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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快些缓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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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确实适合睡觉。
梁蕊打了个哈欠,抖了抖手上水渍,从卫生间走出。本想回教室一觉睡到下课,还没走几步,身侧掠过一道行色匆匆的人影。
她认得对方,隔壁班的。平时在走廊碰到,会简单地点个头示意,但一直不知道名字。
那身影气势汹汹地踏上通行桥,朝着对面二年级部走,来往的路人多少看了两眼,她却没什么兴趣。
于她而言,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远不如补眠重要。
视线随意扫向对面大楼,二楼左侧教室门口,渐渐围了一小群人。
是四班。
她忽然精神了点,往另一个方向加快脚步。
等走到二年七班,唇角再也压不住了——别人的闲事她无所谓,但仇雪沁的反应,她真的很想看看。
她探头进去,喊仇雪沁的名字。
仇雪沁好好坐在位子上,正侧过身听后桌说话,低头时鬓发垂落遮挡了视线,习惯性用手别至而后,露出漂亮的眼尾和精灵尖耳。
好一副标准校园女神形象。
但梁蕊心里清楚,这个人平日的认真里,到底藏着多少漫不经心,爽朗之下,又是如何漠然的表情。她并非觉得仇雪沁虚伪,她知道她的为人,只是很少见到,她被什么人和事真正牵动情绪。
仇雪沁回头看到她,笑着起身走至跟前:“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梁蕊拉住她的手往楼梯走,“就是你姐姐好像被找麻烦了,我顺路邀请,带你去凑个热闹。”
“姐姐”两个字加了重音。
仇雪沁微怔片刻:“那你都来邀请了,就去看看吧。”
她对人好,多是出于教养和本的善意,或是一时兴起,很少是发自内心的偏爱。这话听起来或许难以领会,梁蕊也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她只是觉得,若真有这么一个能搅乱仇雪沁一成不变的平静的人,想必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是以哪怕牺牲一整周课间的补眠时间,梁蕊也乐意旁观。
顶楼上传来一句冷嘲:“你管不住自己的人,来找我做什么?”
梁蕊差点笑出声。
她们走到天台门口,就见蒋幼清抱臂站在楼梯口,脸上漫不经心又带着点锋利的样子,竟和仇雪沁有几分像。
梁蕊有点期待,蒋幼清会不会吃亏。
但仇雪沁没给机会。
她听到身旁人深呼吸一下,向前走。
一向平静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细痕。
梁蕊靠在门边,看着时琳被拉住后颈衣领,她好心情地和蒋幼清打了声招呼。
李梦洁二人愣住——她们不是向来不合吗?
仇雪沁似笑非笑地看着时琳,心里也片刻茫然:自己会不会多管闲事了?
最莫名的当属蒋幼清。确认不是做梦后,惊喜之外,只剩困惑,她张了张嘴。
这时天边滚过一记闷雷,打断她的开口。仇雪沁稍稍侧身,看见蒋幼清肩头布料被雨水浸得发深,便拉着她往里站。
梁蕊笑着打圆场,把时琳往李梦洁那边推,对仇雪沁那边说:“好了好了,人家小两口闹别扭,我们就不要挡着别人了。”
又拍拍时琳的肩:“现在下雨,等之后天晴了,再一起玩儿啊。”
她和仇雪沁对视一眼,带着蒋幼清走了。
回去路上,蒋幼清数次欲言又止。
刚才仇雪沁似乎在为她出头,但这种处于被保护位置的感觉,她并不全然舒心。她不是什么需要被护在身后的人,争执之初便做好对峙,乃至动手的准备,从未想过要旁人出头。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维护搅得她心底发慌,慌乱底下,又藏着一缕说不清的甜,它们都真实得容不得她装作不存在。
人的感情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她不知道说什么,便一直没有说话。其间模拟各种各样的措辞,直至身边人都停下。抬眼,看到了四班的牌子。
她一顿,七班不是在三楼吗?
她去看仇雪沁,对方正好回头。
走廊人声嘈杂,黑板摩擦的轻响和纸张翻动声交织一片,却在两人对视的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是一种沉下来的安定,那股力量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是捂住耳朵,反而更震耳欲聋的心跳。
仇雪沁从她眼底看懂了她未说出口的别扭。
她知道蒋幼清性子要强,不肯示弱。方才沉默不言,无非是不愿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维护。
比起说出“被看轻”的不悦,她更尊重自己的行为。
了然这点的同时,仇雪沁朝她笑了下。
于是她又看见,蒋幼清紧绷的表情软化,露出她不知道理由的紧张。
蒋幼清脸上挂着一滴雨,从天台带下来的,她本人一直没注意到,也一直没抹去。不知为何,仇雪沁很想碰上一碰。
忽然想起,从前她也会温和抚摸邻家小孩的发顶、亲近的小狗,甚至朋友们的额发,但那都不一样。
这一念头上来,她自然而然抬手,用食指背轻轻擦去那滴水。
“如果你受伤了,我妈妈会很担心的。”她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回班了,拜拜。”话音落,转身和梁蕊走了。
直到两道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蒋幼清仍立于原地失神,脸上被碰到的位置好仍在发烫。
回神,宋栀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两袋薯片,显然刚从小卖部回来。
她满脸震惊:“……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周茉莉陪在一旁,安静望着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经过这事,不过两天,“李梦洁和蒋幼清”的传闻很快被众人淡忘,“蒋幼清”这个名字,被重新放到了“仇雪沁”的旁边,仿佛那才是这个名字应该存在的位置。
雨在放学前半小时停了,教室里,蒋幼清拿着黑板擦,目光从黑板转到窗外,天光依旧明亮,马上就要夏天了,落日的时刻日复一日往后推。
和朋友们一边,一边迅速擦掉大半个黑板,然后接水打湿布,来回擦拭两次。
她今天值日,被分配到擦黑板的任务,不会耗时太久。
但有人在等她——这一认知,催促着她让她尽可能压缩这个过程的时间。
自从参加长跑加训,她和仇雪沁逐渐养成了同路归家的习惯。
没有明确约定过,她们只是出奇地配合彼此。
两人碰面的位置固定,在仇雪沁打排球的那块地方碰面,偶尔仇雪沁和朋友们还没结束,蒋幼清就坐在不远处玩手机——若天气不好,就不等了,提前回去。
之后在车站一同乘车,坐在车里一前一后靠窗的位置。
蒋幼清喜欢这一个多小时的相处,如今她们之间即使沉默,也不再是尴尬的无言,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和。
蒋幼清收拾好东西去了球场。一场大雨刚歇,这会儿球场地面上,到处积着大小不一的水洼,每片浅水里都倒映着天上漫卷的云影。
她看见仇雪沁倚着栏杆,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
没人不喜欢看八卦,上午那事儿发生得时候,周围不少人看见了,加之事件主人公在学校都算名人,蒋幼清走近时,能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比平日里多了数倍。
去看栏杆边的人,仇雪沁直起身,径直朝她走,全然不顾周遭目光。
一边走一边说:“到时候放暑假了,我去找你吧。”
“好,我知道,会注意的。”
语速不快,音量比往常低,语气也是少见的温柔,延长的尾音带着思念。蒋幼清走在她身边,偷偷瞥一眼。仇雪沁垂着眸,唇角和眼睛都勾着漂亮的弧度。
看得她心跳微乱,飞快收回视线。
她这样松弛的样子,自己很少见到。
“你也是,按时吃饭,不用减肥。已经很好看了。”
这么亲昵?
一个不注意,差些绊倒在路上。
“晚安,姐姐。”
直起身,听见这句,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她知道对面是谁了——仇雪沁远在在国外的亲姐姐。
蒋幼清松口气,假装漫不经心地看去看风景。
她们并肩走,地面叠着两道紧挨的影子。
之前在景虹,她随口提过自己父母离异的事,仇雪沁却未谈及自己的过往。
这让她又想起那个想过很多次的问题:六年前,仇雪沁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去问蒋阳,想等仇雪沁自己愿意说。但那若是非常不愉快的回忆,不说也没关系,能忘了最好。
思绪飘回站牌方向,视线掠过十字路口。看着看着,又不受控地落回身侧那张,她怎么看也看不腻的侧脸。
仇雪沁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只是此时,眉间轻轻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想住进她的心底,为她赶跑全部的烦恼。她心底生出如此妄念。
公交还有一分钟到站。
有灯朝她们这里闪灯,一连闪了四下,想不注意都难。蒋幼清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周围零星几个等公交的路人纷纷侧目,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说明这车与他们并无干系。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同校学生,一位牵孙女的老太太,两个拎公文包的男士,还有一位踩着高跟的职场女士。
这里脑补一下,可以编出好多种剧情,可直到公交进站,蒋幼清也没猜出其中缘由。
刷卡上车,下意识回头一望,仇雪沁仍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异样。
蒋幼清喊她一声。
仇雪沁循声抬头,收敛好纷乱神色:“你先回家吧,我有点事。”
她语气很轻,坏心情显然不是冲她的。
说完这句话,她喉间微动,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往黑色轿车走去。
蒋幼清心口一沉。
车门缓缓合上,她猛地回神:“师傅等一下,我要下车!”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还是为她开了门。
跳下车时,轿车已经发动,平稳驶离路边,向左变道很快与蒋幼清拉开距离。
幸而路边恰好有辆待载出租车驶过,她想都没想拦了下来,拉开副驾驶坐进去,心跳如擂鼓。
她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没有漫长的追逐戏,也没有可供人幻想更多的神秘地点。转过几个路口,黑色轿车在一条沿街皆是咖啡店与书吧的商业街停下。
这里无趣又直接,是个方便找车位,适合坐下闲谈的去处,半点看不出任何隐秘离奇的端倪。
出租车还没停稳,蒋幼清就付钱快步下车。
但她还是晚了点,仇雪沁已经跟着一个穿驼色外套的男人上了一家咖啡馆二楼。
楼梯口旁,店名用漂亮的英文花体字写在黑色的招牌上,焦糖玛奇朵今日特惠。蒋幼清走过去,旁边是一家看起来很贵的发廊,里面顾客不多,擦得透亮的落地玻璃里,映出她红通的小脸。
她站在楼下,忽然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无论车里的人是谁,仇雪沁既然愿意上车,就足够说明这件事她能处理。自己跟上来,反倒容易惹她不快。
她没再往上走,就这么呆愣愣站在暮色四合的路边。
走了不甘心,却也不敢留。蒋幼清沿着路边徘徊,蹲下身看了会儿地砖缝里的蚂蚁,又站在路灯下望着绕灯的飞虫。
天黑下来了,她已消磨太长的时间。
最后看了眼楼上,拿出手机打开导航。
她打算回家了。
正要输入家里的地址,身后,楼梯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蒋幼清回头,就见仇雪沁一人跑下来,眼眶通红,和她一起上去的男人不见身影。
看到她,仇雪沁身形明显一顿,脸上交杂着愤怒、委屈、失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三种情绪同时揉在一张脸上。
“你……”
正想说什么,手腕忽被攥住,她被拉着一路往前跑。
身后隐约有人呼唤仇雪沁的名字,于是抓着她胳膊的手加重几分力气,攥得生疼,但她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顺从一路疯跑。
她愿意陪着她跑到任何地方,跑到世界尽头也愿意,可——
蒋幼清望着她的后脑。
她不希望这个人踏上旅途的时候,是红着眼眶的。
跑着跑着,蒋幼清逐渐发现,比起避开某个人,仇雪沁更像是单纯发泄。两次确认没人追来,蒋幼清反手拽住她,停下脚步。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旁边是一处街心公园,她们停在门口,能看到里边围着的一大片花坛。
蒋幼清稳住呼吸,庆幸长跑加训的底子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居然能跟上仇雪沁的节奏。
撑着膝盖缓了会儿,小心打量身旁人。
仇雪沁坐在花坛旁,书包被扔在一边。低着头,刘海尽数遮住眉眼。
蒋幼清站着,不敢出声,直到看见一滴透亮的泪砸在她自己膝盖上,清晰得刺眼。
眼睛大的人,流的眼泪也会比较大颗吗?
蒋幼清已做好被责备的准备,预想过一句“谁让你跟过来”。
可并没有。
运动后的喘息平复后,本还细微的抽泣便再藏不住。
天彻底黑了,静谧是它的保护膜。蒋幼清望着仇雪沁泛粉的耳尖,看她因为难捱的情绪不住流泪,心口酸涩柔软得像浸在柠檬水里。
这个人,明明早些时候,还像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
只有她知道,她的精灵是多么柔软的一个人。
她忽然生出了个莽撞的念头,犹豫要不要将它执行。
若真做了,被骂的概率一定不低。
也许,会被毫不留情推开,也许,她们往后的相处又重回尴尬疏离的阶段。
蒋幼清走至她面前,坐下,侧过身,抱住她,另一只手伸出去轻拍她的背。
——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的胸膛算不上宽厚坚实,却足够做她精灵此刻片刻的避风角落。
蒋幼清低声说,“快些缓过来吧,不然我爸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