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从未停止爱你》月明江暗

18、Chapter 18 她想吻她，

　　从京都站乘新干线到广岛，再坐JR到廿日市宫岛乘船口，登船上岛。一行人正午出发，辗转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此行第一站——严岛神社。

　　这天的住宿定在一处半山名宿，是日式小院格局，七八间房连缀在一起，简洁雅致。

　　负责接待的女人姓西宫。

　　西宫女士穿着藏蓝色和服，发鬓盘得整齐。两鬓银丝与眼角细纹均昭示着岁月，在这个端庄的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迹。

　　听闻严岛自古被奉为灵岛，因此逐渐成为神道信仰之地，旧居于此的人，便也带了几分遗憾世独立的气韵。

　　自知语言不通，西宫女士捏多说话，只用简短的英文介绍民俗设施，而后又递来地图，上面去往神社的路线已经用铅笔清晰地标注出来了。

　　下山的路平缓，安忱一路掐着时间催促。众人起初不解，直到乘上环岛巴士抵达神社，穿过殿堂走到海岸，才懂她的用意。安忱明显是查过潮汐表的，这会儿下午四点半，是一天里潮位最低的时候。

　　乘船时，她们看见那个孤立在海中央的鸟居已经被游客围住，不少人脱了鞋袜，踏着浅水走到鸟居下方。

　　仇雪沁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就见蒋幼清守着一堆鞋包，站在岸边远眺，梁蕊等人早看不见身影了。

　　夏日海风轻透，吹起她们的额发。

　　仇雪沁走至蒋幼清身边，瞥见她头顶翘着的一缕头发，而后投向远处海面，轻声问：“你怎么不去玩？”

　　“人太多，闹得慌。”

　　“哦，好吧。”

　　浅滩上人群熙攘，像小小的乌鸦群，喧闹声此起彼伏。朱红鸟居巍然立在那里，壮阔得像海，倒衬得往来的游客渺小又可笑。

　　仇雪沁陪她站着等了片刻，还好其他人很快也回来了。

　　从她们这个位置，拿起相机，远远还能拍到鸟居全貌。要是走近了，就只能望见粗壮的柱身——大概七八个人才能围成一圈。抬头去仰望，则只能感受到笠木与岛木带来的沉沉压迫。

　　不远处传来韩文解说，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好巧不巧，一个从釜山来的旅行团，和她们同时抵达。

　　导游举着小旗，声音透过扩音器散开：“严岛神社是日本唯一运用潮水涨落原理设计的海上木造建筑，这种设计纵使放在全世界，也极为罕见。我们现在就位于濑户内海海滨的潮间带上，眼前的大型海上建筑鸟居，就是日本‘三景之一’的严岛境内最知名的地标。神社祭奉的三位海洋女神，即宗像三女神。”

　　众人跟着旅行团缓步往内殿走，仇雪沁不自觉去找蒋幼清，对方也在安静认真地听着。

　　她移开视线。

　　导游还在说：“涨潮时，从这个角度看，整个神社就像浮在海上。退潮时，我们可以直接走到鸟居的正下方。神社里还收藏了不少国宝级的物品，并在1996年，与弥山原始林区，被一同列入世界遗产……”

　　主殿游客不多，大概是趁着退潮时，都去了鸟居那儿。

　　但有一处排着长队。

　　蒋幼清看了眼身后，安忱已经站在队尾。

　　回身，拽了下仇雪沁的袖子：“为什么咱们第一站来这里？”

　　仇雪沁解释：“求御守啊。安教练她妹妹几年前生了场大病，到现在身体一直不好。”

　　“她没在国内的寺庙求过吗？”

　　仇雪沁说：“求过，当然求过。她一直很信这种东西。只要有赐福意义的都求了个遍。”

　　蒋幼清又问：“那这御守，我们非本国人用了，能灵验吗？”

　　“心诚则灵吧。”

　　“……心诚则灵。”蒋幼清重复一遍，脚步不自觉顿住。

　　仇雪沁回头看她：“你想去？”

　　蒋幼清说：“可以试试，反正也不吃亏。”

　　队伍入殿后分成三列，最前头，巫女身着白衣红裤，跪坐于软垫上，身边摆着一个古旧精致的盒子。

　　蒋幼清被分到仇雪沁左侧，安忱在她右侧，正双手合十，对着巫女躬身行礼。

　　轮到仇雪沁时，本还在想如何表达，结果巫女淡淡瞥她一眼，并未多言，摊开桌上的多语注解册。上面有各国语言的注解，大意是“请说明你想为其求福的人是谁”、“期许是什么”等，每个人仅限求三个。

　　仇雪沁先前补习过日语，足够她表达“姐姐”、“母亲”，还有“健康平安”这类关键词。

　　巫女闻言垂眸，从盒子里摸出两枚橙红金线锦袋给她。

　　她有些踌躇，想说她还有一位姐姐。

　　可那个词在舌尖绕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下意识往左瞥，蒋幼清闭着眼，双手合十，侧脸满是虔诚。

　　“好きな人？”巫女柔声问。（喜欢的人？）

　　仇雪沁没听清，也没反驳，巫女即当她默认了什么，从盒子里又取了一枚紫色的，轻轻放到她手心。

　　结束起身，仇雪沁走到一旁付钱。攥着那枚紫色御守，她指尖微微发颤。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她反复默念。

　　而后抬头，寻找那人的身影。

　　等找到时，李敏正挂在她身上。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其实打着家人的名号，想把御守送出去很简单，却因为某些别念，而暧昧不清。这种若隐若现的紧张感，她觉得挺新奇，但同时也很蠢，她可一点儿都不想叫梁蕊她们看见。

　　还是晚上回了民俗，再给她吧。

　　如此盘算着，仇雪沁走进人群集合。

　　有人提议，每个人想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一起过去太耗时间，不知道要逛到什么时候，不如定个集合时间。大家觉得可以，三三两两结伴，四散跑开了。

　　仇雪沁还没想好去哪儿，打算随便逛逛。

　　侧头，就见蒋幼清一个人坐在长桥栏边，面朝大海。

　　她正举着手机自拍，看角度好像只露半边脸，另外半边是侧殿，和更远处的海面。黄昏落在她的头顶与肩头，和朱红廊柱十分相称。

　　余光瞥见仇雪沁走来，放下手机，抬眼唤她：“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仇雪沁手放栏杆上：“什么东西？”

　　她从口袋摸出一枚浅色系锦袋，从里取出御守。

　　仇雪沁立于原地没动，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紧了紧，那儿握着一只同样不同色系的锦袋。

　　蒋幼清走她身前，从锦袋里抽出御守挂饰，不由分说地系到她脖子上。

　　她们距离极近，姿势近乎相拥。蒋幼清手臂轻环她的肩膀，从仇雪沁的角度，能看到她脸颊与耳尖都泛着浅红。

　　也不知是霞光浸染，还是旁的缘故。

　　将御守塞进衣领，蒋幼清退后半步，轻声说：“我听说平安符求多了就不灵了，人的愿力是有限的，所以我就只求了这一个。”

　　也是第一个，灵验的概率或许会很大。

　　——愿我的精灵平安健康，爱得所爱。

　　她心中默念。

　　隔着衣料，拍了拍御守：“要好好守着啊。”

　　“……谢谢。”

　　仇雪沁攥着紫色御守的手上汗意更浓了，神色间也藏着几分纠结，好在蒋幼清没仔细看，转而去望海面。

　　她出声：“其实我……”

　　刚开口，面前忽然冲过来一个人。

　　李敏哼哧哼哧跑过来，扯着嗓子喊：“雪沁姐，原来你们在这里，可算找到了。快来集合拍合照！”

　　不等她们回应，梁蕊追上李敏，揪住衣领把她拖走，“不是……我都说了不要过去，你怎么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呢？”

　　蒋幼清一脸疑惑。

　　仇雪沁下意识按了下左胸口，偷偷将锦袋放进口袋。

　　然后把手贴在蒋幼清背后，推着她往成员们的方向走：“没事。我们走吧。”

　　安忱随手找了个好心路人帮忙拍照。一行人在正殿前拍成一列，皆是青春靓丽的少女，看着格外养眼。安忱扶着眼镜，李敏笑起来手戳自己的酒窝，梁蕊贴在仇雪沁右边，站她后面一点儿，笑着把左手搭在她的左胳膊上。蒋幼清站在最左侧，挨着仇雪沁，微微侧头，对着镜头比“V”.

　　路人按下快门，画面就此定格。十二张笑脸挨在一起，时光仿佛在此刻慢下来。

　　/

　　山间民俗设施不如酒店完备，但胜在干净整洁，一行人全无抱怨。

　　简单用过晚餐，便好奇地在院子里散开闲逛。

　　西宫女士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和服，她正坐在石阶上编手链，膝盖放着竹编的小盘，里面是材料。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话，她虽听不懂，却也静静听着。

　　其间，李敏用磕磕绊绊的英语日语混在一起，给她说了些好玩的见闻。西宫女士没作过多回应，脸上一直挂着淡笑。

　　整个小院，都有种祥和温馨的氛围。

　　/

　　淋浴间是独立木室，仇雪沁洗完澡，换了衣服踩在榻榻米上。

　　西宫女士已经去歇息了，临睡前，为她们备好了两壶花茶，放在木托上。

　　仇雪沁把拉门拉开，徐徐夜风从外吹进来，带着草木与海水的气息。

　　梁蕊和李敏还坐在石阶上聊天，仇雪沁走过去，问梁蕊：“你看见蒋幼清了吗？”

　　梁蕊打趣她：“你一天到晚都是蒋幼清蒋幼清的，是找不到姐姐的小孩子吗？”

　　“什么话，我要揍你了。”

　　李敏被逗笑了，回答她：“我刚才看到她和西宫老板学怎么租脚踏车，大概是出去了吧。还说让我们先睡，不用等她。”

　　“……这样啊。”

　　跟她们又聊了会儿，仇雪沁回了房间，拿起背包打开，那紫色的锦袋就静静躺在最底下。

　　勾出脖子上的御守，她看了片刻。

　　半盏茶时间过去，仇雪沁推门出去，研究好脚踏车的付款方式，她骑车顺着缓坡往山下走。

　　山间蝉鸣阵阵，晚风清凉。

　　蒋幼清会去哪里，这个问题并不难解答。

　　把车停在神社出口时，那儿已经停了一辆和她同款的车。

　　夜里，神社亮起橙红色的灯笼，周围人烟寥寥，只零星工作人员在此停驻。

　　傍晚离开时，她就看出蒋幼清意犹未尽。

　　毕竟她们都不是喜欢喧嚣的性子，白天未曾消退的暑意，和熙熙攘攘的游客带来的聒噪太重了，她们也更偏爱夜里的沉静。

　　穿过长廊，仇雪沁往海边走。潮水已漫过龟腹台石，夜色里的朱红鸟居在海面上投下倒影，看起来庄重又静谧。

　　远处，那道身影像个小小的灰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将小腿都趟进了海水。

　　蒋幼清身上只穿着件衬衫，身形在夜色下看着十分淡薄，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水流深处。

　　这样的遐想其实很无厘头，但莫名的，仇雪沁心头一紧，停住脚步。

　　蒋幼清听见声响，侧身回头，看见她时，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仇雪沁发现这个人，平时在人前虽然总是笑语盈盈，看起来从不有心事，却又在大晚上独自跑到海水里，带着没人知晓的心绪，一步一步，安静笃定地前行。

　　潮水还在涨，海水没过仇雪沁的膝盖，她被海浪撞得轻晃了下。

　　蒋幼清朝她伸手：“要过来吗？”

　　仇雪沁有些迟疑。

　　若蒋幼清更想独处，她可以退至一旁，静静看着。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打扰的时刻，她明白。

　　可当蒋幼清伸手的那一刻，她反而觉得，比起尊重独处的意愿，自己更想待在她身边。

　　两双鞋并排丢在浅滩，流沙轻蹭脚趾。衣领下，御守自然贴在肌肤上，接触的位置，好像还带着淡淡的残余的温度。

　　从海滩到鸟居的路途，看着不算远，实际她们走了很久。这个过程是安静的，不是说没有声音，身边人的呼吸，周围潮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是能听见的。

　　只是月夜和海水替她安抚了灵魂，她陷入与世隔绝的宁静。

　　仇雪沁忽然想起景虹湖那晚的，捂着自己耳朵的手。

　　还有许多并不连贯的片段。比如某个晚上，她下楼倒水，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客厅里没开灯，目光所及之处，即将枯萎的白玫瑰面前，蒋幼清对着它们出神。

　　还比如，某个午后，她懒懒躺在沙发上浅眠，隐约间，电视机里杂乱的人声忽然小了许多，有人拿来薄毯盖住了她。接着沙发凹陷，那人在她身边找了个位置，小心躺下。

　　她说不清是什么讯息。

　　走到鸟居正下方，潮水已快淹没她们腹部。

　　明明还是盛夏，海水却清凉得好像要入骨。

　　仇雪沁不知道，海洋女神在不在看着这一幕。

　　鸟居是神喻与人间的分界，提醒着凡人不可轻易逾越。但她们就站在这里。她也不知道她们是够不够虔诚，只知白月下，蒋幼清仰望鸟居侧脸平和沉静。

　　在壮阔的自然与神明建筑前，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仿佛随时就会被潮水吞没。

　　这是一个逼近边界的时刻，仇雪沁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荒唐又郑重的仪式感。

　　她们又往前迈了半步，好像真的越过了某条线，世界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天地间只剩她们连个，她们走向了一个……

　　一个什么地方？

　　蒋幼清忽然出声：“是不是和远远看过来的感觉不太一样？”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神明，也像怕打破这份宁静.

　　而后，抿了抿唇，对身边人狡黠一笑。

　　心诚则灵，她愿身边之人，平安健康，得偿所愿。

　　就是在这样的瞬间——

　　人从不是时刻都清醒理智的，不然便不会有遗憾与后悔之类的情绪了。

　　仇雪沁一直觉得“冲动”是最奇妙的情绪反应，她能让人忽略一切理性与警告，在一瞬爆发全身心最纯粹的勇敢。

　　或许“冲动”之后，会陷入无法收场的情景，比如自身难堪，甚至绝境。可只有体验过的，在情绪爆发的那一瞬，心底只会觉得没关系，怎么想就怎么做了。

　　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仇雪沁抬起一只手，像握茶杯的姿势，食指轻托蒋幼清的下巴，拇指缓缓擦过她唇角。

　　这个动作，她从前无意识做过，但当时的她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此刻，她未给对方怔愣的时间，快速凑上去。

　　双唇相贴，旖旎缱绻，自然地好像早就在这样了。

　　新生的蝴蝶破茧而出，扇动翅膀带来风暴。狂风过境之处，全都变成空白，那里留下的，全部都是爱意。

　　她想吻她，很想很想。

　　现在，她就在神域里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