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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别前夕 奄奄一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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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鸡鸣,天色渐明”
“鼕鼕”
晨光熹微,更夫站完了一夜的最后一班岗。
本该早起忙碌的人们,一时有些茫然。
有些一早起来又和往常一样穿好鞋袜准备出门干活,出门一瞧,街上果真一个人也没有。
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家重新脱下衣服,钻进温暖的被窝,享受来之不易的休息时刻。
而唯有一处,里头的人忙的不可开交,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京郊的空庙,现在人们管它叫——济生坊。
济之和李安仁在此已两夜没合眼,他们是最先接触病人的一批,对于瘟疫的变化他们两个了解的最全面,所以他二人负责研究药方。
不过,送到济生坊的病人越多,情况就越复杂。
起先,济之和李安仁诊治的病人大多先是高烧,然后肺热咳嗽,接着发于体表,肌肤生红疮,四肢厥冷而胸腹灼热。
一开始,李安仁先前所制的解毒丸还有些用,服用者的高热能有所缓解,然而几次之后,情况完全变了。
“李大夫,不好了,药不起作用了。”程本草家里世代行医,他虽资历尚浅,这次也自愿来济生坊。
“出什么问题了?”
“刚才我去发药,他们刚喝下去时还好好的,结果没多久有几个就全呕出来了,那可太恶心了,旁边的本不想吐的也全吐了。”程本草说着又想起来那画面,差点没忍住干呕。
“后来太医署的大夫给他们施了针才安定下来,几个太医看了说是脾胃亏损,药水根本吸收不进去。李大夫,这样下去的话他们是不是没多久就会...”
程本草想说,连药水都进不去岂不是时日无多的征兆,但他不会在这里说出来,不吉利。
“他们的吐物在哪,我去看看。”李安仁面色凝重,他得亲眼去瞧瞧。
程本草打心眼里佩服,那画面他是想起一回就要呕一次,居然还有人上赶着要去看。
“还在原地,没来得及打扫,安仁兄真要去看吗?”程本草是相当佩服,连称呼都变了。
“嗯,看了才能知道是为什么吐,我自己去就好,你去照看其他病人吧。”说着,李安仁立马就走了。
程本草受教了,就是还有点恶心,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诶?安仁兄等等我!”
好学是程本草的优良品质之一,他的目标是做天下第一的大夫,能治一切疑难杂症,所以在他看来,看吐物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说不准会有收获呢。
济生坊目前暂时划为两棚,重症者在西棚,轻症者在东棚。
李安仁到西棚先给几人诊了脉,又看了眼吐物。程本草也在看,但他实在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了?”济之刚得到消息,也过来了。
“沉涩无力,气随呕脱,津液暗耗。”李安仁摇摇头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把药先停了,喂点姜米汤试试看。”济之诊完脉后对李安仁说。
“我这就去做,这里就辛苦师姐了。”
“安仁兄,我跟你一块。”
程本草忙跟上去,方才李安仁和济之说的那些他还一知半解,所以追着李安仁要问个明白。
“安仁兄,方才你说他们气随呕脱我听明白了,就是本来身体不行,吐了之后阳气更不足了,但成因我还是没太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程本草边给李安仁递东西边说。
李安仁将姜和米放进锅里,慢慢熬着,他问:“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京都吗?”
程本草没想过,他摇摇头。
“那你再想想方才那几人的身形,和在东棚的那些有什么区别?”李安仁继续问。
“都挺瘦的,只剩层皮包骨头了,东棚的病人就没这么瘦。”他回忆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这些人若是长期挨饿,那喂进去的药身体根本受不住,所以这是胃气衰败,拒而不纳,难怪济之大夫说要先停药。”
“是了,胃气若绝,神仙难救。本想着在药丸中放点蜂蜜好让他们喝起来甜一些,没想到就连这点蜂蜜对他们来说也如砒霜一样,非但无用,反而害了他们。”
李安仁盯着锅里的米汤,眼里满是后悔,他搅了搅锅里的米汤,起身拿水要再加一点。
程本草看了眼锅里已经煮成米花汤的汤,说:“安仁兄不能再加了,已经加了两回了。”
程本草不知道怎么劝他,面对人命关天的大事,谁也无法轻易释怀,不是旁人宽慰一两句就可以的,他只能劝他去休息会儿。
“安仁兄,你去歇会儿吧,剩下来的交给我,你和济之大夫一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你们的身子会垮的。”
“不用,我不累。”李安仁不肯走,他得看着病人把米汤喝下去。
“那可不行,你不休息好,怎么照看得好病人。再说了,如今这情形可不是你撑一两天就能将瘟疫解决了。”
程本草见他不动,继续说,还是不动,干脆上手,他边推边说:“快去吧,有事我会来寻你的,放心好了。”
连续两晚没睡觉的李安仁此时已经脚步虚浮,他在庙外寻了一块石头坐着,本也没有睡意,却不知怎的,一会儿就阖了眼。
黎云睁眼时,江楠枫已不在身边,问了竹青和丹姝才知道他去兵部了。
黎云没多在意,只当是兵部还有要事要做。直到第三日晚上,黎云才知晓江楠枫是有一件大事要做。
江楠枫今日特地赶在傍晚前回了家,这两日他将西南四州的人员、军需以及财政拨款都查了一遍,只刚开了头他便知道此行绝不轻易。
他请郑淮查了其他三地每年留底的支给簿,发现沧州、随州、缭州、漳州近四年的都奏请拨发一万人的军饷,但近年来边境异动不断,光江楠枫路过沧州的几次就能看出绝没有一万人的军队。
更何况,每年拨给地方的粮饷都是足数的,各州百姓也有农田几亩,苛捐杂税也早已废弃,本不该出现的流民又是从何而来?
所以他此去一是查清西南四州的瘟疫是如何来的,二是查清是谁在其中中饱私囊而至百姓于不顾。
查了三天他也明白为什么圣上都不敢明着让他查,只怕如今不光西南在水生火热中,就连京都也马上要陷入漩涡之中。
江楠枫本想此事若凶险他就不告诉黎云和母亲,但眼下看来此事是万分凶险的,他还是决定和黎云说一声。
屋内,他说完后得到了黎云没多担心的反应,和她的出谋划策。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枫铃苑的掌柜说的,她们那里的几个病人都是从西南来的,其中有个缭州的好像是因为闹饥荒才跑出来,想必其他三州肯定也出事了。”
黎云不经意间将她知道的透露给江楠枫,希望对他能有些帮助。
“听说这两日又往济生坊送去了好些病人,此事你可知道?”黎云最近人出不去,也没别的门路去打听。
“是送去了不少,如今已有百十个了,情况不容乐观。”江楠枫还在思考她方才说的缭州饥荒,脑子里光想着,也没管这是不许对外传播的。
“百十个!这么多了。”黎云小声惊讶,百十个病人若是处理不好,传到千人那是很快的事。
听见黎云惊慌的语调,江楠枫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但他也不太担心,只说:“是,城中这两日还在抓流民,只怕还不止这些。”
他放心不下是他和父亲都不在府中,母亲和黎云多少会有危险。
“明日我出城,我会去和父亲说一声,让他看看能否回来,若是不能你和母亲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自己。”江楠枫对她说。
“好,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母亲的。”黎云觉得他应该还是有点担心崔阑夕,所以宽慰他。
“母亲那边我不是很担心,她自己也有一身好武艺,我是担忧你。”江楠枫很认真的看着她说。
看着那双眼睛,黎云的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不知为何,她害怕看到那样的眼神。
一双原本冷静自持的眼睛因为眼前这个人,因为对她的担忧而产生了无措和愧疚,黎云全看的出来。
黎云觉得那眼睛里印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他的软肋。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个问题总在接下来三个月她有时会想起江楠枫时问自己。
黎云最后还是只说了“不必担忧”,替他收拾好了行囊。
晚上,还是黎云先躺下,江楠枫又在书房待了会才回到屋里。
黎云背对着他,江楠枫便以为她已经睡了,蹑手蹑脚的熄灯上床。
在他躺下的一瞬间,黎云翻过身来,靠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隔出一条河,直接缩短到,江楠枫能清楚的感受都黎云的均匀的呼吸在他的肩头。
江楠枫试图低头去确认她有没有醒,但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肩头的呼吸却是均匀的,他没有轻举妄动,等到又过了一会儿,在黎云也以为他不会再做什么,意识马上消失时。
江楠枫的手轻轻地从被子里抽了出来,黎云再次感受到他的手,是他隔着被子搂在了她的肩头。
一时间黎云忘记了自己有没有控制呼吸,只记得她最后听见江楠枫说了一句:“睡吧。”