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从未停止爱你》月明江暗

21、Chapter 21 大多时候她

　　以气温为界，和冬夏相比，春秋总是短暂的。

　　离彻底收起短袖的日子过去没多久，刚送走一场秋雨，便到了该添毛衣的时节，更有怕冷的人早早围上围巾，将身体裹得严实。

　　蒋幼清大半张脸藏在红蓝格纹围巾里，布料拉高至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在衣架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模样讨喜，导购员也任由她慢慢挑，一遍遍拿衣服在身上比划。

　　宋栀看她对着试衣镜拨弄额发，总觉得她和自己，不在同一个季节里。

　　倒无关穿衣方面，是近两个月来，蒋幼清的整个状态，完美地向她诠释了，什么叫春光四溢。

　　再过不久就是仇雪沁的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生日，十八份礼物。仇雪沁生日在十二月三日，蒋幼清便提前在十月中旬开始准备。

　　宋栀知道她斟酌了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后来不知道哪儿来的灵感，大手一挥，决定买十八样东西，说要补全仇雪沁自出生起到现在的每一次生日，数量越多选择也多，肯定会有一样东西，对方会中意。

　　宋栀劝说不管送什么，人家都会喜欢的。

　　她觉得蒋幼清和仇雪沁交往后，自己的人生也多了些新体验——说是“交往”，当事人实际并未直说，但看她们的相处模式，大概也没想在几个熟人面前遮掩。

　　她莫名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蒋幼清颈侧的红痕的情景，课间打闹，自己自然地去扯蒋幼清的衣领，想把冰饮贴她脖子上，动作熟稔得一看就没少做过。

　　然后一眼瞥见对方颈侧浅淡的痕迹。

　　接着就是瞳孔微怔，动作也顿住，下意识收回手。

　　蒋幼清奇怪她怎么不闹了，回头就见她直勾勾盯着某个方向看，顺着看过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尖瞬间泛红。

　　这人平时向来随性散漫，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相识多年，这还是是宋栀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没心没肺的接货，露出如此含羞的样子。她先是震惊，过后是欣慰，欣慰完了，又生出几分难言的怅然。

　　想来想去，还是去找了周茉莉商议。

　　彼时周茉莉翻着书页，闻言停顿片刻，淡淡道：“顺其自然就好。”

　　宋栀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不再纠结了。

　　结账装袋时，导购小姐很热情，还不忘和蒋幼清聊几句：“买给朋友的吗？”

　　“不是。”

　　“那是家里的姐妹？”

　　蒋幼清输好密码，正要按下确认付款，闻言停顿半秒，压低嗓音：“买给女朋友。”

　　语调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不看对方神情，她拎起纸袋，推门而出。

　　宋栀跟在身后。

　　虽说两三个月下来，她早就默认这件事了，但听蒋幼清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几个字，倒还是第一次。周茉莉选择不来，真是个正确的选择。她可从没想过，情侣当中即便只出现一个人，也会被喂狗粮。

　　两个礼拜过来，她和周茉莉轮流陪蒋幼清，几乎把以学校为中心的商圈逛遍了。

　　又一次暮色降临，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蒋幼清请宋栀吃了寿司，饭后散步回家，送她到出租屋楼下，蒋幼清笑着递出纸袋。

　　“东西麻烦你代我保管了，我就不上楼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蒋幼清靠着路灯，暖黄光线落于发顶与肩头，眼底隐在阴影里。她看着温顺，熟悉她的人却知道，清明与狠决，不过是藏在了别处而已。

　　宋栀惊讶：“你看出来了？”

　　“认识这么多年，我要看不出才有问题。”蒋幼清看了眼时间，“先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身患绝症的患者，是怎么度过余下的时间的？”

　　“啊？”

　　“你就回答想没想过——当病情确诊，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每一天都里死亡更近一点，再昂贵的药物和治疗，也只是延缓这个过程。”

　　宋栀摇头：“……没有。”

　　蒋幼清笑：“不愧是你。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又爱往极端的地方去想。换作是我，我是不会……在医院里等死的。我会让你和茉莉陪我四处走走，看看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吃没吃过的美食。直到走不动了、吃不动了，就看看电视和书，实在没法做更多事了，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地死掉。”

　　“你忽然说这些，我有点慌啊。”

　　“干嘛啊你。”

　　“好正经，不像你。担心你会做傻事。”

　　“你走开！”蒋幼清伸手狠狠拍她一下，然后捋了捋头发，勾起散漫的笑：“你不觉得现在就差不多吗？”

　　她一身低调名牌，从宋栀的角度看，身影融在破旧小巷的半边黑暗，不沾染任何明或暗的世俗气，仅仅是在朝自己笑。

　　“你担忧的每一种可能，我都在心里预想过千百遍。变故或许就在明天，或者明年，或者更久以后，躲不过的。就像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定时的枷锁，只是我这一份格外沉重。”

　　宋栀沉默。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她字句清浅，态度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么说可能容易让你更理解我的做法。如果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的话，我又还有什么可保留的呢？”

　　宋栀心绪起伏，听完这番话，心脏酸得发疼。

　　“从前，我从不敢奢望，她也会……”

　　宋栀轻叹一声：“那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真到了那天，我会自己走的。毕竟青春短暂，及时行乐是我的人生信条。”蒋幼清抬眼，从眼前人身后看见另一道从巷口走来。

　　脸上瞬间漾开明朗的笑：“就说这么多了，我走了。”

　　宋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晚风轻拂，一声极轻的呢喃被卷至她耳边：“我终究是姐姐，这点分寸和觉悟，还是有的。”

　　她到了嘴边的劝阻，顿时被咽回去了，转而说：“好吧，再见……”

　　仇雪沁站在巷口，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沿街明暗交错的霓虹。蒋幼清快步上前，在路灯下走出暖黄灯影，她凑近她耳边低语两句，紧接着两人相视而笑。

　　仇雪沁靠近，吻上她的唇。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宋栀作为这一画面的唯一目击者，一时间忘了世俗规矩与旁人非议。只觉得眼前光景纯粹动人，弥足而珍贵。

　　若时间能就此定格，她想，这一定是古往今来，最好的Happy Ending.

　　“没法He啊。”蒋幼清低叹。

　　她身旁坐着个女生，拿着纸巾不停擦眼泪，整个影院也是一片抽泣声。

　　《泰坦尼克号》3D重制版。虽是早已熟知的经典，再度坐在荧幕前看一遍，还是有流泪的冲动。

　　巨轮撞上冰山，脆弱不堪的人类拼命求生，好似见证了那个华而不实的时代，也随着Rose的爱恨覆没。灾难当头，人性的光亮与脆弱被尽数展现，最后剧情走到高潮，爱情依旧是亘古不变的主题，Jack的取舍也一目了然。

　　《我心永恒》的旋律响起，蒋幼期伸手去拿桶里的爆米花，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样呢？蒋幼清不知道除了她，还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试着想象仇雪沁坠入深海的样子，刚想了个模糊的轮廓，心底便揪得紧紧的，从而得出一个结论：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与她一同赴往。

　　但落水的人换成了自己，她反而不想仇雪沁和她待一块，而是像Jack一样，希望爱人好好活下去。

　　因为独自活着，比奔赴死亡更需要勇气。

　　影片落幕，场内灯光亮起。观众陆续起身，不少人还陷在情绪里未回神。

　　蒋幼清摘了眼镜去看身侧，仇雪沁一双眼泛红，眼尾凝着水光，泪痕清晰。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对方落泪，心底微微一颤，慌忙翻找纸巾，没找到，最后向还未离去的邻座借了几张。

　　仇雪沁掌心按压双眼，像极了受了委屈。

　　蒋幼清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抬手，将纸巾轻轻按在她眼边。

　　“泪点倒是不低。”并无真的调侃，只是觉得那双濡湿的眼，动人得让人心头发紧。

　　仇雪沁缓了许久，呼吸渐渐平稳。

　　蒋幼清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安抚，片刻，对方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了，走吧。”

　　“嗯。”

　　一场约会，便在这样的情绪里收尾。

　　走出放映厅，站在影院门口，蒋幼清拆开手机壳，把电影票根放进去。

　　十月末的夜风寒意浸骨，仇雪沁拿起围巾，一圈一圈给她系好。

　　路口狂风骤起，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计程车来了，连忙钻进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她们的手都很冰，互相握住时，谁都没说话。

　　到家后的时间是十点半，收拾洗漱一下，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回到房间，蒋幼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她睡不着，因为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影片画面。更可怕的是，这些画面里主演变成了她们。

　　她认真看着这个非原班人马的故事，没有流泪。

　　如果痛快地留下泪水，就能排解愁绪，那她宁愿和仇雪沁一起哭。

　　只是想想两个人一起哭的样子，是不是太傻了点？

　　蒋幼清觉得好笑，她们还不至于搞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她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看似度日如常，偶尔却也会被沉甸甸的心事，压得喘不过气。

　　时针滴答滴答走着。蒋幼清睁开眼，打开手机。

　　凌晨一点了。

　　她点开企鹅，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点开。

　　点开输入框，斟酌许久，发出消息。

　　[蒋幼清：睡了吗？]

　　半分钟，对面回复了。

　　[仇雪沁：？]

　　[蒋幼清：我睡不着><]

　　消息发出，那边没再回复，她蜷进被窝，翻看过往的聊天记录。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蒋幼清坐起身应声，房门被推开，仇雪沁走进来。

　　她眉眼带着点被扰醒的倦意，却无半分不悦。

　　床垫微微下陷，蒋幼清感受暖意钻进她的怀里，她抱住仇雪沁，略一使力，二人紧紧贴住。

　　仇雪沁把脸埋进她脖颈，懒懒说：“快睡觉吧。”

　　蒋幼清却更清醒了，她心跳渐快，温香软玉在怀，脸也发烫。

　　至今为止，她们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了，除却最后一步，再亲昵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此刻，这样安静的相拥，让她莫名想到荧幕上的悲欢离合，也莫名酸了鼻尖。

　　当然没有落泪，蒋幼清不知道她的眼泪去哪儿了，可能是存给了未来未知的某刻。

　　听着怀里平稳的呼吸，心底忽生几分顽劣。她推搡着对方肩膀，将人压在床榻上，趁其不备吻上去。

　　仇雪沁被吓醒了，捉住她手腕，眼里满是疑惑。

　　她偏过头：“你……”

　　话未说完，再度被吻住。

　　蒋幼清抚住她脸，动作愈发大胆，步步相逼，气氛渐尖升温。

　　分开的一瞬勾着银色的牵连，色情又纯情到不可思议。

　　蒋幼清笑眼弯弯，膝盖轻蹭她腿侧，带着小小的坏心思。

　　仇雪沁呼吸微滞，无奈又纵容道：“你别总这样闹我好吗？”

　　蒋幼清笑得灵动，像夜里缠人的小风月。她从前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会这样任性，毫无拘谨。

　　她去蹭对方的耳尖，学着她的语气反问：“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吗？”

　　一般剧情到了这里，被撩者心里的对白会有两种走向，一种是“我要和她继续”，另一种是“我要是继续了岂不是着了她的道”。可蒋幼清不给仇雪沁走神的间隙，手指探入衣边，舌尖去扫她细腻的颈侧。

　　仇雪沁身体瞬间涌起密密麻麻的悸动。

　　她紧咬牙关，却感觉细微的低吟似要溢出。

　　她不知道蒋幼清想做什么，事实上她们交往以后，大多时候她都猜不到这个人在想什么。

　　她们有着一样的顾虑和忐忑，可自己终究不是她，参不透她的心事。

　　濒临越界的次数不少，但每一次她们又都能默契地在最后一步停住。

　　仇雪沁看得出蒋幼清沉迷于这份不论的感情，她自己也是，却还是在心底划好分寸。然后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守住最后的底线，就能永远留住眼下安稳的相处。

　　仇雪沁闭上眼，任由她去了。

　　蒋幼清还在动作，看她忽然不挣扎了，拍拍她的脸，未果。

　　敛去笑意，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她重新抱住仇雪沁，另一只手拈起被子，替她们盖上。

　　夜色沉沉，暖意透过衣料，缓缓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