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Chapter 26 “……但是 ...

  •   四年,说一眨眼也好,说度日如年也好。真正令人惶恐的从不是分离本身。

      她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样的事。她的喜怒哀乐、际遇悲欢、爱恨取舍、惦念与否,仇雪沁一概无从知晓。

      四年,两颗曾紧紧相贴的心,现今拉远了多少距离?

      即便包厢光线不好,仇雪沁也能分辨,眼前人皮肤依旧白皙清透,她把头发染成了某种淡色,可能是粉色或灰色。

      若不是那一眼可见的眼妆,和隔着万水千山的眼神,她还是会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会在她身边安稳熟睡的少女。

      蒋幼清握着酒杯,轻轻抬眼眨了下,仿佛也在确认她是谁。

      仇雪沁一句话也说不出,干脆不说话了,就看着蒋幼清,等她先开口。

      只要开口,就知道答案了。

      蒋幼清轻笑:“好久不见。”

      然后撇过脸,不急不慢从桌上拣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往里倒小半杯百加得。

      “本来还想回家给你个惊喜的。喝一杯吗?”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好像很开心能在这里重逢。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她也在等,她还留给自己机会。

      最坏的结果是——

      “对了。”蒋幼清回头,朝一个生面孔招手。一个高挑女人顿了下,走到她身边,被她自然地挽住手臂。

      她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中英混血,楼谨言,你也可以喊她Sara.”

      宋栀进来听着没人唱歌,就知道情况肯定不妙。往里一看,仇雪沁和蒋幼清面对面站着,仇雪沁手上握着个空酒杯,蒋幼清揽着楼姓美女,笑得跟在店门口揽客的头牌似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即便不明前因后果,也隐约嗅出气氛里暗藏的僵持与尴尬。

      宋栀瞬间对上蒋幼清的思路:不是吧,真的这么狠啊。

      她硬着头皮,上前连忙打圆场,拉着三人坐下。身边众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点,留出空位,让仇雪沁往中间坐。

      周茉莉适时切歌,把后面一首节奏较为欢快的顶上来,还不动声色删掉几首太过应景的苦情曲。

      从前四班和蒋幼清玩得好的都能侃,凑过去能和仇雪沁聊上几句,聊完了拉着玩几把骰子,热闹声层层叠叠覆上来,将方才的僵持遮掩。

      至少看上去很正常。

      几轮下来,仇雪沁屡屡赢局,她笑看其他人一边感叹一遍喝罚酒,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唯有蒋幼清,在最热闹的时候悄然起身,推门出去了。

      都是成年人了,像酒过三巡就忘乎所以,无半点防备心,借着酒精壮胆发疯的时光,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

      现在的蒋幼清只觉得晕,还想吐。

      刚走个转角,手立马扶上墙,缓了会儿,惊觉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她还是太年轻,或者说现在也还处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就算经历过爱,经历过痛,以为爱恨皆已落地成灰,心境百毒不侵。真撞见故人,才知所有定论,都为时过早。

      整整四年,她无数次预想重逢,一遍遍演练冷漠与决绝,逼着自己彻底放下。甚至曾暗自嘲笑她自己,凭什么这么笃定仇雪沁还停在原地。

      人怎么能这么贱,这么矛盾?

      这次重逢,她们面对面,只一眼,她就读懂了那个人眼底的所有情绪,里面的爱意和四年前如出一辙,不过是被迷茫和紧张包裹住了。

      可她不是当年那个,能肆无忌惮牵着她踩雪的人了。

      和仇雪沁一样,也只看一眼,她刻在灵魂里的爱和痛就活了过来。

      这是她的四年。

      ……这算什么?

      蒋幼清站在洗手池前,手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不想看镜子,不想知道她拙劣的面具碎没碎完。

      回过头,对上一张挂满暧昧笑容的脸。

      楼谨言顽劣地笑:“介绍一下,这是女朋友……嗯?”

      “……滚。”

      “好过分!怎么跟女朋友说话呢!”

      楼谨言也不恼,上前半步,堪堪将她堵住。她脸上一副看戏的表情,但事实冷脸时,气场不输仇雪沁,身高也相似,眉眼深邃精致,天生带着股慵懒的气质。

      但这个人笑时,眼睛又弯弯的,明明是成年人,里面却好像藏着一切属于小孩子的顽劣和调皮。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楼谨言开口。

      蒋幼清睨她一眼。

      “要是人的目光能杀人,清清姐,我已经被你亲爱的妹妹捅成筛子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幼清面色露出一丝狼狈,她便又有些不忍,转移话题:“所以,我打听四年你都没说的那个人,是她?”

      “看脸还不差,当然肯定没我漂亮啦,身材……也就比我好一点点——”

      蒋幼清扒开她,往外走:“你够了。”

      楼谨言看她背影,嘀咕:“什么啊,好歹我也给你挡了四年桃花,连句……”

      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弯,不等蒋幼清再出声,挽住她胳膊,凑在耳边。是个在外人看来,十分亲昵的咬耳朵姿势。

      “……连个正经说法都没有。不过正主来了,我还是先走咯。”

      她们一起抬头,对上仇雪沁一双复杂的眼神。

      楼谨言瞬时放手,先一步回了包厢,路过仇雪沁,还朝她点头。

      蒋幼清忽然觉得气顺不上来了,这家伙戏做的很足,理论上她是不是还该感谢她的配合?

      今晚她本该回家的,只是心底下意识抵触这即将发生的桥段。

      仇雪沁没翻篇,她变得更漂亮、更有魅力了,就这么站在那儿,对自己来说都有海啸般的影响力。

      可那并不代表什么。这个人该永远站在坦荡明亮的前路,被众人仰望偏爱,没必要困在那段逾矩灰暗的过往。

      放纵一年就够了,被撞破这种难堪事也经历了,她们不可能再回头。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吧。”蒋幼清浅浅笑了下,想从她身边走。

      被拉过手臂按在墙上的场面没发生,她们擦肩而过之际,仇雪沁轻轻问了句:“我们说过分手吗?”

      蒋幼清停步,没回头。

      “我们……也没说过交往吧。”她反问,尾音颤着,下一句又理直气壮:“我有说过‘我喜欢你,跟我交往吧’吗?”

      她在想什么,仇雪沁不知道。某些方面上,她好像真要一直输给她。

      她重重闭上眼。

      原来欲言又止,明而不说的话,是为了此刻准备的。

      原来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人的执念自困。

      夜色深沉。

      梁蕊踩着人字拖下楼,楼梯口垃圾多,光是烟头就不少,残留的烟味能呛死地上几十只蚂蚁。

      她揉揉眼睛,看着扒在栏杆上的背影,走过去摇摇肩膀:“你大半夜干什么呢,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人不说话,她便学着她,挪了个位置,双臂交叠放在栏杆上。

      鼻尖萦绕着酒精、香水交织的气息。看得出,这个人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平时从不喷香水,这会儿隔着点距离,也能闻到点淡香从身上飘过来,一时间,梁蕊也猜不透,这个颓废样是在什么场合碰的壁。

      梁蕊揉揉脸,觉得不对劲,某种预感在脑子里浮现。

      同一时刻,仇雪沁终于抬起脸,沉沉说了句:“蒋幼清回来了。”

      梁蕊看见她脸的一瞬,心底一个激灵。仇雪沁眼眶通红,额前碎发乱翘,脸上还有刚才压在衣服布料里的印子,整个委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也太……

      仇雪沁又说话了,这回带着点哽咽:“……但是她不要我了。”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

      车开到小区,蒋幼清内心感叹,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宋栀和周茉莉还在合租,只是换了处更好的房子。

      合租室友多了一个,不是别人,是她们都见过的白薇。三个人在大学又碰见,关系一直不错。

      空房间还有一间,蒋幼清犹豫要不要找房东租下来,把楼谨言安顿进去。她知道这家伙在没玩够前,一时半会儿不肯走,但今晚就借住,还是有点唐突。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里很安静。

      临下车前,周茉莉喊了她一声:“清清。”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们和楼谨言还不熟,周茉莉不会多说什么。

      宋栀二人下车,蒋幼清按下车窗:“早点休息啊,周末再见。”

      “好,拜拜。”宋栀边走边回头应道。

      车子再度发动,往多年未归的家里开。这会儿车里只有楼谨言手机导航的英文指路声。

      楼谨言开得不快,她不说话,也不看蒋幼清,像个全然置身事外的专职司机。

      等靠近熟悉的别墅区,蒋幼清被逼得终于开口:“等……停路边,等一下。”

      楼谨言依言把车停在路边,沉默推门下车,倚在车身取出一支烟夹在手里,不点燃。

      蒋幼清坐在车里,攒了数年的情绪在这会儿终于崩塌,泪水流了满脸,弄花了眼妆。

      四年,她没有哭过。

      除了她走的那天,和回来这天,几乎流干了攒够半生的泪水。

      夜色茫茫,二人都没回家。

      /

      蒋幼清表面为做戏,实则以解压倾诉为目的,在路边随处找了家酒店,把这几年藏着掖着的心事一股脑全和楼谨言说了。

      上一次说得这么畅快,还是在宋栀和周茉莉的破出租屋里。

      在母亲和姐姐面前,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即便报忧谈心,也绝不提在国内发生的事。时间长了,她真有一种,已经翻篇了的错觉。

      说完好一会儿,楼谨言都没回神,她倒是倒头就睡。睡前,残留的意识还不忘嘲笑。这么一看,她其实和十七八岁没区别,倾诉都要靠酒精壮胆。

      楼谨言很震惊,虽说背着蒋幼清,她把“那个人”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和蒋幼清有过什么关系摸了个五六分清楚,真正听到原委时,还是忍不住感叹。

      想起自己最早和蒋幼清认识的场景,仗着自己对人家那点好感,觉得自己条件优越黏着人家,混了个不错的关系,现在这一对比……根本比不过。

      楼谨言从前就知道,蒋幼清身上有种勾人的魅力,也分得清她无害笑脸后的决绝和极端。

      跟这种人相爱,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输得一败涂地,连心神都要一并搭进去。

      她还想自在逍遥几年,赌不起这样的代价,于是在很早时,就理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此刻莫名同情起那个漂亮的黑衣女人了。

      换任何一人经历这些,都难以坦然,对方什么都不做,只盯着自己看,未口出恶言,真的可以了。

      二十出头的楼谨言没失过恋,也没爱过人,她不知道也没法理解这种,因为爱人所能承受的忍耐是什么级别。

      当然,作为最近的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些主角看不到的东西。

      起身走进浴室,浸了条冷毛巾,对折两次,盖到隔壁床蒋幼清眼上。

      刚放好,那人不安地动了动。

      楼谨言哼了声:“肿成这样你明天还想见人?”

      蒋幼清不再动了。

      对比这个人的眼泪,楼谨言想了想她曾经那些所谓的难过,竟都不值一提。

      十六岁,因为一件现在记不得的事和家里人吵架,大晚上不回家,哭着蹲在蒋幼清家门口,蒋幼清就这么关照过她。

      蒋幼清她惹不起,但不妨碍她觉得她很好,她值得被念念不忘。

      楼谨言轻叹:“你们……还挺让人羡慕的。”

      这种话,她只敢在这个人睡时说:“你以为你们这就真的断了?”

      有些喜欢,会被疼痛打磨成爱。人就是欠虐的物种,要么虐死,要么被锻炼地越发顽固强大。

      她爱你,你也爱她。

      楼谨言坐在床边,殊不知她的心声一语道破天机,捉住一团乱麻中,最重要的那根红线。

      ——她将继续爱你,你也会继续爱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