦婆婆谈话总让她生出一种越界的感觉,但是碍于长辈,碍于一个病房里面对面,她尽量回答得简单带过,避免深入。
“你们分了几套房?”
“按常规分的。”
“每个人拿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
“这么大事,你怎么会不清楚呢?你父母没有告诉你么?你爸爸叫陈什么,陈家村我有亲戚的,说不定和你家都认识的。”
“确实不清楚,当时我在外面上大学。”陈耀只想快点结束对话,而陆琦的婆婆却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
“我刚看你接电话,你讲的不是普通话吧。”
“恩,英语。”
“是外国话?”
“恩,工作需要。”
“你做什么工作的?”
陈耀静了几秒,她在陆琦的婆婆身上闻道了那个年代的味道,闻到了徐莲花的味道。
陆琦婆婆见陈耀没回答,又将她打量了一眼,询问:“以后回镇上么?有对象么?我那边有个单身小伙,大学毕业的,做汽修,是正式工,人老老实实的,去年光是年终奖就拿了六万。不过人家眼光高,挑的很,要不安排你们见见?成不成另外说。”
陈耀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妇女看到年轻的女性总是爱做媒,总是夸男方条件好,顺带又说一句男方眼光高,暗自把女性居于让男方挑选的低位里,同时她们又要夸一句人老老实实,老老实实到底有什么可以摊到相亲里当做优势条件去摆到明面上的?读过书都当上过大学,本科专科是分不清的,男方在北京读的书就是上过北京大学。
离开新渔镇的这半年里,陈耀本来觉得呼吸到了自由,可是和陆琦婆婆的几次短暂照面和对话,她觉得脖子又像上了一道枷锁,她快喘不过气了。陈耀突然想,真该让徐莲花和陆琦婆婆来一场面对面的从肢体到灵魂的较量,看两方的潘多拉盒子到底能开出个什么名堂来。
“陆琦,你来了?”陈耀深呼一口气,看到陆琦丈夫扶着她进门,忙上去搭把手,扶她躺上病床。待陆琦躺好,她又问:“最后一次产前诊断怎么样?”
“明天上午第一台,由赵医生主刀做剖腹产手术。”
陈耀给陆琦垫了个枕头,让她躺的更舒适些,她握着陆琦的手,宽慰道:“好,上午医生精力最好,我们临近中午出来,你下午休息休息,明晚说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说话间,陆琦的丈夫和婆婆外出吃饭,陆琦对着陈耀吐出来担忧:“我们上午问过医生,像我这个月份出生的宝宝,住保温箱花三五万的都有,我自己的话花费也得要一两万。”
陈耀柔声道:“钱真的可以再赚回来,现在不要想这些费用,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的心情,听医生的安排,母子平安是最重要的。就算宝宝住了保温箱,医生会评估宝宝的指标和生长数值,宝宝发育的好,提前出保温箱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完,陈耀趴在陆琦的耳朵边,悄悄说道,“我还有一笔私房钱,如果钱不够用,我先借你们,虽然不多,三五万是有的。”
“陈耀……”敏感脆弱的陆琦一下子没忍住眼泪。陈耀赶紧拿纸巾擦了擦陆琦的眼角,“马上要做妈妈了,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可不兴现在哭鼻子哦。”
“陈耀,明天你会全程陪着我么?”
“你相信我,我答应你,明天全程陪着你。”陈耀伸出手指,笑着说,“拉勾,盖章。”
陆琦被陈耀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你……”陈耀犹豫着开口,“爸爸妈妈那边知道你明天剖腹产么?”
“我妈,你知道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至于我爸,经常见不到人影,又反复被关进去几次,和他们说与不说,其实没有区别。”陆琦半靠在床上,如实说。
陈耀低着头点了点,再一次说道:“好的,明天保证你出了手术室的门就能看到我。”
“那陆嘉呢?”陈耀问。
“上一次邮件还是告诉我他读研究生了,有一次收到了几张风景照片,说是在爬什么山,后面也就没有再联系了。”
陈耀不再问了,没有什么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陆琦获得的来自家庭的关爱与自己一样的寡薄。
陆琦拉拉陈耀的衣袖,开口:“对了,不要在我婆婆面前提到我的父母,她不喜欢我的爸爸坐过牢这件事。”陆琦的眼神变得黯淡,接着低语,“关于这件事,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有邻居问过我父母做什么,她说我爸去世了。但是村前村后几条街,我婆婆觉得隐瞒得挺好,我想左右邻居其实也都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陈耀追问,“你婆婆平时对你好么?”
“还行,她性子比较直,为人心直口快,但是没有恶意,虽然有的时候过于迷信,过于讲究一些老派的做法,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她为人勤快麻利,从我怀孕后,我再也没有烧过饭,洗过衣服,月子里的生姜她老早就晒足了,孩子衣服也买了五六套,满月服也有,全身都是红色的,还有一顶红色老虎帽。”
“那就好。”陈耀听陆琦这么说,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今天就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睡个好觉,明天就配合医生,现在医疗技术不同以往,给你主刀的又是李晶认可的博导,教授,相当于成功了一半。”
“嗯嗯嗯。”陆琦忙不迭点头。
离开医院,陈耀又去许辉的实验楼楼梯口坐了一会,她没有事先告诉许辉自己会过来,她发现许辉其实并不比自己一个上班的人轻松,航班取消之后,他照旧有很多课程,实验,研究需要处理,陈耀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阶梯里。她思绪乱,很迷茫,不确定,有担忧,想不通,也怨恨,不如意,难畅快,自从听到陆琦的消息她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不快乐的事情远多于快乐的,她努力搜寻记忆中快乐的部分,又难免想起自己的奶奶,卫生院里奶奶受伤陆父陆母争吵分道扬镳的情景,奶奶葬礼上陆母吹号现代版滥竽充数的模样,陆琦高考落榜掉落的眼泪,陆嘉在小学门口痛哭又痛苦的那个晚上,小学时踩不到尽头的缝纫机,错过的毕业春游,从未有过的合照,流连一个工厂又一个工厂打工赚几百几百的十四五岁的自己,永远到不了市区读书的遗憾,很多时候崩溃到极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自己……
许许多多,许许多多。
陈耀不确定她和陆琦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人为多一点还是天意多一点,生活是一场矛盾哲学,你好像往这边能说得通,往那边也能说得通,但是自己就是想不通。雾里看花水里捞月,人生是竹篮打水的徒劳?是有得必有失的逆旅?是种瓜得瓜的收获?还是问心无愧的自我释怀?
陈耀迷惘地实实在在,她坐在阶梯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Z大学子,她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世界之大,东西南北,世界之小,困在新渔镇。
一直到夜幕降临,许辉才从实验组下了楼,他一眼看到了陈耀,和身边的张朋告别匆匆走到陈耀旁边,惊问:“陈耀,你怎么没发信息给我,这么晒,我实验楼有空调,在里面坐。”
陈耀站起身,又猛的坐下台阶,不好意思地说道:“腿麻了。”
许辉赶紧坐在一旁,将陈耀的小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从脚到膝盖处用不同地力度揉捏,问:“这样有缓解一点么?”
陈耀缩回双腿,自己往两侧敲了敲,试着站起来,跺了几下脚,答:“没事了。”
许辉看着陈耀略微晒焉了的脸,推测她至少在这坐了一两个小时,心疼又着急,“下次就算不想打扰我,也要和我说一声,我办公室凉快,还有水。”
陈耀解释:“也不全是,我刚从医院出来,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琦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两个人从台阶齐步下楼。
“要是不吉呢?”陈耀问,突然,她急忙转变,舌头打结似的补充,“呸呸呸,收回。”陈耀尝试取消掉刚才这句晦气话。
“怎么了?”
陈耀懊恼,呆在原地,底气不足,自责似的说:“我了解陆琦,一路走来都不算属于幸运的那一波人。所以,有点害怕,但是眼下这个关键点,我更不能丧气。人在困境的时候祈求好运总是没错的,我不应该雪上加霜。”
许辉惊讶于陈耀的心思如此细腻,牵着她的手往食堂方向走去,“怕啥!神明没有听到刚才这句话,他们会保佑陆琦的。”
陈耀抬头看着许辉的侧脸,问:“你不是向来是唯物主义者么?”
“偶尔也可以调整一下与你相配。”
陈耀这才笑了笑,“明天一天我都呆在医院里。”
“恩,生孩子这事,我毕竟是个男人不太方便在场,等过个两三天我再过去探望,出院的时候我再去帮个忙,将他们送回车站。”
“行。”
陆琦当晚没有睡好,几次短睡又惊醒。陈耀在宿舍里也没有睡好,她看了一些关于剖腹产的视频,害怕紧张的心又增加了一层。第二天一早,陈耀匆匆洗漱,将昨天提取的三万块现金塞进自己的包里,赶往地铁到达省妇幼。
陈耀到达的时候,陆琦作为今天的第一台手术,她已经在病房穿好了手术服准备前往手术室。陆琦的婆婆和丈夫分列左右两侧,两人的表情均是紧张忧虑,尤其是陆琦,她浑身在止不住地发抖。陈耀走到陆琦面前,蹲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镇定又关切地说:“陆琦,我们在手术口门口等你。听说生完宝宝,医生会让宝宝亲亲你的脸,小孩的皮肤一定特别软。”
陆琦笑了笑,想说,又没说话。
护士进门过来催促,几个人陪着陆琦来到了手术室门口,陆琦一步一步往前走,陈耀看着她的背影无比心疼,一个即将当妈妈的人,她在正面迎接一场切肤的斗争,她没有帮手,只有自己,她在孤军奉战,明明她也会害怕,她也颤抖,她也无助,她只能硬着头皮,她那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勇敢的妈妈。
手术室的自动感应门打开,陆琦回头望了三人一眼,陈耀没有哭,用口型说了一句:我在。
陆琦挥了挥手,正面走向了手术室。手术室的自动感应门关上,上面亮起来三个字:手术中。
陈耀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陆琦的丈夫在反复踱步,陆琦的婆婆在做祈求的手势,闭着眼嘴边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陈耀和许辉发了几条信息,又和李晶发了几条信息,之后又是漫长焦灼的等待。
手术依旧进行中,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陈耀的手机响起,她心乱如麻,本意想挂掉,可是来电显示是直属上司盛霖,她犹豫了一会起身走到了窗边,接听了电话,“盛经理,什么事情?我现在在……”
盛霖一向沉稳不迫,这次的语气却有些着急,“Emily头疾复发,她无法乘坐飞机,我需要换一个业务员负责USC IMPORTS的订单。你刚说你在哪?”
“我,我在杭城。”盛霖电话那头的信息如飓风过境,砸进了陈耀的心里最深处。
“过年期间我让你处理过USC的报价,Emily说平时新品拍照,数据测量你有帮过忙,你有通行证么?现在可以赶最快的高铁去S市搭下午一点的航班赶去港城么?”
“我……”陈耀看了一眼前面的手术室,她的脸是僵硬的,心却卷起惊涛骇浪。
“不方便的话我叫Yuki过来,你还在修年假吧?”
陈耀又一次看了一眼手术室,说了一句:“盛经理,我有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