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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蒋幼清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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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幼清幼时常有这样的瞬间。
记不清具体缘由,或许是从阁楼看见姐姐刚从外地回家,走到了楼下,亦或是童年玩伴在教学楼底喊她……久经期许,那时小小的她,提着步子往下跑。
孩童脚步不稳,走路磕磕碰碰很正常,但在楼梯上一角踏空,可不寻常。
心口骤然一空,浑身神经骤然紧绷。慌乱间,伸手想去扶墙壁,最后跌坐在台阶上,钝痛漫上来,眼泪不受控地涌了满眼。
彼时蒋幼清尚且年幼,不懂什么叫后怕,但身体却替她记下了这份猝不及防的失重与惶然。
还有类似的,尽管她本人从没做过从高空坠落的梦,身边却有人向她提起这类梦境:惊醒后不记得前因后果,只清晰记得心悸的感觉。
从前她以为,这类情绪皆与突如其来的危险和心事压力有关——直至两年前,秋日的路口。
车流汹涌,一只手拽住她,将她从险境里拉出。
抬眼对视,短短一秒,一种寒凉细碎的触感扎进心底,缓缓化开,与所有寻常的慌乱都不同。
而今这种感觉,上演了第三次。
像骤然踏空的失重,像濒临失控的悬空。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来得安静,却让她整个人失了序。
心底所有规整的分寸、界限、顾忌,那些反复掂量的条条款款,在此刻尽数空白。
蒋幼清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觉得她像断电的器物,僵在原地,伦理道德之类的条条框框,之前在脑海被她反复去想,但到关键时刻——比如现在,好像从未出现过似的不见了。
脑中一片空白,连海浪再次漫过膝头的触感都变得模糊,只余骨缝里的细细震颤。
仇雪沁此刻的心思,她无从得知,想来对方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海风寂静,潮声绵长,无人惊扰。绵长相贴的呼吸,浸在夜色与海风中。
远处,响起传来巡夜人员的呼声,清亮又急促,堪堪将她们从混沌拽回。夜里潮势未歇,海水还在上涨,大概再过片刻,便会漫过这片浅滩。
工作人员提着手电,快步蹚水走来,光束晃过相拥的二人,语气满是急切,朝她们喊着什么。
仇雪沁才回神,力道没收住,磕到了她的唇。
她们瞬时分开。
蒋幼清僵愣数,才后知后觉地找回呼吸。
海水清凉,她站了太久,连向后撤这个简单动作,也让她的腿发软。
一波海浪推开,她身形一晃,下意识去抓身旁人的手臂。
……实在是太糟糕了。
仇雪沁握住她手腕,那只手掌心滚烫,力道也绷得紧,藏不住一点无措。
蒋幼清垂着头,抬起手背贴住脸颊,明显得发烫了。
于是她彻底摆了,将额头贴住仇雪沁肩头,闭上眼。
她心底乱成一团,莫名不想让时间再往前走,却也清楚那不可能。
等她们推着车回到民宿,小院里已经灭了灯。
同伴们都睡下了,除了梁蕊那屋。
屋子没关门,夜灯穿堂而过,朦胧间,梁蕊听到声响,微微睁开眼,模糊地瞥见两道身影匆匆掠过,知晓她们是闲逛回来了,便没在意,翻了个身挪开李敏伸过来的腿,沉沉睡去。
蒋幼清回房没多久,拿了洗漱用品快步跑开了。仇雪沁将她们的鞋子摆在风口吹开——因为海水涨潮,放鞋子的浅滩被波及了。
她换了一身干衣服,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将换下的湿衣服拿去晾,回来又给两人铺床。
结束后,屋内安静至极,窗外风声簌簌。
西宫夫人备好的花茶,还放在木托上,仇雪沁茫然去看,月亮在被子里投映出一个平静的亮点。
等蒋幼清回来,拉上门关掉大灯时,已是凌晨两点。
她们都毫无睡意。
蒋幼清自欺欺人地闭眼佯装熟睡,脑海一会儿回荡巡夜人的劝说,一会儿是不熄的浪潮和蝉鸣。
心神纷乱无章,直至身侧之人轻轻翻身,后背被极轻地拍了下。
她好像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蒋幼清。”仇雪沁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聊聊吧。”
直白的话语,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蒋幼清装睡不过三秒,终究睁开了眼,慢吞吞坐起身。
她知道自己该面对,可她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其实心底早有预感,之前被她以以错意而无视,一直以来都未细想的各种场景,此刻在脑中又滚过一遍,在无所适从的紧张之下,恐惧和讶异莫名逐渐消退,从底下浮起一份不敢坦然承认的欣喜。
罪恶到她都不敢承认。
她也才十八岁,再怎么故作成熟,内里也是单纯无知的。感情线上,除了对仇雪沁的,基本等同于空白。
没有阅历,没有范本,没人教她此刻该如何自处。
本能想要逃避,却又无比清楚,后路早被封死。
她退无可退。
她想立刻睡着,并荒唐地想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来便能归零重来。
蒋幼清低下头,忽而见一枚锦袋,被递至她眼前。
“下午没来得及给你的,给你求的。”她声线有些紧促,话说出口后,渐渐又变得坦然。
是了,再大胆的事情,她都做了。是以仇雪沁笃定,大抵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局了。
蒋幼清没接,仇雪沁也不收回。
她们隔着方寸距离,就这么静静僵持。
蒋幼清低着头,眉眼郁结,不敢抬头。
仇雪沁看着,忽然生出一个,连她都不敢确信的猜测。
都豁出去了,索性不再克制,手指轻托蒋幼清下巴,迫使她抬头并深深望进眼里:“你听我说,我对你——”
她话音未落,蒋幼清便全然懂得,尤其在看到那双,她最钟爱的眼睛时。
唇瓣微颤,她声音平稳冰冷,打断道:“我是你姐姐,雪沁。”
她速来擅长捕捉仇雪沁的眼神。
从前生疏时就窥视过,后来朝夕相伴,也常常偷偷注视过,所以她清楚地知道,仇雪沁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眼神,在她没见过的地方也不曾有。
毕竟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蒋幼清心底翻涌难言,她很难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再遮掩的爱念和小心,炙热的火焰,那是勇敢而坦诚的内心,也是一万个时间线里,蒋幼清碰到一次的几率。
原来隐秘多年的暗恋并非单向徒劳,她小心珍藏的心动,竟也被同等珍视。这份契合太过难得,难得到她所有预设的推脱与说辞,都显得多余残忍。
但她还是做了那个残忍的人。
短短一句,几乎覆没所有温柔。
仇雪沁似是早有预料,眸光微暗,却未褪去温热。
蒋幼清心口发紧,她避开视线,声音轻如叹息:“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说完,利落躺下,整个蜷进被褥里,闭上酸涩的眼。
心绪纷乱到极致,蒋幼清做好了彻夜无眠的准备,不想反而沉沉坠入梦境。
梦里,她看见无数个求而不得的自己,酸讽艳羡她的得而不知。而她的苦却无人诉说,无人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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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仇雪沁醒来时,门外敲门声已响起好一会儿了。下意识往旁边看,褥隆起一团,蒋幼清还没起床。
她起身去开门,外边站着梁蕊和李敏。仇雪沁抢在她们开口前,示意噤声。
李敏面带疑惑,梁蕊小声问她昨晚干什么去了。
仇雪沁摇摇头,转而去洗漱,洗完漱去了安忱房间。
安忱看她一眼,叮嘱:“快喊蒋幼清起床,马上就要集合了。”
“有感冒冲剂吗?”
安忱看她一眼。
最后是迟到不能再迟到的时候,仇雪沁才让李敏进门喊蒋幼清,那人也梦游似的洗漱落座。
西宫女士早就备好一桌地道日料,正和其他人聊着民间传说。
蒋幼期还是坐在仇雪沁旁边,位置没变,姿态也是。可只她自己知道,手脚摆放间,和之前相比,哪儿哪儿透着拘谨。喉咙也有些发干,总想咳嗽。
仇雪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人闲谈,偶然瞥见这个人只夹最跟前的菜,便不动声色将远处的餐碟换到她手边。
蒋幼清看着,心头反复起落。这要换在从前,她肯定受宠若惊,后来两人关系近了,也习惯对方这样的举动。现在,她又受宠若惊了起来。
饭后仇雪沁递给她了一个盛满感冒药的保温杯,于是这种状态,在那一瞬到达了顶峰。
惶恐与惊喜交织,整个诡异又难言。蒋幼清坐在石溪边晃腿,她原来是不是一直借着姐妹的名分,偷偷地享受这个人越界的亲昵?
下山去城镇又转了一圈,一行人拍拍照,买买纪念品,赶着最后一班独轮离开了岛屿。临别时,西宫女士又为她们备了花茶。
李敏记下地址,许诺西宫女士,说日后会寄给她中国的明信片。
西宫女士点头说好。
众人在院里拍了合照,这次加上西宫女士,今天她换上了紫色和服,端坐于正中温婉浅笑。
仇雪沁和蒋幼清站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对着镜头微笑,模样如常。
画面再度定格。
一路辗转,抵达千叶县时又到晚上了。酒店毗邻迪士尼,周边餐饮热闹拥挤,但大多与物美价廉无关,一行人决定拖着行李就近觅食,找到了一家烤肉店。
蒋幼清睡了一路,不知是逃避,还是昨晚真没睡好。到店坐下时,还在揉眼睛。仇雪沁递来一张湿巾,她心脏猛跳一瞬,彻底醒了。
……她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烤架上,肉片滋滋作响,油花四溢。仇雪沁和安忱轮番烤肉分餐,几轮下来,李敏发现分到蒋幼清碗里的肉永远更多些。
于是敲了敲饮品杯壁,故作控诉:“好偏心啊雪沁。”
“哪里偏心了?”
“你给清清姐的永远最多!”
仇雪沁语气坦荡:“这不是应该的吗?”
“也是,你们是一家人。”李敏嗦筷子道。
梁蕊闻言一笑,意义不明地和李敏碰了碰杯。安忱顺势接过烤肉的活计,其余人只顾着抢肉闲谈,无人留意她们之间微妙紧绷的气场,
其实仇雪沁心底五味杂陈,她无不庆幸朋友们的性子都是爽朗迟钝的,若每个人都和梁蕊一样敏锐,昨夜那场逾矩的沉沦,大概连今天早上都瞒不过。
她不敢深想,要真有人当众随口点破,蒋幼清会怎么说?
她做好了听到玩笑般的回答的准备,又害怕那是真的。
第三天,还是晴天。
一行人踏入迪士尼,里面城堡巍峨,花车巡游热闹喧嚣,满目烂漫童真。
蒋幼清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她头上戴着只狗耳头箍,刚刚在门口顺手拿的。手里拿着袋草莓饼干,跟着其他人走进幽灵公馆。
早过了畏惧鬼屋的年纪,可在光影斑驳、幻境迷离的转角,她还是下意识往前探手。
指尖擦过身前人的衣角,那人没回头,只向后伸手,悬在半空。
然而,在尖叫声四起的环境里走完全程,她也没伸手。
难道不该一个人走下去吗?
鬼屋也好,现实也罢。
出了公馆,暮色垂落,正好是烟火大会的时候。大家走散了,有说要买饮料,也有说要挑选纪念品,还有墨镜丢了要回去找的。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被流冲得七零八落。
难得独处,蒋幼清漫无目的闲逛。偏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还没走两步,转过树荫,就见木马围栏前,立着个人。
还是她一时最不想见到的
仇雪沁视线朝前,略微出神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蒋幼清躲在树后看她背影,心境好像退回多年前,她们尚且生疏拘谨的时光。
暖黄灯光缠满木马,温柔循环之中,人群沿着走不出的圆环上下,兜兜转转皆是圆满热闹。
仇雪沁忽然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蒋幼清以为她要拍照或发信息,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
她抬眼,仇雪沁正好回头,狡黠一笑,走至她身侧。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理我呢。”
语气轻描淡写,可细细听来,不难发现里边藏着点的委屈。
蒋幼清心底骤然一软,却依旧失语,不知如何作答。
仇雪沁抬手,指着木马外侧的座椅:“你看。”
蒋幼清依言看去。
那是仇雪沁刚刚注视的地方,一对白发老夫妇坐在长椅座舱上,老太太坐在前排,老爷子坐在身后,手指都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腿上轻点。是只看一眼,就能感觉的岁月安稳,也是白头相守,到老仍能重回的童真。
“之前我姐姐问我,有没有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仇雪沁开口。
她说得慢慢的,轻轻的,声音很快散在人潮,但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狠狠砸向了正在倾听的那个人。
“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蒋幼清攥紧掌心,飞快打断:“你给我求御守的时候,许了什么愿?”
她不能让她说出口。
因为一旦坦诚,便是彻底落定,再无回头之路。所有克制和退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分寸,都会全部崩塌。
仇雪沁顿住。
这时,旋转木马一轮结束,老夫妇相携起身,手挽手并肩从她们身侧走过。
主城城堡的音乐越来越响,园区灯光渐渐暗下来了,很快,第一束烟火冲上夜空,轰然绽开,绚烂的流光转瞬铺满天际。
许的愿是:愿你平安健康,得其所爱。
缤纷的烟火在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仇雪沁看了一看,轻声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也为我许愿了吧……那你许的,会实现吗?”
蒋幼清心口巨震。
——愿我的精灵平安健康,爱得所爱。
神社长廊那句笃定的“心诚则灵”忽然在耳畔回响,与她的心境层层重叠。
就差一点。
仇雪沁的愿望,就差一点就能实现。
这时梁蕊打来电话,仇雪沁接起,朝她示意一眼,往一边走去。
蒋幼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股汹涌的冲动。
她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并且若真那么做了,自己一定会后悔。毕竟在她的设想里,出了什么事,她可连该如何收场,都未完全想好。
可她也更清楚,这会儿要是放手了,今后人生只有无尽的悔。
……那就任性一回吧。
未来的事,就让未来的她们去解决好了。
蒋幼清抬步上前,快速跟上那个人,牵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身前站定。
人声喧闹,手机另一端,李敏喊她们快来拍照。
仇雪沁拿着手机,表情茫然。
蓝紫色的烟火,在她头顶上炸开。
蒋幼清伸手,扣住她后颈。
距离骤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