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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好难,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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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开了个小窗,月光漫进来,铺在地上。
钢琴表面落了层薄灰,一角起皱的琴谱斜斜掉在踏板旁。
这样的场景,两个人在睡梦中都见过多次,以至于真切被摆在眼前,也带着梦境的朦胧感。
零点五十七分,蒋幼清轻手轻脚来到阁楼,仇雪沁已经在了,正立在半开的窗前抽烟。
倘若她们是普通姐妹,或换成从前的她们,蒋幼清一定会握住她手腕,问她什么时候学坏了,再笑嘻嘻凑过去分享同一支烟。
那就不同于消愁和助兴,而是恋人间视作浪漫的间接触碰。
可惜,这样的场景没来得及发生。
但说不定在某个平时时空,正好好地上演,才衬得今夜月色这样动人。
蒋幼清不好奇仇雪沁怎么开始抽烟,她体会过大概完全一样的过程。无非是想着对方做梦,找一些明知没用的方法,短暂麻痹神经。
世上抽烟的人千千万,尼古丁变得和氧气一样被需求。压力和愁苦是人类共性,他们并不算什么,需要被格外优待的特例。
仇雪沁按响打火机,火光跃起,映亮眼底。
蒋幼清看着,恍惚生出几分错觉。
她好像看见仇雪沁拿着汽油往地上倒,倒完坐在中间引燃火焰,任由一切焚烧殆尽。而她看完全程,心底毫无阻拦的念头,甚至打心里感到庆幸,因为这样,她们就能死在一起。
刚分开那段时间,她的确熬得苦,现在丢掉那些浑浑噩噩的记忆,也算走出来了,可这类虚妄的幻象,还是会偶尔冒出。
蒋幼清清楚,这不过是做梦的一种方式。
仇雪沁恰好回头,看到蒋幼清不知怎的,对她微微笑起来,只是眼神飘忽,好像透过她看另一个她。
仇雪沁垂眸,指尖轻轻一弹,烟灰随风散掉:“你也知道,戒烟很难。”
蒋幼清回神,语气平淡:“我没让你戒。”
“可是想要戒你更难呢。”仇雪沁唇角微勾。
蒋幼清哑然,她掉进陷阱了。
她知道这人性子倔,一旦认定什么,很难被动摇,除非她看见更多身不由己,由她自己妥协,退让……
这样直白的剖白,她接不住。
这话她没法正面回应,半晌,转了个弯:“你很喜欢蒋乐然吧。”
“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像喜欢蒋乐然一样喜欢我。”
“……”仇雪沁手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抱着胳膊,整个靠在窗前。
她微微蹙眉,样子看上去极迷人。蒋幼清脑子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这样一张脸,本可以去往很多地方,俘获更多人的芳心,在她身上耗费时间纠缠,实在可惜了。
仇雪沁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盒子递给她。
说归还也好,说塞进她怀里也罢。蒋幼清接住它,年少心事在此时显得矫情又难看,她却还不得不付之一笑。
她再度开口:“打火机借我用下。”
仇雪沁还没回应上一个提议,闻言一怔,眼里浮起难以置信。
她这是在现场教学,教自己爱一个人爱到极致,也是可以滋生蚀骨恨意的。
仇雪沁反倒笑了。
她没生气,从口袋摸出打火机递去,对方接过,然后席地而坐,掀开铁盒盖子,把里面所有物件全部倾倒出来,先从里拣起两张纸片。
是《泰坦尼克号》的电影票。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舔舐过票根,而后被她丢进空铁盒。然后是几年前那场排球赛的入场券,除了决赛的每一张,全都在这里,用来陪葬一段过往。
暖橘色火光照亮泛黄卡片上的精灵图案,蒋幼清手指轻抚,也将它送入火中。
仇雪沁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她神色晦暗不明,蒋幼清始终不去看她。
因高温烘烤,铁盒外壳有些变形。
没看到当初一起去日本旅行的合影,想来仇雪沁早有预料,提前取走了。毕竟照片上还有其他人的笑脸,由不得她作践。
最后剩下那叠琴谱,《SWAN》。
蒋幼清拿着靠近鼻尖,上面仿佛还残留当年,十一朵白玫瑰的淡香,她没忍住,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按下打火机。
“啪嗒。”
火舌从边角开始,所到之处极速变黄,再变成焦黑色。
仇雪沁终于看不下去,掐灭烟头,迈步走了。
首次谈判快速宣告失败。
音符没有出声,不知是不是在哭;精灵那么爱哭,也不知她现在哭了没。
蒋幼清反复按动打火机,火苗出现又熄灭。
“啪嗒、啪嗒。”
她忘了,“啪嗒”声也可以是液体落在地上的声音。
后知后觉,一摸脸,湿的,一定也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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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五天,蒋幼清几乎足不出户,借着倒时差静养,顺便陪陪蒋乐然。
蒋乐然平时由保姆照顾,可他最近黏她得紧,依赖她远胜其他人。
仇雪沁之前大概也充当许久这样的角色,蒋乐然赖着自己,她反落得清闲,这几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听着蒋乐然咕噜咕噜的嘟囔,觉得挺好的,如果她和仇雪沁同时在家,那反倒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午后清闲,楼谨言打来电话,问她和仇雪沁怎么样了,语气激动得像那些听到隔壁班劲爆八卦的学生。
蒋幼清禁不住她追问,三言两语概括了她们的午夜会面,听得对面拍手叫绝。
“真的全都烧了?”
手机开着公放,放在茶几上。
蒋幼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蒋乐然拍她脸上的手拿开:“嗯。”
“Oh my gosh,你好可怕。”
蒋幼清懒得理会她半调侃的语气,正要开口,玄关处响起开门声。
仇雪沁今天回来得比前几天早,蒋幼清下意识要关掉公放,却被怀里乱动的小孩绊住动作。
蒋乐然看见她,兴奋大喊:“姐姐!”
仇雪沁手里拎着菜,走过来弯下腰,和他柔声问好,直起身时还问候了下保姆阿姨,之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全程未看蒋幼清一眼。
蒋幼清一愣,这是……生气了?
她觉得新奇,毕竟仇雪沁从对她置气冷脸过。
转念又想,是个正常人都该生气对的。可惜她没经历过什么正常恋爱,小时候也没对她姐蒋幼溪甩过脸色,自然不知道了。
她和仇雪沁,曾经夹在亲情和爱情的关系,注定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参考。
电话那头,楼谨言听着屋内动静,好像琢磨出什么,再度开口,音量也大了些:“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家?”
这个人精……
蒋幼清几乎要被逗笑,却也放任她煽风点火:“明天吧。你问茉莉她们,可以一起来。”
蒋乐然啊呜啊呜捶她的胸口,像是抗议。她笑着把他交给保姆,拿着手机上二楼。
楼梯上,顺势往下一瞥,仇雪沁在厨房里,正开着水龙头洗菜,旁边放着砧板。
蒋幼清回房间关上门,往床上一趴,继续说:“今晚不行,我得提前打声招呼。先说好,明天你过来不要乱说话,我爸在家。”
楼谨言笑:“你是怕我乱说什么,刺激她吧?”
“明知故问。”
“不过既然你爸妈白天不在家,他们不怕你们独处几天,旧情复燃?”
蒋幼清扯扯唇角:“好问题。所以更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
“怎么不说话了。”
三秒过去,楼谨言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啊。”
“什么意思——”蒋幼清拖长语调,疲惫地翻身,背对窗外未落的天光。
楼谨言收敛笑意:“你很在乎你爸爸,也很在乎她妈妈。看得出你很想守护这个家,你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人,除了她。”
“……”
“尊重长辈珍惜家庭都没错,你虐待自己也是你的事,但你牺牲掉仇雪沁,就是天经地义的吗?”
蒋幼清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丁点儿声音。
她被问住了。
她知道楼谨言活得向来通透直白,却没想到,作为旁观者,能这么一针见血地戳进她的死穴。
楼谨言还在说:“你不认为你和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自我感动,实则肆意伤人的人,没有区别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这件事不可能两全。”蒋幼清声线微颤,“我没想和你聊这个。”
“好吧,我不说了。”
楼谨言适时收声,她承认她言语过重了,可她的确这么认为,自小接受的观念告诉她,没有人该是被牺牲的。
西方教育里,个体平等的观念根深蒂固,何况她也不认为,两个同性相爱有多么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她完全理解蒋幼清的做法,也佩服她对她自己的狠心。
片刻静默,蒋幼清悻悻说:“如果你不是我名义上的女朋友,搞不好你会和她成为朋友也说不定。在背后帮她说话,她可不会谢谢你。”
“那我现在追你,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为什么!”
“你看得这么清楚了,还要再问吗?”
还要再问吗?答案毋庸置疑。
她心底那片位置,已经彻底封死了,余生不会再容纳其他任何人。
“不聊了,茉莉做好晚饭了。”楼谨言忽然兴奋,“挂了拜拜。”
公寓,周茉莉还在炒菜,闻声抬了下眼皮,看向一边的宋栀:“怎么回事?”
宋栀摇头:“没什么,修罗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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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她手一松,手机掉到脑后,闭上眼睛。
想睡就睡不是倒时差的人该有的想法,可蒋幼清急需一个睡眠。
只是心绪难安,入眠便是沉梦。
梦里,看见她被关在一个裹着黑烟的木屋,外边是熊熊大火,她躺在原地等死。恍惚间,木门被反复叩击,声音沉闷急促,不知是谁试图挽救她。
再次睁眼,夜幕已经降临。
空腹感告诉她现在时间不早了,坐起身缓了几秒,下床开门。
在门外敲门的是仇雪沁,她看她睡眼朦胧的样子,说:“吃饭了。”
蒋幼清点头,往楼下走。
坐到餐桌前,发现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蒋乐然被保姆带房间睡觉去了,父母都没回来。
“他们呢?”
仇雪沁端菜上来,解释:“他们出去吃了。”
“这么突然?”
“嗯。今天是他们相遇六周年纪念日。”
蒋幼清一顿,“哦”了一声。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当走过一扇门,会发现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原先可以逃开的话题,现在必须摊到眼前;原先未来得及了解的东西,如今要事无巨细地记到心里。
这个过程,几乎每个人多多少少会神经质起来,能不互相伤害就太好了,不去掀别人逆鳞都算是帮忙。
不知从何时起,她们对话里的每一句,都要在心底反复斟酌,层层权衡,再也做不到随性坦荡。
蒋幼清喝了口汤,还是觉得喉咙酸涩。
桌上菜式丰盛,荤素相宜,色香味恰到好处,分量远远超过两个人的量。若按照仇雪沁进厨房的时间算起,她已经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但显然,即便仇雪沁对她没好脸色,这些还是她亲手为她做的。
想起昨天黄昏,她说的那句“你在国外都不吃饭的吗”,她当时还以为她在阴阳怪气。
夹起一只虾仁放嘴里,蒋幼清问:“你什么时候学着做这么多菜了?”
她随口答:“就这几天。有个朋友开了家餐馆,试运营期间我去帮忙,顺便学了几道。”
蒋幼清嗯了声:“……味道不错。”
“那就吃。”
好难,好难,好难,好难。蒋幼清抓狂,她还能说什么?
“雪沁。”
在理智到位前,她脱口而出这二字。
仇雪沁终于抬头看她,等待后文。
然蒋幼清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
等了两秒,她说:“你要道谢,或者道歉的话,那还是别说了。”
于是蒋幼清不说话了。
这顿饭她吃得很饱,连水都喝不下了。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仇雪沁也没推辞,甩手上楼回房了。
蒋幼清安静收拾着,掐着时间,正好在父母归家前十分钟,上楼回房。
外套口袋里揣着半盒烟,是先前从楼谨言那儿没收来的,取出一根,她站到窗边,拿没来得及还给仇雪沁的打火机点燃。
久未触碰,烟雾入喉太过辛辣,她猝不及防连着咳嗽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