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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蒋幼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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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立夏。
前一天的雨像没发生过一般,街道上,水迹被回涌的暑气蒸得一干二净,天干净得过分,是透亮的蓝。
下午五点,蒋幼清从周茉莉的公寓走出。楼谨言帮她把三个大行李箱搬上车,就不再跟着了,转头去找新室友规划新图市游玩攻略。
这天早上睡醒,蒋幼清洗了漱还没吃早餐,先联系公寓房东,把周茉莉她们屋的空房间租下给楼谨言。
楼谨言难得很识趣,知道她有一屁股麻烦家事,没再赖着她。
蒋幼清独自坐进车里,巨大的空茫一下子裹住她,足足发了一刻钟呆,才发动车子,驶向那处久别已久的住处。
后来她才觉得,那十几分钟的放空,实在是不该浪费。
车子刚刚停稳,远处就走来一道身影。
仇雪沁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衬衣,手腕上多了个发绳。她没扎头发,长发像海藻一样披至腰间。
一瞬间,和记忆里那道身影重合。
此刻她踩着高跟,拖着步子往前走,手上拎着袋水果,里面还有个袋子,是几样零碎日用品。
和这座城市无数体面光鲜、但疲惫的年轻人一样,踏着下班的黄昏落日回家。
蒋幼清莫名想倘若“家”真的永远是安稳的避风港,该有多好。可这一处房子,既镌刻过她们全部的羁绊,也烙印着分离。
想躲也来不及了。
仇雪沁脚步忽然顿住,随即又十分自然地朝她走来。
若是注定要这样撞个正着,那她们谁也躲不开。
大约就是旁人所说的孽缘。
蒋幼清握住方向盘的手指骤然紧绷,转瞬又脱力松开。她深深呼吸,熄了火,开门下车往后备箱走。
行李箱挺重的,塞满了她在国外生活所有的所有衣物和物品。SUV车身比较高,她拎着箱子往外搬,直到落地。
鞋跟“哒哒”声靠近,在她面前停下。
蒋幼清当然提前想过,无数种她们重逢的场景。
前一晚,她还能接着酒劲装疯卖傻,现在却不可以,也不想。
她又不是演员,强行演还容易出破绽。强颜欢笑的戏码又太幼稚,况且她觉得,仇雪沁也更愿意用她们现在该有的面貌再相见。
“你……”仇雪沁看着她,像要透过她的脸,去看她的心。
可人心哪是能看透的,蒋幼清表现平和,手搭在一个箱子的栏杆上,回看仇雪沁,也不着急走开,就这么等她的后文。
这是她最擅长的时,早在仇雪沁刚搬进这个家,她们就是这样接近,又疏离地对视的。
她猜过仇雪沁会说些什么挽留,或者近乎纠缠的话,也提前想好了对应的答复。
四年时间 ,足够她们筑好各自的壁垒——哪怕,她们不是什么对立的关系。
仇雪沁张了张口,半晌说:“你在国外都不吃饭的吗?”
蒋幼清一怔。
仇雪沁顺手拖过一个箱子走了,留给她一个背影。
一前一后走进家门,再把箱子拎到二楼,吹到室内的冷气时,蒋幼清才反应,她的手心全是汗。
和仇雪沁说了声谢谢,往外走。
这里对她而言,到处是熟悉的痕迹,每走一步都是回忆。
她知道仇雪沁在楼梯上看她,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想走得再快点。走到门口,把手压在门把上,还没动作,那声音还是响起来了,她悬着的心又猛地揪一下。
“你要去哪儿?”
蒋幼清暗骂自己不争气,同时扬了下手上的车钥匙。
“去还车。”
“那你后面怎么回来?”
“……打车?”
“我和你一起吧。”
她想说“不用了”,可一回头,望见那双眼,又说不出口。
里面待着些期许,更多还是坦然。好像这是件很自然普通的事,她们之间也不要什么客气推脱。
毕竟于情于理……她们还是姐妹,不是吗?
往后还要这般,共处好多好多年。
“那好吧。”她妥协。
“等我收拾下换件衣服。”
一刻钟后,蒋幼清才明白,仇雪沁说的一起去是什么有意思。她从车库里开出另一辆银色SUV,那是她用自己做风投买的。
蒋幼清迅速打量一眼,钻进旁边的车里。
可能很多人觉得,仇雪沁做出的成绩都是仗着蒋家的家底,不可否认那确实提供了一定助力,但绝大多数东西,还是仇雪沁自己赢来的。
不过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她无暇顾及,只想快些独立出来,积攒更多力量。经济是最基础的一环,她得足够强大,才能握住更多选择权,然后抽身逃离。
经过昨夜的苦闷,仇雪沁这会儿冷静下来了。
她透过车窗,瞄一眼那个人,想反正都回来了,她们现在不过是又退回了起点而已。
落日在蒋幼清那辆车的车尾,凝成一点刺目的光,她跟着那点光亮,缓缓踩动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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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蒋幼清在机场租的,市区内的还车点有些远,尤其撞上晚高峰,不出意外,她们被堵在了半路。
手机弹出楼谨言发来的照片,蒋幼清看着,有些哭笑不得。
楼谨言适应得挺快,这么短时间,就和新室友打成一片,这会儿正和周茉莉她们一起吃烤肉,问她要不要过去。
她放下手机,车子往前挪了小段距离。按下车窗,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这是她长大的城市,大家小巷,到处都留有亲人、朋友的痕迹。
耳边嘈杂的母语,和车水马龙的声响,也给了她一份落地的归属感。
真好。
无论过往有多少纠葛,生活还是要回到正轨。
她丢掉重要的感情,但还有其他珍贵的东西。
即便再不舍,也要翻过旧页往前看,相信自己还能活得更好。
手续办完还了车,蒋幼清自然地拉开银色SUV车门,坐到仇雪沁身边的副驾。
余光扫过那张,神情平和的侧脸,她忽然清晰意识到一件事。
她们真的,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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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没人说话,从前她们也经常这样,挨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因而现在也不会觉得尴尬。
车子抵达住处时,天空晕开一种诡谲的墨蓝色,车库里的小灯半明半暗照在蒋幼清侧脸,仇雪沁熄了火,她还是没有下车的意思,看过去才发现,她睡着了。
因为时差,蒋幼清早就困了,这会儿也没强撑。
纵使过去这么久,要问什么能带给她一种无可取代的安全感,那还是这个人的身边。
隐约意识这点,仇雪沁也不急着下车了,就这么坐在车里,就静静看着那人。
直到心底那点冲动快压不住,险些就要附身落一个偷来的吻,才轻轻推门下车。
蒋幼清没睡很久,大概二十来分钟,她就醒了。睁眼怔忪两秒,她坐起身,下意识去找仇雪沁。
仇雪沁就在车窗外。
夜幕之下,她指尖夹着根烟,顶端燃着的一点明灭的光,是这个空间最显眼的东西。
看见她出来,仇雪沁掐灭烟。
蒋幼清无所谓地笑了下:“还有吗,给我一根。”
“嗯。”她取出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
蒋幼清接过,叼了一根放嘴里,“啪嗒”一声,火苗被打亮,转瞬摇曳的橘红火光映亮二人眼眸,很快又熄灭。
仇雪沁再度靠着车身,等她抽完。
不远处屋内灯火通明,隔着墙也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这一刻,两人心中都感觉很奇异,好像屋子里是完整和睦的一家,而她们,更像彼此依靠的流浪人。
谁都不愿打破这份沉默,可一支烟的时间拉不到永恒。
扔了烟头,她们往家门走,没几步,仇雪沁发现蒋幼清又落后了。
的确,对她来说,重新踏入这个家门,需要巨大的勇气。
仇雪沁取钥匙开门,身后能听见蒋幼清浅浅的呼吸声。
门开了。
满室温馨的暖光倾泻而出,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扑过来,被仇雪沁顺势抱进怀里。
“姐姐!”
蒋乐然眼珠乌亮,趴在仇雪沁怀里,疑惑地去看另一边站着的人。
小孩好奇打量几秒,便向蒋幼清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血缘大抵真有某种奇妙的引力,蒋乐然平日那么怕生,第一眼看见蒋幼清不仅没躲,反而想亲近。
蒋乐然张开胳膊,脸蛋透着健康的薄红,目光牢牢锁在蒋幼清身上。
蒋幼清看着这张生得兼有自己眼型,又带着仇雪沁那对精灵似的耳朵的小脸,心脏柔软得像被一只手攥住。
于是她顺从本能,回应这个拥抱。
“……姐姐。”蒋乐然迟疑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说不了几个字,仇雪沁代劳:“乐然,音乐的乐,本然的然。”
“姐姐!”蒋乐然忽然咧开嘴,不假思索喊道。
小孩子当然不知道蒋幼清是她另一个姐姐,不过是在日常听熟的称呼里,挑一个最合心意的。
这是重组家庭间,感情纽带具像化的实体。虽然蒋乐然单纯无知,是最脆弱的生命起始,却拥有这样沉甸甸的力量。
蒋幼清觉得她埋在心底的不甘、怨怼,对命运不公的怅然,还没来得及真正浮出,在看见这个孩子的一刻,就悄然消解大半。
她想起蒋乐然刚出生时,漠然接通的电话,和没被她祝福的啼哭。取名为“乐然”,想来是盼他如雅乐般温润自持,愿他于世间守一份本心安然。
真好,这样一个生命实实在在地降临。
屋内传来脚步声:“是清清回来了?”
仇雪沁回头:“妈。”
她问了声好,先一步上楼。
这大概是蒋幼清最难面对的人了。
心底反复铺垫,许久才抬起头。
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永远是做错事的孩子。
可四目相对,发现对方也攥着围裙的一角。
这个本性温柔的女人,也在为这场重逢忐忑。
蒋乐然在她怀里扑腾,仇慧微笑起来:“回来了就好。”
岁月在她脸上增添几道细纹,但眼底那份关切,却一如从前。
四年是逃离也是谢罪,蒋幼清还没来得及原谅自己,她却先原谅了她。因为一种母性带来的宽容,还是善意的退让?
还是……她由衷珍惜这个家庭?
如同干裂许久的泥土,重新承接雨水,未必不能再开花结果。
蒋幼清不知如何接话。
这时,屋内另一人出现:“都干愣着干嘛,快洗洗手来吃饭了。”
他语气刻意,像是注意力一直放在她们这里,从而找准机会登场,连手上的汤勺都忘了放下。
蒋幼清在国外和蒋阳有过几次电话,但见到真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她强稳声线:“爸、爸爸……”
他走过来,细细端详她的模样,拍两下她的肩:“嗯,长大了。”
一瞬间,蒋幼清险些落泪。
同一时刻二楼,仇雪沁靠坐在床上,屋内没开灯,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笼罩这一场团聚,蒋幼清仿佛回到高中时期,她像一个结束一周寄宿,从学校归家的学生,饭桌上碗碟被不断堆满,被询问生活中的琐事。
说话和营造气氛是她擅长的事,但这会儿没有假意,都是久违了的真心。
若这就是家庭存在的意义,那她已经是芸芸众生的幸运者。
仇雪沁给蒋乐然喂奶粥,她们被恰到好处的城墙隔开。
就这样退回原点,慢慢修补从前年少荒唐凿下的缺口,再好不过。
饭后,蒋幼清回了自己房间,把屋内所有灯打开,再把门锁上。她坐到下午随手丢在门口的行李箱上,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定格在四年前那个清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几乎没变过。可以肯定有人来定时做清洁,但打扫的人没做什么多余的,她丢在桌上的钱包钥匙,还安放在当初丢下的位置,静待她回来亲手归整理。
她看了会儿,开始拆箱子,把衣服挂到衣柜里,摆好日用品。
带走的专门陪她的朋友送的礼物,又跟着她回到了这里,还多了不少英国友人赠送的礼物手信和照片。
重新填充这个空间,再舒舒服服洗个澡,她卸下全身力气扑向床。
一切看上去很圆满,除了——
那个铁盒不见了。
那里面盛着她的少年心事,藏有所有难以开口的爱恋和怀念。
现在被人拿走了,而她知道它在哪。
再度登上原先那个企鹅账号,蒋幼清手机震了将近半分钟才停,从被消息塞爆的列表找到那个人,看着右端的夸张数字,她点开那个头像,用手遮住界面,再点开右上角,清空过往聊天记录,才沉下心,直面对话框。
[蒋幼清:我们谈谈吧。]
几分钟,对面回复。
[仇雪沁:好。我来找你?]
[蒋幼清:不用,就这么说。]
[仇雪沁:当面说。]
隔着屏幕,难以定夺这算强势固执,还是任性,或者都不是。
蒋幼清手指悬在空中顿住,看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蒋幼清:好吧。一点整来阁楼。]
对面不再回复。
她翻过身,脸埋进枕头,上面残留太阳和洗衣粉的混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