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Chapter 30 往事。 ...
-
出租车上,广播播报着晚间新闻,一男一女两位播报员在讨论三日后,即将过境的台风。
到目的地,仇雪沁拿手机付了车费,伸手晃醒靠她肩头睡着的温桐泠。
“醒醒,到了。”
她没体会过长途国际航班带来的疲惫,却轻易从温桐泠的面色上看到了。
到底是多突然,又多重要的事,才会叫人直接飞回来,连行李都没带?
仇雪沁脑海浮现了一个词,那个黑色的,沉重的仪式。
此前她从不觉得它离她这么近,全身漫起一种恶寒。
/
殡仪馆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人不少,她们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
待会儿,她们要站在父亲温志为身边,逝者家属那一侧,迎接前来吊唁的人。
这感觉太奇怪了,她连逝者的名字都不知道。
仇雪沁茫然看向温桐泠,等她解释。
虽说和预想中的场景差了太多,但她早晚要听这个故事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天,匆忙站在路边,听姐姐柔声说起:
那位先生姓游,和她们父母是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母亲高一去孤儿院做义工时认识了他——
彼时仇慧随志愿队,去院内陪孩子们讲故事,游淼坐在角落,守着一架老旧二手钢琴弹奏。琴的音色并不好,像受潮泛哑的旧唱片,每一个音出来都蒙着一层雾,却被他弹出温柔安稳的旋律。后来仇慧才知道,他本就是院里长大的孤儿,也是学校小有名气的音乐特长生。
游淼成绩一般,长相也不出众,气质却干净沉静。他性子温和,对音乐有着极高的天赋,是音乐组一众老师的爱徒。
温志为当时和仇慧是关系不错的前后桌朋友,关于仇慧怎么喜欢上他,他从什么时候注意到游淼,都是上一代人埋在岁月里的事了,无人再能细说始末。
三人后来时常玩在一起,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现在回想,原是感情的红线把他们系成三角——那个最难以捉摸,却最稳定的形状。
他们一起度过一段毫无缺憾的年少时光,好到现在任何一个当事人提起,都不会对命运抱怨,只有感激。
美好只延续到大一。
温志为和仇慧考上同一所大学,游淼靠全奖去城市另一头的音乐院校。闲暇时,还会时常聚在一起。直到那年十二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游淼忽然退学,没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仇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段时间,温志为脾气莫名变得很差,经常对着一叠琴谱发呆。
当时通讯手段又有限,他们找不到游淼,只能平淡度过那年冬天。
大三开春,仇慧向温志为告白了。
认识那么多年,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是以直接跨越热恋期,直接变成一种稳固的伴侣关系。
后来就是仇雪沁知道了的事儿了。
一对认识七年的爱侣,毕业就结了婚稳定下来,育有两个女儿,大的和父亲姓,小的和母亲姓。两人经营着一家面包坊,以他们长得像精灵的小女儿为主题。
面包坊生意不错,一家人生活安逸,父亲友善顾家,母亲善良体贴,姐妹健康和睦,是人们最向往的家庭蓝图,几乎称得上完美。
正因光景太过圆满,才容不得一丝裂痕。
但它还是出现了。
重逢的地点和美好不沾边,温志为去医院探望老同学时,在电梯碰到了游淼。
仇雪沁几乎猜到剧情了:“他生病了?”
温桐泠点头:“很久前就病了。因为生病,才退学啊。”
为什么生病了,就非要退学?换作五年前,仇雪沁还会问这种问题。她现在不会了,时间教了她很多,足以补全这个故事,言语不能叙说的部分。
人再怎么坚韧,在重病前也会不堪一击,脆弱时容易被动摇,容易神经质,容易歇斯底里。三人相互陪伴这么久,怎么可能发觉不了两两之间存在什么样的感情?
所以游淼退后,选择了他自以为的成全,认为自知生命无多的他,主动省略掉未来纠结的部分,直接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悄然退场,斩断所有牵绊是最好的办法。
他要真就一个人悄悄死掉,这个三角问题的确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解。
另两人会觉得,他还在某处好好生活,连同他们的青春记忆一起。
甚至后来,某年回孤儿院探望,看到他们寄到这里的喜帖,以为这就是最好的了。
偏偏后来的重逢,带来那么多变故。
离婚是仇慧提的。她性子虽温柔,却也是有底线的。
当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对另一个人的挂念超过普通朋友的分量,她就知道,被时间强行冲淡的东西还存在着。
一点火就复燃,不是谁能改变的。
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知道不属于她的东西,已经拥有很久了,是时候归还。
温志为一开始不同意,作为一个家庭的丈夫和父亲,他有应有的责任和良知,但仇慧那时说了一句话。
仇雪沁问:“说了什么?”
她们开始往会场里走,故事也快到尾声了。
“妈妈问他,你在十六七岁时,找到了喜欢的人,会想和他共度一生吗?”
这不是温桐泠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只是她从不知道,这句话最先出自谁之口,用在何种场合。
“妈妈还说,你对他的感情绝对不是同情,不要等晚了再后悔一生。”
听完,仇雪沁不说话。登记过后,拿着衣服往准备室走。
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原本看到温志为掉头想跑的情绪,已被成长带走了,这的确是个适合现在的她听的故事,而不是五六年前的她。
仇慧和温桐泠不曾过早说起,想来是为避免她在不理解的年纪,产生一种先入为主的厌恶。
而现在的她,再适合理解不过了。
因为她也陷在这样一种,相似的轮回。
痛苦的爱情里,或许没有绝对的恶人,毕竟人人都在命运里辗转、迟疑、隐忍、退让。
她无法评判他们的选择,尤其父亲。
人这一生,大多醒悟都来得太迟,来不及回头。代代皆是如此,迷茫与纠结,本就是人生常态。
时隔经年,父亲和游先生一定也经历过很多不愉快,自我质疑和互相指责,但最终还是褪去满身棱角,顺从本心,去拥抱心里爱的人。
/
家属那侧只站着温志为一个人,当他看见自己应该远在大洋彼岸的大女儿,和多年未见的小女儿,身着黑裙,佩戴白花,主动走至他身边时,这个从爱人去世,到现在都强打着精神料理后事的人,一下红了眼。
他没有通知她们,奇怪她们为什么会过来。
温桐泠轻声解释,她认识游先生某个学生,看到了讣告。
应该称游老师了。
仇雪沁侧目,黑白照片上的人微微笑着,眉目已不再年轻,给人的感觉像黄昏里的河流,沉静温柔。
来吊唁的大多是游老师的同事,学生及其父母,那些年轻人都极有礼貌,其中不乏在音乐界崭露头角的琴手和音乐人。
还有从国外赶回来的,足以见得逝者在生前,一定是广受尊敬的。
听说游先生是在工作中病逝的,还留了首没谱完的曲子。
仇雪沁躬身行礼,取了朵白花,轻轻置于照片前。
谁能想到,她和温志为相见的场合,会在这样肃穆沉默的场合。所幸来客络绎不绝,温志为忙于接待,没什么尴尬的沉默逼他们交流。
有两个女孩哭得厉害,温桐泠过去轻声安慰。
没人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仇雪沁说不出话,就在旁边递纸巾。
这种地方总是盛满太多悲伤,明明大多是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
大抵是受到传染,她也觉得喉咙发紧,坏情绪如洪水猛兽,差一个契机,就会汹涌而出。
手机振动起来,她一怔,才回过身,是她的手机在响。
去休息室接电话,蒋幼清的声音响起:“你今晚回家吗?爸妈很担心。”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犹豫了多久,才打过来。
“不回来了,这两天都有事。”仇雪沁坐下,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让我妈别担心,我回去会跟她说的。”
“好。”
“……嗯。”
之后没人说话,静了几秒,然后挂断。
仇雪沁深吸一口气,刚要黑屏手机,屏幕恰好弹出信息,她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她顿了下,同意了。
页面刚跳转,对面就发来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她一行行看过去,一滴水滴无声砸下,落到屏幕上。
仇慧在是第三天上午来参加吊唁的。
不知道她哪儿得来的消息,心里是不是也一直牵挂故友……这些都不重要了。
昔日夫妻再见,没什么尴尬的情绪,他们互相拥抱,注视对方脸上的细纹,轻声问候彼此。
蒋阳也来了,他和温志为握手,表情礼貌切且庄重,一切都很自然得体。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仇雪沁看着他们,想象他们肆意的年少时光。
走过时间长河,从青年成长到完全成熟的大人,原来都经历了这么多。到最后,沸水变凉,冰水升温,所有爱恨纠葛、执念遗憾,都像汇入黄昏里的河流,随着时间继续向前,归于平静。
这就是人生了。
在生离死别前,这些人之间,没什么是不能原谅的,有也只是缅怀。
“请您安息。”
这晚离开前,仇雪沁对着相片,又鞠了一躬。
走出去时,恰逢台风过境后的第一场雨。雨水打湿了她的裙子,本就纯粹的黑,再被浸湿,也不能被加重了。
一如痛觉,不可能永无止境。
仇雪沁停下,身后不远,一辆银白的车也停下,两者保持五米间隔,好像安全距离,再近一点就无法刹车,必须撞个你死我活。
通过街边橱窗的玻璃,她发现那车跟了她好一阵。
又走过一个街口,确认对方真的一直跟着她,她缓缓回头。
隔着水雾,和被雨刮器来回摆动清理的挡风玻璃,她看到了蒋幼清的脸。
其实光线很暗,还隔着雨,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但一眼就认定是她。
无数个相拥而眠的深夜,她已默默看了太多次,早将那个轮廓深深刻在了灵魂里,是以无需细看,仅凭轮廓也能辨认。
仇雪沁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自己,或说在什么地方守着她,等了多久,然后一直跟着,还把A8开出蜗牛爬行的速度。
她站定不动,蒋幼清就停下,往前走一百米,蒋幼清也慢吞吞跟着匀速慢行百米。
一人一车,一前一后,走在雨夜长街上,实在不像什么浪漫的电影场景。
因为她觉得太狼狈了,不该有爱意这样狼狈的。
仇雪沁不想用这样幼稚的方式折腾自己,她只是单纯想走一走,奈何老天不给机会。
雨很快变大了,裙子服帖地黏在身上,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滴水,压得脚步愈发得沉。
前方,路面忽然亮起来。
她停下,身后的车也停下,继续用车灯闪她,一下又一下的。
仇雪沁想笑,什么安全距离,不过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可惜,她们之间,从未有人胜出过。
要么双赢,要么满盘皆输。
她认命回头,走到车边上,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她知道她再不上车,蒋幼清就要冲进雨里,亲手抓她进来了。
她不在意湿透,却不忍心看见蒋幼清淋雨。
真善良,她。
静默一会儿,仇雪沁扯出一个抱歉的笑脸:“抱歉,弄湿你的车了。”
蒋幼清侧首,盯着她看,好像在分辨她笑脸背后,有哪些破碎的心情。
两秒,她说:“没关系。还想去哪儿转转,还是回家?”
仇雪沁没回答,只问:“你跟了我多长时间?”
“没多久。”
蒋幼清在殡仪馆外等仇雪沁,从傍晚六点到现在凌晨一点,看着最后一批吊唁的人离开,直到仇雪沁和她姐姐、父亲一起出来。
她看她送他们上计程车,把头绳拆了又重新扎起来,轻轻抱着手臂,一个人走上街。
仇雪沁没有哭,这种时候,她反而不会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蒋幼清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两层玻璃,看她买了两听啤酒,一边走一边喝。
在直径不超过三十米的范围,她单方面陪着她,也知道对方沉浸在一个无人可扰的世界里,不会很快发现她。
这份陪伴,其实更像蒋幼清给自己的安慰。
仇雪沁想要的那种,她给不了,所以其他任何形式的安慰,都是徒劳。
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