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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仇雪沁咬了 ...

  •   五月,蝉鸣在城市上空盘旋,层层叠叠的,像某种挥之不去的魔咒。

      蒋幼清还穿着长袖,早上十点的阳光炽热通透,落在身上,不过片刻无荫的路,她就觉得燥热。

      刚从阶段性考试和家长会的阴影里脱身,正是继续放松的时候。蒋阳素来开明,没给她们设过什么门禁,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和朋友们一一道过别,她也没急着回家,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慢行。

      不过说是漫无目的,半个钟头后,她发现自己站在那个不算太熟悉的街心公园,不由弯了弯唇角。

      这本就是她的目的地。

      那天夜里静谧空荡的花坛石阶,这会儿落满了斑驳的树影与融融天光。蒋幼清坐下,手抚上前胸。

      那曾有过一小块潮湿的痕迹,透过薄薄的衣料,印进了她心底。

      那被她环抱住的温度,也是真是存在过的,不是她的虚妄错觉。

      本想多待一会儿,奈何疯玩一天,身体已到极限。正好计程车路过,她抬手叫了车,上车后因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眼睛一睁一闭,空白的恍惚过去,蒋幼清揉着酸胀的肩背下车,行至自家门前。

      隐约的琴声从里传来,她下意识放缓拿钥匙的动作。

      那晚过去,她和仇雪沁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并未变尴尬。她们也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件事。当时她什么都没问,仇雪沁除了一句“走吧回家”,也什么都没说。

      她们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又好像悄悄地贴近了些许。

      至少现在,仇雪沁会发消息问她,阁楼的钢琴能不能弹。她也敢拜托仇雪沁,帮她去驿站拿下快递。

      原来只有几行消息的聊天页面,如今能翻出四页五页了。

      可喜可贺。

      回家后,蒋幼清冲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倒在床上。

      距离她十八岁生日,还有十一个小时。

      不得不承认,年轻的底子就是好,只是睡到傍晚,人又恢复了利落鲜活的样子。

      起床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简单打理了一下,蒋幼清换上一件崭新的藏蓝色衬衫。这件衣服她之前就想要一件,奈何销量太好,加上有事耽搁了没买,几天后再去看时,购物车已经挂上售罄的牌子了。

      她不知道周茉莉和宋栀是怎么买到这件衣服的。认识这么多年,她们间大大小小的感动数不胜数,对这种事早该免疫,可拆开包裹的瞬间,鼻头还是忍不住一酸。

      她忽然觉得,有这么好的朋友相伴岁岁年年,就算一辈子一个人,老了也不会寂寞吧。

      还没缓过劲儿,手机又弹出一则转账。

      是蒋阳转来的一笔不小的数目,备注:[女儿,想了很久,爸爸也不知道送你什么生日礼物最好,钱转给你,去买你喜欢的东西吧。]

      蒋幼清有些哭笑不得。除了偶尔买些周边收藏,她其实不怎么花钱。托蒋阳的福,她的个人小金库早已十分充裕。

      点开蒋阳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条消息。

      [蒋幼清:谢谢老爸。不过你给我这么多钱,不怕我攒着,哪天离家出走吗?]

      [蒋阳:你敢?/微笑黄豆]

      [蒋幼清:不敢不敢,女儿告退。]

      楼上断断续续的琴声停了,蒋幼清放下手机,盘腿坐在转椅上,等待约定的时刻。

      滚轮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人咚咚敲响门,“清清,你醒了吗?”

      蒋幼清起身。

      打开门,一只硕大的米色礼盒撞进视线。蒋幼清微微侧身,才看到礼盒后面的仇慧。

      仇慧系着围裙,上面沾着几点果酱,像小孩子不懂事的涂鸦。

      她抱着礼盒,眼睛弯弯地看着蒋幼清。

      “生日快乐,清清!”

      她声音有点喘,想来盒子一定不轻。蒋幼清道了谢赶忙接过盒子,果真沉甸甸的。

      透过最上层的玻璃纸,能看见里面的蛋糕。周围点缀着草莓,正中央还用了漂亮的花体字写着“Happy Birthday to Qingqing”。

      是仇慧亲手做的,她认得字样。

      蒋幼清小心把蛋糕放在桌上,眼眶慢慢变红,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虽然不是亲生母女,相处时间也不长,但她能感受到,仇慧待她从来不假,是拿她当自己的女儿的。许久缺失母爱的孩子,在这种时刻总是容易被牵动所有心绪。

      她摘下围裙搭在手臂上,伸出手臂,自然将她拥入怀中。

      蒋幼清乖乖把脸埋进她臂弯,半晌,郑重说:“……谢谢您。”

      仇慧轻柔抚她头顶。

      她大抵不会知晓,她亲手做的蛋糕于蒋幼清而言,藏着怎样深重的意义。

      而那些秘密现在就被存放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蒋幼清床底靠墙角落的一只落满薄尘的铁盒。里面收纳的泛黄的精灵贴纸,和积攒了数年的盖章卡片,陪着她度过了十岁至十七岁之间的无数个夜晚。

      蒋幼清一直觉得,年岁从不可逆溯。

      漫长时光里,所有伤痛最终都会被慢慢抚平,所有遗憾都会被温柔兜底。

      成长大抵就是如此,人们携着过往的印记和珍贵的回忆,一步步奔赴崭新的幸福。

      当时,在仇雪沁敲响她的房门之前,她一直在想,她真的很幸运、幸福了。

      生活已然给她太多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优渥的家庭,开明的父母,情同手足的挚友……连记忆中温柔的女人和自己喜欢的人,都在身边。

      “蒋幼清。”

      蒋幼清抬头,今天仇雪沁穿着黑色长裙、白夹克外套和白色板鞋,背着挎包。她气质干净,兼具少女的利落与成熟的气场,宛如漫画中的人物。

      是她的妹妹。

      蒋幼清揉揉微热的眼尾,端起蛋糕上前。

      /

      走进包厢,满屋热闹喧腾。

      里面一群人看见蒋幼清,纷纷举杯道贺。不过简单的寒暄,她就喝了快两瓶冰啤。

      “谢谢!”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清清!”

      “谢谢各位!”

      她笑着一一应答,心底隐约生出些许迟疑。今天喊这么多人来,是不是有些过头。

      这行为用宋栀的话来说,就是她这位货真价实的大小姐,终于肆意了一次。

      蒋幼清预定了市中心设施最好的KTV大包间。里面酒水小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帮忙点外卖的服务,算得上她这些年,和朋友们过得最隆重的一次生日。

      七点一刻时,包厢里已然聚了二十来人。细心的周茉莉稍微留意了一下,发现除了道贺和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大多是“你居然也来了”、“好巧啊”、“好久不见”这样的对话。

      在场的人都不是随便喊的。蒋幼清摆这个阵势,目的很单纯:她不希望仇雪沁和她带来的朋友太尴尬。只她自己知道,她在邀请名单上花了多少心思——基于她们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人脉都算广,彼此的朋友圈重叠或只隔了一层的有很多。

      层层衔接、互为牵连,保证屋里无论谁三两结伴,都能寻到话题与默契。

      礼物堆在长沙发的一角,远远看去像座小山。蒋幼清没急着拆,只顺手将它们摆好。收拾的间隙,不动声色去找一抹熟悉的身影。

      清脆的笑声恰巧落进耳畔,帮她精准锁定位置。

      循声望去,仇雪沁正亲昵趴在白薇肩头,安静地听她和周茉莉说话。

      没想到她们又一次聚在一起——是个看着意外和谐,却也微妙的组合。

      她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悄悄寻找”,已经变成明目张胆的注视。也幸好光线昏暗,大家刚见面,又聊得火热,没人留意到她眼底的沉淀。

      然下一瞬,一张脸忽然凑她面前,惊得她心头微跳。

      见是认识的,心跳慢慢平稳。

      梁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蒋幼清也笑:“怎么了?”

      她也不否认自己爱屋及乌,毕竟对她来说,梁蕊的标签一直是“仇雪沁的朋友”。

      梁蕊说:“生日快乐,学姐。”

      “谢谢。”

      梁蕊又从口袋摸出一个信封,“礼物。”

      “哇,谢谢。”

      蒋幼清第一反应是商品券,或者电影票之类的。打开一看,见是三张下周末校级排球联赛的门票,角落处盖着大大的VIP红章。

      她抬头,看着梁蕊,迟疑:“这……”

      梁蕊说:“我和小雪要参加的比赛,你会来吗?”

      “可能?应该有时间。”

      “那我就默认你一定会去了。”

      似是想起什么,梁蕊指着那堆礼物:“你现在不拆礼物吗?提醒一下,黑色的。”

      她说着,去看仇雪沁的方向。蒋幼清也看过去,对方正和身边人说话。

      她被梁蕊一些列举动弄得发懵。回过头,身体却比思维更快作出反应,酒杯里的液体被晃出明显涟漪,心脏后知后觉加速跳动。酒精模糊了一些感觉,又放大另一些。

      黑色的,黑色的。她下意识放下杯子去找。

      刚才收好一半的礼物,又被她翻乱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底层的鞋盒之下,翻出一只平平无奇的哑光文件夹。

      上面印着校徽,是校内书店随处可见的款式。放在一堆精致的礼盒里,朴素得毫不起眼。

      蒋幼清呼吸乱了节奏。

      恰逢有人点了首慢歌。顶灯熄灭,旋转的七彩球投出细碎暧昧的光点。朋友们的谈笑声忽远忽近,周茉莉和宋栀坐在一旁讨论合唱团的活动。

      玻璃杯相碰,脆响清亮。

      不远处,有视线短暂投在她身上,静默数秒很快移开,她没当回事,专注于手中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一沓琴谱:《Swan》

      视线下移,原作曲一栏清晰如故,改编作者处,端正地写着三个字:仇雪沁

      那一瞬,她像从高楼顶的边沿一角踏空,世界瞬间失音,风声灌了满耳,将这个世界的其他声音隔绝。

      失重坠落的过程格外漫长折磨。蒋幼清不知道几秒后,自己会粉身碎骨。命运就像个顽童,故意将这个过程无限拉长,偏偏在极致悬空的恍惚里,让人窥见最温柔的风光。

      她明白了。

      过去二十余天,偶尔会从阁楼飘来断续琴声,原来并非技术所限,而是因为二次编曲,反复改编、推翻、磨合,才有的那些不连贯的停顿与重奏。

      一页页翻过,直至尾页。

      最下方是一行铅笔小字:

      [听到的形容有限,但还是尝试了一下那个风格的再创。生日快乐哟。]

      合上文件夹,蒋幼清把它放进一个大礼物袋里。

      或许是不想失望,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怎么期待来自那个人的礼物……

      早知道期待一下了。

      那样至少,还能做些心理准备。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

      情绪满到溢出,理性和感性双双滞涩,跟不上她的身体。

      蒋幼清走到好友们身侧落座。

      “茉莉,是你和她说的?”她音量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周茉莉没听清,凑她面前。

      “我说,是不是你和仇雪沁说,我在找《Swan》那首曲子某个改编版的事?”

      她放慢语速,几乎每个字都要停顿,确保周茉莉能听清。

      周茉莉听清了,还意外捕捉蒋幼清声音里,极力压抑的某个东西。

      她说:“嗯……她让白薇来问过我。找到了?”

      蒋幼清摇头,没有说话。

      没有找到,所以自己改编了一份吗?

      这个人真是……

      她遥遥望向人群中央。

      仇雪沁听旁人说笑,偶尔插几句,笑靥明亮。即使在昏暗的灯光里,也压不住她眼底的星光。

      她太喜欢了。

      不管是谱子还是其他。

      喜欢到了心脏都在发疼。

      坐了没多久,有人来劝酒:“寿星干了这杯唱歌唱歌!”

      “欸好呀!清清唱歌可好听了!”

      仇雪沁微微皱眉,目光在蒋幼清和她身边的人之间来回移动,奇怪周茉莉居然也没拦着。

      酒过三巡,仇雪沁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包厢里已有些群魔乱舞的趋势。

      她知道蒋幼清在熟人面前放得开,却没想到会这么闹腾,谁端着酒找她,都能玩闹上半天。

      却也怀疑,蒋幼清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只是兴奋过度。毕竟被推上去唱歌时,吐字清晰,调也没跑。

      “每当天空下起大雨,每当音乐响起之时,我都会想起你……”

      蒋幼清拿着话筒站在台前,在上面唱着。

      藏蓝色的衬衫其实不太合身,袖子太长,只能露出半截手指。脸因喝了酒浸着淡红,眼睛半眯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词。

      这个画面,仇雪沁是第一次见,却奇怪地与许多个旧画面重合。

      比如站在球场边,无论天气如何,这个人都习惯手都缩进袖子里。她就站在那儿,有时候哼歌,有时候指尖在栅栏上敲着节奏。

      仇雪沁一直觉得蒋幼清的声音很干净,和她这个人一样,像自己某个梦境碎片里的样子。穿着白衣,在日光中变得透明。

      “身处异地,我也在淋雨,就这样过了一整天……”

      仇雪沁记得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雨天。

      正式见面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已有无数次非正式的擦肩而过,或多或少,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停留过。

      但那些都不算真正的“开始”。

      那什么算“开始”?要“开始”的,又到底是什么?

      仇雪沁觉得自己也受到了酒精的影响,脑子里很乱。

      “我们的爱情故事,就像美妙的音乐一样,如同大雨从天空中狂泻而下,因此太过痛苦……”

      唱到末尾两句,蒋幼清目光脱离屏幕上,精准落到仇雪沁的方向。

      目光相接的一瞬,比平日沙哑些的声音穿透周遭嘈杂,像带着贝壳碎片的温水流裹着心脏,泛起一阵酸胀。

      蒋幼清的眼睛亮晶晶的,多余的液体盛在眼眶里,却固执地不愿溢出。

      仇雪沁看在眼里,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的心脏在疼什么。

      这是她最接近秘密的瞬间,可她,却无法深究。

      可惜。

      仇雪沁没想到,今天晚上自己说过最多的话,竟然是“少喝点”。

      在所有人围成一圈玩国王游戏时,仇雪沁被梁蕊拉到蒋幼清身边。有好几次,她都怀疑这个人要直接倒在她身上。

      这次拿到国王牌的人开始下命令:“下面,黑桃K和红心9,隔着酒水单,亲吻五秒钟!”

      很大胆,话音刚落,就有人笑:“我的天,你这也太狠了吧哈哈哈!”

      这类游戏,一般玩到最后,都会变得恶俗起来。

      蒋幼清掀开自己的牌,她是黑桃K.

      红心9是她另一边的梁蕊,知道这层身份,仇雪沁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偏偏梁蕊一脸无所谓。

      起哄声变大了。

      事实再过分的玩法,仇雪沁都见过。偏偏这次她夹在二人中间,她们仨还都蹲在原地不动,不清楚是在等她让一下,还是——

      好好笑的玩笑。

      她倒了杯酒,差点满出来,递给梁蕊。

      梁蕊笑着接过,蒋幼清也自觉喝掉半杯。

      “蒋幼清,你这么玩不起不行啊。小心下次再抽到你,就不隔着酒水单了!”

      蒋幼清摆摆手:“我真还不行了,最后三局结束,就回家吧。”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倒数第三局,这次的国王选了两个人,只让他们喝了杯交杯酒就过去了。

      倒数第二局,抽中了一对情侣。离男生近的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和旁边的人换了牌,摆明不想女朋友受欺负,众人心照不宣没有点破。国王下令,要求二人上演一出求婚,于是男生单膝下跪,说了一番有些乱糟糟,却挺动人的告白。起身拥抱女友时,还激动到打翻了两个杯子,女生哭笑不得回抱住他。

      仇雪沁看着,身边响起一声轻语:“多好啊。”

      侧头,蒋幼清安静地坐着,对上她目光,浅浅一笑。

      “确实。”仇雪沁说。

      最后一局,仇雪沁低头看自己的牌,梅花6.

      国王说:“既然是最后一局了,那就梅花6和黑桃4,不、隔、酒水单亲吻十秒钟!不管是谁!不敢的话自罚五杯!”

      仇雪沁叹了口气,准备给自己倒酒。

      蒋幼清却亮出自己的牌——黑桃4.

      她这会儿非常醉了,环视一圈,拖长语调问:“谁是梅花6,要占我便宜呀——”

      所有人都亮出牌,露出看戏的表情,除了仇雪沁。

      蒋幼清露出了然的表情:“我知道了——原来是你呀——”

      她脸上挂着有点傻气的笑,她们本来就离得近,只要闭上眼,再悄悄往前,便能触到彼此。

      仇雪沁下意识握紧手上的牌。

      她一时茫然,不清楚眼下这般局面意味着什么。

      身体每一个关节,连动一下都变得艰难,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

      好吵。

      好吵。

      蒋幼清眼睫扇动,虽只一瞬,她眼底的自嘲还是被她捕捉。

      “啊算了,我还是喝——”

      仇雪沁咬了咬牙,拉住她衣领,往自己这边一带。

      她索性抛开所有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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