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李晶的心事 ...
-
第二日是周末,陈耀照旧去办公室处理业务,盛霖依然坚守在岗位并且给她派发了几项任务。随着报价进程推进,合作日趋明朗化,陈耀预感到这份合同如果谈下来,将会创历史成为部门单笔金额最大的订单。陈耀既为部门即将接下这笔订单高兴,又为自己不是跟单人遗憾。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为了避免部门成员之间的抢单现象,业务有独属于自己的跟单负责区域。
第三日,陈耀在办公室收到盛霖的一项新指示,让陈耀按邮件内容更改壁炉材质与尺寸重新报价,陈耀回复了句“收到”就开始着手处理,她将盛霖的截图放大确定产品更改细节,却在这份截图的邮件抄送栏里清晰地看到Emily的邮箱,也从客户的邮箱域名中了解到客户名称是USC IMPORTS。这个客户陈耀完全不陌生,这是一位在M国排名前列的家具批发商,他的客户涵盖世界各地的高级百货公司,家具专卖店,大型连锁店以及专业进口商和制造商,年营收达数十亿美金。
“这居然是Emily的客户!”陈耀难以置信感慨了一句,第二年能够服务这样的客户对于之后的事业发展该有多么鼎力的支撑。Emily在前期考核中名列前茅,盛霖给她分配的是最大的美洲市场,这个市场大客户多,下单量大,接大订单的机会远高于其他市场。
正月初十,许辉如约来到胡李晶的小区门口,却见证到了胡李晶与他父亲的争吵。小区门口,胡李晶提着来时巨大的行李箱大声辩论着什么,而站在她前面的父亲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反驳着什么。父女间的神色都有一种克制的激动,音量虽有所压制情绪却不可控地外露。尤其是胡李晶,许辉从未见过她这幅脸色涨红执着又坚硬的样子。
许辉原本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可奈何他的车子一开始停得太近,父女间的话语一丝不落地进了自己的耳朵。争执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小区门口没有人出入的时候,父女间就高昂地各执一词,当偶有居民出入的时候,两人又放低音量看似和平商讨,甚至有一丝挥手作别的离别感。从零碎的言语之间,许辉了解到这场纷争关于职业选择与成长环境,他坐在车里,耐心等待。
一直到最后,这场争吵谁都没有占上风,两人不欢而散。胡父背手转身进入了小区,胡李晶则提着行李站在原地。许辉清晰地听到胡李晶冲着她父亲的背影高喊一句:“你听好了,不要管我,你没有资格,你早就没有资格了。”
胡父回复了一句许辉没有听清,但是他看到胡李晶满脸怒容,不满与不服从头到脚盖满全身。
许辉又在车里静等了五分钟才开了车门走到胡李晶的面前,他接过行李用劲放入后备箱,引她上了车。
胡李晶的呼吸还有些重,声音也有些哽咽,她坐在后座,问:“陈耀呢?”
“她工作上有事,提前回杭城了。”
“我也该提前回杭城的,这个家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胡李晶紧接着附和了一句。
这是许辉第一次听到胡李晶谈起自己的家庭,涉及隐私,他本身就不该听到这场家事纷争,也无意说一两句话引导胡李晶说出背后的隐情,于是得体地保持了沉默。他突然想起陈耀,她对他说过《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也提及这本书的第一句话特别经典。幸福的家庭,不幸的家庭,许辉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切身体验来自父母陪伴的关爱并不多,短暂相聚站在一楼门口看着爸妈离去的背影倒是心酸的深刻,但他很能共情也能理解父母在外工作的辛苦与不易,他并不把自己归类为不幸的家庭,他觉得胡李晶应该也不属于这一类。许辉想,也许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之间还有个折中选项,他突然又开始想起了陈耀,陈耀似乎从来不提及她的家人。
虽然许辉并无意过多探究胡李晶的家事,但是显然胡李晶自己还没有从刚才的争执中平息下来,她坐在后座,看着许辉的后脑勺,看着老旧的小区在后视镜一点点模糊,消失,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问许辉:“你需要对你父母的人生负责么?”
许辉通过车后镜不安地看了胡李晶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周围的安静令她卸下心房,也许是多年的委屈需要倾诉,也许是这位“好好司机”令人心安,胡李晶的心事娓娓道来:“我妈是妇产科医生,八十年代中后期因为为计划生育外的产妇接生,被开除公职,当年我妈的事业发展比我爸好。经过这事后,她去乡镇卫生院做了几年的闲杂人员,不忙的时候在食堂打菜,忙的时候在窗口发药。我爸被调到市区医院后,她被安排在附近的卫生服务中心从事编外后勤岗,这是她多年的心病,她申诉过,失败了。”
许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信息过重,他斟酌的言语说道:“所以,你父亲反对你主修妇产科专业,怕引起你母亲的……或者说引起你们这个家庭的……”许辉未说完这句话,他在组织词语,伤痛,创伤,应激,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合适。
胡李晶突然嗤笑了一声,不满地说:“从来都是我为他们妥协,我是他们婚姻、事业的牺牲品。”
“也不能这么说,我想你爸爸应该是爱你妈妈,一个职业上升期的人遭遇了下滑式的对待,从此走向了与人生规划完全相反的路,有的人估计一生都走不出来。不过,凡事都可以好好沟通。”
“你不懂。”胡李晶立刻制止了许辉的话语。
许辉赶紧紧闭了嘴巴。
“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
车厢陷入了安静。
许辉的食指微微翘起,又轻轻地握紧方向盘。
“四岁之前,我都没有户口,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们的儿子出生后,我的户口被上在我外公外婆名下,所以我以前的名字叫李晶,而我的弟弟一开始就姓胡。”
沉默,沉默。
许辉再次通过车后镜看了胡李晶一眼,不忍与不解全都写在了眉眼上。
“我父亲怕超生的事被发现进而影响自己的事业,小时候我一段时间在这个学校读书,叫这个名字,一段时间到另一个地方读书,叫另一个名字。他说,家里必须留有一个人有自己的事业,他说如果我被发现,他这一辈子只能留在新渔镇的某个村口开个诊所。他说爷爷奶奶砸锅卖铁他高复三年,他的人生不能仅仅只是这样,他不能留在村口只是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不能只是给小孩的屁股捉虫子,不能仅仅做一些挂水消炎、灌肠通便的工作。”
安静,安静。
“好奇怪,明明我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甚至于我爷爷的葬礼,我都没办法参加……”
“小时候,我不能拍太多的照片,你记得小时候春游秋游么,我从来不敢把照片带回家。”
“我外婆生了五个女儿,我妈是大女儿,小时候,我在二姨,三姨,四姨,五姨,每一个姨身边的日子都比在我妈身边长,那些姨开玩笑说我不是晶晶,是小六。”
“要考虑我爸的事业,小时候我得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地生活,要考虑我妈的创伤,长大后我得放弃最想从事的妇产科专业。当父母的总说工作赚钱事业都是为了孩子,事实呢?要出人头地、事业有成、德高望重,这不都是私欲么?我算什么?”胡李晶的眼睛开始泛红,多年来她的心事无从可诉,她总是明媚的阳光的,穿着连衣裙拿着话筒讲话,新渔镇的操场上她站在最中央,一中的篮球馆她是主持人,医科大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Z大硕士研究生,从小到大她知道少男少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以她为榜样,但是被人注视与自省,却隔着彩色与黑白。
许辉默默地将储物台的纸巾递后,安慰着说道:“过去的事情有着时代局限的原因,也许你父亲不愿意你专修妇产科方向是考虑到工作强度大,可能他有他自己认为更适合女儿的方向,像口腔医学与医美方向,影像科,皮肤科……等过段时间,你们两个人都平静下来,可以再好好地面对面沟通。”
胡里晶不平,坚持道:“可我这次不想再妥协了。”
许辉笑了笑,说:“那就坚持自己的兴趣。”
“你的父母会干涉你的专业或者择业么?”
“我的父母在我和我姐很小的时候就出门闯荡了,基本上生活上的事情交给我爷爷奶奶,学习关键期就让我叔拿主意,专业是我自己选的。”
“有开明的父母真好。”
许辉则回复:“也许,你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的时候,我小时候鞋子下的袜子有好几个洞。”
“哎!”胡李晶叹了口气,重重地将身子整个靠近椅背。
许辉突然想起陈耀,陈耀也会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整个人靠着椅背,不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新渔镇早已在身后成为看不见的某个点,两个人离杭城越来越近。
陈耀将几个款式更改复杂的报价检查了一遍发给了盛霖,已经是下午三点,陈耀伸了个懒腰,盛霖还未回复。怀着好奇,陈耀将经手的几个报价按邮件指示的单款量算了一下订单预估的总金额,三百万美金!陈耀睁大了眼睛!她原先以为应该在一百万至一百五十万美金之间。乌鸦喝水,狐狸叼肉,职场真是玄学。陈耀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乌鸦,很辛苦寻着石头只能找到几口水喝,而Emily就是狐狸,张张嘴,天上会掉肥肉,大肥肉。
但是,Emily的努力与能力有目共睹,陈耀疑心自己这样腹诽她接到这样的客户是天上掉馅饼未免过于恶毒。可是,一个大订单真的可以改变很多,最直观的就是到手的提成,那会令自己的计划和梦想以火箭般的速度加速实现,她可以离愿望之地更进一大步,有了这样的客户,也许陈耀伸伸手,抬抬头,现在的不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变成可能。
陈耀坐在位置上思来考去,一颗小心脏复杂又矛盾。片刻,盛霖回复:收到,无误,今天早点下班。陈耀微微挑眉。盛霖又进来一句:辛苦了,给你申请这个月额外的加班费。陈耀的心舒缓了一小点,盛霖这么说,估计两千块跑不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功劳和苦劳差价太大,陈耀怎么想都安慰不了自己,自己的普通尚且能够自我调节,别人的成功真是令人发疯。是的,陈耀承认自己,其实并不大方。
陈耀看了下时针,下午三点,她简单地收拾了下,今天是许辉和胡李晶回校的日子,她决定去Z大找两人吃饭,顺便和许辉说说话,她需要开解,她很不平衡,她要吃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