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80、第 80 章 新年开端时

　　陈耀的心情和这个年的天气一样是绵绵不断的愁，回家一趟，心气泄了八成，她站在杭城的高铁上依旧压抑胸闷，几度喘不上气，她一路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服自己要调节心态。高铁到站后，陈耀先到市中心的超市，入口处地堆放了很多打折的对联、挂件、灯笼还有各类红色的节日装饰品，陈耀驻足一一挑选。逛到饮品处，六七块钱一瓶的进口青柠汁平时舍不得喝今日也买了一打，圆润装饰的慕斯和提拉米苏也各自拿了一些，年前陈耀刚给宿舍置办了一件小冰箱，储存这些食物不是问题。

　　结账完陈耀才发现一瓶饮料的钱赶得上一升油，难怪蝉联首富的总是卖水的那几位大佬。出了超市，陈耀乘坐地铁到达公司宿舍，她先是开窗通风，简单地收拾房间，还在宿舍门口贴了副对联，细心地将边角褶皱压平，门口正当中还挂了倒福字，福字两边又贴了流苏挂件，别有一番俏趣的年味。陈耀将饮品与甜点塞进冰箱，光是看着这些满满当当的食物就令陈耀的心情瞬间转变为愉悦和满足。

　　陈耀将随身带回的简单衣物放进衣柜，又看了一眼那条挂着笔挺的黑丝绒裙子，她想起那晚的年会，香槟与舞蹈，灯光与旋转，好不真实。陈耀摸了摸黑丝绒裙子的腰摆，心情变得缱绻又平和，她发现自己越是远离新渔镇的旧人旧物，她就越能让自己处于一个平衡不应激的状态。

　　整理完毕，陈耀检查了银行卡余额，默默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写下这些天的支出，她记得很仔细，有日期，有明细，谁向她要钱要物，谁拿走了这些钱和物品，以什么理由，谁出头，谁开口，谁受益，谁得寸进尺一要再要。这是一笔账，她心里有个额度，二十万人民币整，她可以给这家老老少少花掉二十万人民币，是仁至义尽，是心安理得，还是义无反顾，缘由种种，复杂难清，金钱掺和所谓的恩情，世界上最好的会计也算不好这笔账，但是陈耀她给自己设立了这个度，她最终还是要自由，要走得利落干净。虽然另一张只有自己知道的银行卡纹丝未动，陈耀还是又核对了一眼，30277.50元，完完整整，很好，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耀洗漱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工作上的邮件她早已在手机上浏览了几遍，简单的问题也已通过网页邮箱处理完毕，只是有几份不太紧急的报价她决定还是去办公室一趟。经过这半年的历练，陈耀发现除了产品品质与价格因素之外，外贸业务员的Stand by精神也相当重要，大家客观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客户凭什么要把订单下给你，由于时差的关系一位业务做到24小时On call绝对夸张，但是一个及时的响应回复，一个周到贴心的提醒，在业务接单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陈耀当天下午四点去了办公室，令她意外的是部门大门是开着的，灯也亮着，她进去一看，空无一人，她独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处理邮件，突然一个身影惊动，陈耀吓了一跳回头，居然是部门经理盛霖。

　　“Eveline，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了可以居家办公，元宵前过来上班么？”盛霖端着刚泡好的一壶茶进门也显得十分意外，Eveline平时话不多，人群中属于默默做事的类型，这半年进步很大，据他所知，她并不是杭城本地人。

　　“有几封邮件，过来处理一下。”陈耀很快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来，金骏眉，年前总经理给的，你也尝一尝。”盛霖端着茶壶走了过来。

　　陈耀赶紧递上自己办公桌上的大宽口白色马克杯，陈耀不识茶，不过倒茶的瞬间茶香青气丰盈，又加上经理手中的青瓷壶温润雅致，倒显得自己的杯子格格不入，她赶忙说道：“够了，够了。”

　　盛霖倒好茶，无意中瞥见了陈耀办公桌上随手放的一本教材，不经意念了出来：“《出国留学蓝皮书》，Eveline，你有出国留学的计划？”

　　“没，没没。”陈耀赶紧摇头否认，让上司知道自己有二心是职场大忌，这本书是陈耀在N大的一家旧书店淘的。毕业季，学生将不再用的书一折卖给学校的旧书店，书店再以四折的价格出售，陈耀至今记得这家书店的名字，思哲书店，寓意四折售卖。陈耀大学兼职衔接不上的时候，生活费经常不够，参考书紧缺，她没少从这家旧书店淘货。临毕业那几天，鬼使神差，她看到书架上的这本书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还一路从N大带回到宿舍。

　　毕业季，N大学子的考研率惊人，也有一部分学生规划留学读研，并且他们日常就已在参与学校的出国交换活动，陈耀说不羡慕是假的，她多想去外面看看，但是这条路太远太远了。这本书算是个念想，陈耀有事没事就会翻几页，也会浏览各个大学的留学费用和生活状态。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带了这本书来到办公室，本意是以为同事都不在，自己完成几个工作后翻一翻过渡再继续工作，没想到被顶头上司抓个正着。陈耀满脸沮丧，叹气展现得明明白白。

　　盛霖倒是大方一笑，他放下茶壶，翻了几页，一目十行，他略微皱眉地说：“这本书怕是过时了，和现在的政策与指标有很大出入。我在M国多年，如果你想去M国留学，比起询问机构，中介或者参考这类蓝皮书，不如问我直接有效。”

　　“你在哪所学校读书？”陈耀听盛霖这么说，又联系这位经理平日为人处事周到公正，便也放下心来。

　　盛霖报了自己学校的名字。

　　陈耀嘀咕：“好小众的学校。”国外的世界对于陈耀太遥远，除了哈佛、斯坦福、耶鲁这类举世皆知的名校，她甚至认不全几大盟校，自然也无从得知盛霖口中的母校。

　　“哈哈哈……”盛霖笑得爽快，事实上他的学校足够称得上是进入M国顶尖行业足具分量的敲门砖，也是职场晋升的金字招牌，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形容他的母校小众，不禁又看了陈耀一眼，觉得这个平时不动声色的下属“呆滞”的有趣。

　　盛霖收敛笑意，说：“是的，我们学校的名气还不够响亮，下次校友聚会的时候，我回去和校长提个意见。”

　　“那倒不用，不用。”陈耀当真了。

　　“哈哈哈……”盛霖又是朗声大笑，他重新端着茶壶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边走边说，“放假回来第一个月是过渡期，不用太紧绷，放轻松。”

　　“好。”陈耀说完赶紧将蓝皮书放到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开始工作。没过多久，盛霖就出了办公室的门让陈耀核算一份新设计报价，并且给了极低的利润系数。陈耀看了报价单上单款壁炉的起订量，吓了一跳，如此体量的大客户，难怪经理放假也要过来处理公务，她又看了下壁炉芯的标准，并非陈耀负责的欧洲电器标准，不知道这个订单最终花落谁家，老业务？还是Emily？不管是谁，接下这样的订单估计第一年衣食无忧是起码的，返单复利，三五年可以买房买车，要是维持业务十年，基本可以实现相当水准的财富自由。陈耀收起羡慕的心思，开始仔仔细细核算成本。

　　陈耀将这份报价发给盛霖已经是晚上八点，盛霖表示抱歉耽搁许久，带她去吃小巷里的地道杭帮菜，陈耀欣然应允。

　　等陈耀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不出所料，静音了一天的手机涌进多条信息，为了刻意的隔离，陈耀今天这一路站在高铁上不碰手机只是听音乐，MP4还是多年前许辉所送，质量依旧稳定。陈耀查看手机消息，其中有许辉发过来的信息，当然还有徐莲花和陈勇各自数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陈耀闭眼，气短的感觉再度涌向胸口，她呼了口气，将消息一一删除，她知道只要接听任何一条语音，她的平静会被瞬间打破。这儿虽然是公司宿舍，几十平方，但她觉得安心，不想任何杂音将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宁静破坏掉。

　　许辉没有发语音的习惯，每一条都是文字，偶尔会配图，首先是一张席地铺就的野餐垫，旁边是一位老人还有比许辉年轻些的男孩，配文是下雨难得放晴，和表弟带外婆去了公园，我外婆精神不错吧。接着是一条文字，询问陈耀吃饭了么，随后又是文字，询问陈耀明后天有没有空，抽出半天时间去老街逛逛当地特产，带给室友和同门。

　　陈耀一条条浏览，正思考如何和他说明自己已经提前回公司，此刻又收到许辉一条信息，询问她今天在忙什么。

　　返程的事根本瞒不住，陈耀也不愿对许辉撒谎，她按了语音电话过去，谁知道一个慌乱按了视频，只见手机上霎时出现许辉一张大脸，嘴巴头发都是白色泡沫，脑袋上方还可见一只淋浴花洒，孔位处水滴稀稀落落。许辉一手拿手机一手抓起一条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脸，匆匆处理掉泡沫，又从架子上套了件衣服，随后手机对着卫生间的天花板几十秒未动，陈耀猜测可能在穿裤子，意识到的时候脸红和不好意思接踵而来，许辉在洗澡。

　　片刻，许辉匆匆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坐下，问：“今天忙什么，怎么现在才回？”

　　手机画面看到的场景有限，管中窥豹，陈耀可以辨别客厅宽敞，皮质沙发不俗，木质地板大气，不再是记忆中初中那会几个人围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木桌吃饭的情景，陈耀这才记起几年前许辉就说过新农村改造他们家里新建了小别墅的事情。等许辉坐定，一张脸愈发靠近陈耀，事实上是靠近手机，陈耀坐在梳妆台也算是写字办公台，后面就是床和衣柜，再远一点就是阳台和窗户，宿舍的环境再显眼不过。许辉询问：“陈耀，这不是你家吧？”

　　“恩。”陈耀点点头，如实交代，“我回杭城了，在公司宿舍。”

　　许辉的惊讶瞬间闪过，他连忙追问：“你怎么提前回了，公司有急事？其实我这几天没事，说好了一起回去的，我开车也方便。”

　　陈耀虽然无意欺瞒返程的事实，但是返程的原因她难以开口，她不愿留在新渔镇被家里安排与一位离异过的男士相亲，也不愿每天早中晚至少三次看着母子两演戏诉苦，明明是直接要钱的事，她也可以直接给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母子两非要包装成人情来往，还顺便彰显他们二人的识大体与懂人情世故的高姿态。

　　陈耀只能就着许辉的话：“是啊，临时有急事。”

　　“好吧。”许辉的懊恼再是明显不过，“你是不想麻烦我吧！可是，男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么？”

　　陈耀看着许辉一双诚挚的眼睛，她不想对许辉撒谎，但也无意让许辉掺和到自己的真实家庭环境中来，那样一个漏风漏雨的成长环境，留她一个人就够了，任何人的旁观与窥探都不必要，任何人的注目与深入只会徒增自己的可怜相，她早已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谁的感同身受，她一个人已经走过来了，没有哪个外人需要对她的童年对她的成长环境负责。

　　“我……”陈耀欲言又止。

　　“那初十的话，我带李晶一个人回杭城了。”

　　“恩。”陈耀轻点头。

　　“你听不出来么？”许辉的脸更加靠近手机屏幕，随后顽皮地只剩一只眼睛和一道眉毛，好像这样，就真的在距离上离陈耀更近似的。

　　“听不出来什么，你要跳到屏幕里把我吃掉么？”陈耀开了一句玩笑。

　　“我在和你报备。”许辉的表情突然较真，“报备，你知道么？”

　　“哦。”陈耀软飘飘一句轻描淡写。

　　“哦。”许辉失望地模仿陈耀的语气，女朋友既不吃醋，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他有点儿伤心。

　　“路过S市的时候，你们可以在服务区吃饭。”

　　“陈同学，这是重点么？”许辉的语气变得恼怒。

　　陈耀笑了笑，像哄小孩似的，她将手机固定好，双手趴在桌子上，将一张脸压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颇有点上蹿下跳意味的许辉，说：“我收到你的报备，批准。”

　　镜头前的陈耀过份好看，许辉目不转睛，明知故问，将右耳展现给手机的摄像头，嘴巴却说：“我是不是听错了，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宝贝？”

　　陈耀纠正：“是报备，不是宝贝。”等说完她瞬间意识到上当了。

　　“宝贝，那你是喜欢我报备么？”许辉话打话。

　　“都行。”陈耀将脸埋在手臂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深，一直到十二点，一直到手机发烫。返程的第一晚，陈耀在杭城的宿舍睡的无比踏实，一夜无梦。

　　新年开端，大家又各自进入了原本的轨道，或学习，或工作，或期待新的生命。

　　生活多姿，每人都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