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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你的精灵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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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幼清躺在床上双目放空,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良久,缓缓蜷起身子,抓紧胸前衣物。
她虽早有预判,也无数次想象过败露的结局。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却没想过这个位置会那么疼。
疼得眼前几乎出现幻觉,连之前的回忆,都好像成了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
从父亲再婚,仇雪沁和仇慧踏入这个家开始,到她和仇雪沁假意针对,到慢慢试探、磨合、靠近,到被不知什么魔鬼打了致命的催情毒药,到她们偷偷相拥、接吻、上床,像世间所有普通情侣的瞬间。
想象是一回事,面对是另一回事。真正面对的瞬间,她还是没法释怀。
她记得仇慧看着她的眼神错愕又失望,那句质问听着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般,一下一下划开她的躯壳,流出内里腥臭的毒液——她是毒虫,蛊惑了仇雪沁,带着她下地狱。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仇雪沁慌乱的神情,还有发抖的指尖,以及眼底彻底失色的绝望。
趋利避害是人体的生物本能,感官飞快被封锁,她也再没足够的神志,去衡量自己受到的伤害了。
她罪有应得,不是吗?
泪水划过脸颊,她就着衣袖抹去。
不知道躺了多久,四肢明显得能感觉在发颤。这个十二月的夜晚没再下雪。市郊的天空缀满了满天星光,透过窗户去看美丽极了。
蒋幼清却只觉讽刺,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望了很久的天,又好像没望。
眼前一片漆黑,她知道那意味着她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口渴想倒杯水喝,蒋幼清试图起身,然而双脚刚接触地面,骤然脱离直直跪倒在地。
这种身体不受控的感觉和心里的耻辱感混在一起仿如凌迟,她感觉脑袋好晕,身体也好累,可能是巨大的精神压迫,开始摧残她的身体机能了。
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距离从仇慧面前离开,才过去三个小时。短短时间,她却仿佛被消磨了好多年。
——真到了那天,我会自己走的。
忽然想起从前对挚友坦言的话,现在正好也到了该履行的时候了。
透支殆尽的情绪忽然冷静下来,她起身,拿起浴巾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先把头发吹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打开电脑,登陆银行账户,对着里面的数字看了几分钟,重开一个界面,敲定一张飞往伦敦的最早一班航班。
付款成功,她轻轻合上电脑,放进书包。
接着开始收拾一些零碎物件,钱包,耳机,钥匙……她将它们一一装进去,然后停顿一瞬,又一一拿出来。
她打开自己的钱包,抽出所有现金、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口袋。空钱包就放在桌上,不再管了,还有这个家的钥匙。
她取出护照,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把这些年宋栀和周茉莉送她的各种玩意儿装进去。
等收拾好,天也刚亮。
把房间仔细整理一遍,蒋幼清蹲下身,拿出床底下的铁盒。放太久了,上面落满了灰,她便拿湿毛巾擦干净,而后极轻地放在枕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箱子,缓缓出门。
全程目光平直,直到走出大门,都没刻意去看任何东西,也未回过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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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五分的机场大厅人疏寂静,蒋幼清找到一处长椅坐下。
距离登记还有段时间,工作人员看她脸色苍白,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蒋幼清摇摇头,整个人如虚弱的木偶,机械地张张嘴,只说自己想睡会儿,请求在登机前半个小时喊醒她。
工作人员点头,不再打扰。
然而蒋幼清并未合眼,她望着眼前巨大的落地窗发呆,直到九点钟手机响了,才堪堪回神。
有人给她打电话发信息,但她都没理,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大约一小时,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到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了瓶汽水,刚喝一口,就呛得猛猛咳嗽,那架势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她看见之前那位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概是想再问一次她要不要帮助吧,但最后还是没过来。
对于在机场工作的人来说,见到各色各样的旅客是件很正常的事,他们来自世界各国,有着不一样的肤色国籍和语言,不一样的灵魂,不一样的故事。呆久了,即便从未深入,也好像窥见了人生百态。
但工作人员非常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安静地站在悬崖边上,只要稍稍一碰,就会掉下去,好像和她多说一句话,就会崩溃。
她或许很痛,但不知道具体哪里痛。可能对她而言,旁人的安慰与问询都是打扰,最好的善意就是让她一个人待着。
哪怕本意是想拉她一把,也别去敲碎玻璃。
时间差不多了,大厅里的人也多起来了,工作人员扬起职业微笑,朝女孩关切道:“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登机了。”
蒋幼清就等这一刻,“谢谢,我知道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一个号码拨通:“喂,宋栀。”
“……清清?”对面声音迟疑,而后拔高音量,“你可总算接电话了,你跑哪里去了,大家都很担心。”
“我没乱跑,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到处找不到你人影。你现在哪儿?”
“你别激动,先听我说。”
“……你要干嘛?”
“我和你说件事,不长。”
工作人员有些于心不忍,别过头,半晌,还是抽了叠纸巾,塞到挂着微笑却满脸泪水的女孩手里。
女孩说:“我要走了……”
工作人员不可能留在原地听别人打电话,可她通电话的时间有些长,头等舱的旅客都登记完毕,就剩她一个了。
“茉莉,我会常和你联系的。”又断断续续说了什么,直到最后一句话,她抬手捂脸,终于泄出一丝呜咽,如被遗弃的幼兽,脆弱绝望。
女孩嗓音沙哑,“如果你看到她了,告诉她……不要来找我。”
压着最后一秒登机,上机前,蒋幼清利索取出手机SIM卡扔进垃圾桶,转身对工作人员小声却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那句常规的“祝您旅途愉快”卡在嘴边,工作人员改换了句“一路平安”,听着沉甸甸的。
目送女孩拖着行李箱越走越远,他们素不相识,自己看不透她的大喜大悲。或许此生仅此一面,但自己却再也不会忘记她了,如此难忘的缘由,竟只是因为她的悲伤。
大抵人生聚散,最是可惜,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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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雪沁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世界很安稳,她们还未像这样分离,一次都没有。她穿着大大的玩偶服,透过透明塑料,隔着一层朦胧,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孩,带她去吃甜点。
看着她的侧脸,可能是被眼底纯粹干净的光打动,许诺她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想着或许能一起站在摩天轮的最高处,许下一个幸福的愿望。
然后时间准瞬即逝,女孩在操场上跑步,哼哧哼哧的,周边没一个人,自己坐在一旁偷偷看她跑。
再是黄昏车站,女孩递给她一个抹茶味可爱多;公交驶来,她们一起乘坐;她们一起去旅行,一同在景虹的樱花树下合影;在密闭的KTV包厢过生日,因为游戏接吻;那人因她和别人起争执手上,躲在暗处不愿见人;
最后是看到登台演奏,弹着她写给她的曲子……
以及海边烟火。
这好像不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漫天星火坠落海面,火光落进那人眼底,亮得发烫,她贴在自己耳畔,语气笃定:“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然后,吻了吻她的眉眼:“永远不分开。”
真好。
仇雪沁朦胧想。
世界简单得只剩她们,没有束缚,没有顾虑,也没有错误。
醒来,仇雪沁发现自己蜷缩一圈,枕边被主人留下的铁盒孤独地陪着她。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精灵贴纸,和早已无效的戳章积分卡,还有些崭新的东西:几张球赛门票,两张电影票,和一份对折的琴谱。
拿出琴谱打开,最后一页下方留着清晰的铅笔印,是当时还一无所知的她写的。
她现在看,发现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谢谢你。我的精灵。]
蒋幼清走了。
再多的形容词也抵不过这么一句一句简单的结论。
她走了。
仇雪沁没再见到温桐泠,也不知道自己那许久不再联系的父亲,在这段时间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想知道。
家里的氛围自此陷入死寂。仇雪沁不知道蒋阳知道了多少,不知道仇慧现在的心情和想法,三人默契地选择缄口,以沉默维系表面的平和,各自困在各自的情绪里,安静度日。
她不觉得仇慧相信自己的说辞,却也不认为她会做什么极端的事,因为极端的选择,已经被人抢先了。
在家待了几天,没人管她,她也什么都没做,时间就流逝了。
手机消息堆积爆满,她不管,没电了也不充电,就放在原地关机。
这样的日子终结于某天梁蕊来敲她家门,把她从窒息的牢笼里捞出来。
仇雪沁看得出梁蕊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脆弱的瓷娃娃。
有这么夸张吗?
用热毛巾擦擦脸,梁蕊拉着她去卫生间照镜子,她看过去,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鬼。
形容枯槁,面色颓废,很难想象这样的形容,有朝一日会用在她身上。
梁蕊不敢置信:“怎么会变成这样?”
仇雪沁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也想知道。
没过多久,蒋阳找到她。男人褪去往日温和纵容的样子,周身带着久居商场的沉稳威严。他语气平静,字字却清晰:“你姐姐去她妈妈那里了,现在已经完全安顿下来了。”
停顿片刻,拍了拍仇雪沁的肩头,是长辈最克制的劝诫和安抚。
“马上就要高考了,好好准备。想要考去哪里,读什么专业都行,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选金融数统相关的专业,毕业以后我可以帮你安排。这一年很重要,不要再分心了。”
一番话说得周全体面,也温柔凉薄。
仇雪沁低着头,仇慧在她身边,像以前一样,摸了摸她的后颈。
三点信息,男人用隐晦的方式,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第一,你的“姐姐”——是姐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只是回到了她亲生母亲身边,不要多想。
第二,你现在是准高三生,牢记目前,你人生里马上要面临的真正重要的事。
第三,如果你听话,蒋家的事业可以由你继承。当然,你不要也行,想做什么也行,只要不再撕破脸皮,你就还是这个家的女儿。
仇雪沁木然点头。
这是所有人退让妥协后,最好的结局了。
每个人都那么善良,又那么胆小,都想尽力减少对彼此的伤害,哪怕平和是假象,也愿意欺骗自己,时间会把真正的平和还回来的。
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一年。
时间向来如此,既温柔,也残忍;既平凡,也伟大。
冬雪马上消融,春天花开满城,盛夏接踵而至。四季轮回交替,人间草木照常繁盛,日子看似慢慢回归了正轨。
这天五月十日,仇雪沁在午休时段避开所有人,买了块蛋糕到顶楼天台,点上数字蜡炷放在旁边,等着躯干烧完,坐在日光里把蛋糕吃了。
蛋糕是草莓味的,甜得她反胃,喝了很多水才没吐出来。
傍晚放学,她没着急回家,先独自在街头走了很久,走遍所有熟悉的地方,一直到双腿酸胀,还是不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才终于回家。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客厅灯火通明,仇慧坐在客厅修剪新买的花,看到她回来,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仇雪沁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担心什么?自己还能做什么?
对于仇慧,她可能会愧疚一辈子,所以她会挂上乖巧的微笑和她道晚安。
抱着毯子去阁楼读书,一旁的钢琴许久没人触碰,上面积满了层薄灰,她看也未看,就坐在那儿。
今晚一夜无梦,自那之后,即便做梦,那个人也再没来过了。
——时间真的带回了平和。
蒋幼清走的那天,她试着拨打她的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打通,意识到今后都不可能打通的一瞬,她曾觉得天黑得彻底,可现在她依旧可以踏着晨光上学,披着晚霞回家。
一开始觉得多么残忍,这座城市充满了她们的痕迹,她却独留她一个人一遍一遍走。她以为自己连出门都做不到了,可她不还活得好好的?
当然了,她的性格不会允许她一直狼狈下去,消瘦和颓废都是暂时的,她可还要继续做仇慧面前的完美女儿。
现在每天醒来去照镜子,整个人已经变得和以前一样从容自信了。
身边的熟人默契地将那个名字划为禁词,没人主动提起,她便也学着回避,偷偷思索那段感情的一切。
若这么做能让她顺利地生活,直到她们重逢,想出一个两全的方法,她愿意这样做。
前提是,真有那么一天。
某天傍晚,这天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往常一样,仇雪沁坐公交回家,位置离司机不远,对方看见她,笑了笑说:“诶,好久没见跟你一起放学的小姑娘了,是搬家了吗?”
短短一句询问,让她愣在原地,半晌才扬起笑容:“是啊,搬走了。”
恍如大梦初醒般靠向车窗,仇雪沁眯起眼,去看窗外的城市。
季节更迭,时日流转,这会儿刻意去想,竟想不起具体的年月晨昏。
她有多久没明目张胆地去想那个人了?
记不清了,但应该很久很久了。
仇雪沁靠着窗户,夕阳打在脸上,带着点暖。
对着落日拍了张照,她点开自清空后,再没打开的企鹅空间。
[2013/06/21
傍晚6:03。]
格外认真地输入文案。
好久没和她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半晌,又觉得想说的话,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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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晤士河畔忽然掠过一阵长风。
黄色衬衣的一角被扬起,少女头戴的一顶同色系贝雷帽被吹落,在地上连滚三个圈儿。她微微叹气,小跑着去追。
帽子滚到马路边,她弯下腰,捡起的同时拍了拍灰,嘴里嘀咕几声。
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她取出查看。远隔故都,唯二还有私下联系的朋友中,有谁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空间截图。
照片是隔着车窗拍的,玻璃映着模糊的人影,背景街巷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落日挤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之间漫铺余晖,同一轮太阳,隔着万水千山,照在两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她也站在晴阳下,身影嵌在美丽城市的中央,变成一个孤单的黑点。
风又起,手机屏上下起了雨。
[2013/06/21 傍晚6:03。
今天是晴天,有点热,夏天来了。
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你。
你的精灵从未停止爱你。
图片.jpg]
—校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